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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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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快点出来啊，要迟到了！”老王在门口喊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捧着大碗将稀饭一口闷完，“妈，我走了啊。”
“鸡蛋吃了没啊？”老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又没有吃鸡蛋，早知道我就不给你煮了！”
路过程昱家门口的时候，我喊住老王，“等会儿等会儿，还没有喊程煜呢！”老王扯起我的手把我拉走，“你不知道吗，今天他妈回来了。”
我，老王，程昱住在山市湛北区东环路的一个小社区里。同所有居民一样，我们过着有酸有甜有烦有扰但总的来说还可以的小日子，不同的就是家家那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不同。老王是个整天被催着学习的老实孩子，不管电视看得再投入，游戏玩得多在兴头上，老妈一声令下就会认命地滚回房间乖乖看书，虽然成绩并没有印证付出就会有收获这句真理，但是看在他这么听话的份上，谁也不能再多说他什么。我不太努力，不太听话，但成绩还算说得过去，整天一门心思地偷懒，聪明才智都用到与家长斗智斗勇上了。一方一圆的我和老王可能因为异性相吸的缘故，玩得很铁，整天形影不离。说起我跟老王的交情，那就要从娘胎里开始算了，而程昱这个小不点，则是被人硬塞进我们的生活里的。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程昱的时候，他垂着小脑袋，拿黑亮亮的发顶对着我跟老王，声音闷闷的：“哥哥姐姐好。”“以后就麻烦你们多多照顾我们家程程啦。”程昱妈说。“你们现在不是一个学校的吗，以后带程程一起上学呗！记得多照顾照顾程程，都是大哥哥大姐姐了。”老妈在旁边对我和老王交代着，“你看，真不好意思，我们公司临时有急事，我现在得马上赶过去处理一下……”，老妈会意，“没问题没问题，你先去忙，让程程先呆我们家。”程昱妈对程昱嘱咐了几句就走了，程昱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排，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舍和挽留的意图。
“跟我们一起玩吧！”老王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慈爱了，但是这好像让程昱更加害怕，他警惕地拿眼瞟了一下老王，又迅速地垂下了目光，默默地握紧了小拳头。“这小子不领情啊，算了算了，我们走。”我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有点烦躁，拉着老王就走。“咱们不带他玩，一会儿你妈又该吵我们了。”老王的话很有道理，于是我们回到程昱身边，老王这个话痨开始现原形，我在旁边懒得说话，心里琢磨着：他今年居然7岁了，为什么这么矮，不过长得倒是蛮可爱的，为什么不说话？要不是跟我们打过招呼，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呢，看来是不好相处，以后居然还要喊他一起上学，想想也是麻烦。
最初的见面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不过孩子之间隔阂很容易被打破，更何况我们要带他上下学，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熟悉亲近。当然有时候他也不和我们一起，那是在他妈妈有空接送他上下学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妈妈的怀抱，因为这样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
“哦，这样啊。”我的心里有些失落和不安。“快走啊！”老王并没有察觉我的异常，一个劲拉着我走。我跟老王踏着上课铃进了教室，这节课是思想品德，老师在上面念课本，老套的故事让人提不起兴趣，灵魂轻易地挣脱身体的桎梏，轻飘飘地浮在教室上空，平时它总会荡在操场上，或者上演一场小言，但今天它有了心事，显得有些沉重。我凑近老王，视线仍黏着老师，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程昱妈回来了啊？”老王反应迟钝地扭过头，显然他也没有在听课，因为他的眼里流露出近似深度睡眠般的安稳，说：“啊”。我默默地叹了口气，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哦，就我妈中午让我出去买盐的时候，我正好碰见程昱妈上来，还跟一个没见过的男的一起。”我惊讶地啊了一声。“干什么你们两个，天天上课说话，说说我刚才讲到哪里了！”老师拿手里的课本杠桌子，砸得我心惊肉跳，我和老王识相地低下头看课本，不敢再讲话了。我的脑子被老王那句话搅得乱成一锅粥，一个没有见过的男人……
终于熬到下课了，我冲出教室，直奔2年级3班，“你们班程昱呢？”正准备出去的小孩子显然被我吓了一跳，“那个，他今天下午没有来，也没有跟老师请假。”他能去哪里呢？我想起前些天，程昱妈来我们家，正在看电视的我被老妈赶到卧室，“真是，樱木正对战大猩猩呢！”我气鼓鼓地蹲在门口，心想看不到听个声儿也行啊。“啪嗒！”但是老妈很不善解人意地把电视关掉了，然后我就听见了程昱妈故意压低的声音：“真是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我要出去几天，那个，我跟程正的事情要做个了结了。”程正？谁是程正，好奇心驱使我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你们离婚这事现在还没有办下来吗？”老妈问，“他一直不签字我能怎么办，这次直接找上门，看他还能躲到哪里！”我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问他爸爸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脸上的厌烦与不屑，仿佛我和老王是两个智障，后来我才知道，厌烦与不屑是他对我跟老王最大的善意了，他们班另一个孩子因为问了他关于他爸爸的事情，他直接把那孩子的鼻子打出血了。所以老王见到的那个陌生的男人，可能是程正，那程昱没有来学校的原因也是他吧。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跟老王讲了这些事情，老王问我：“你说，那程昱爸妈要是真的离婚了，他跟谁啊？”老王的话戳中了我的心事，“那肯定是跟他妈呀，从他们住到这里之后，我们都没有见过他爸爸，他爸肯定不要他了，离婚之后也不会要他！”我脱口而出。老王痛苦地揉着耳朵，“听见了听见了，你声音怎么这么大啊！我又不是聋子。”我别过眼去，正好看到路边蹲着的程昱，他眼里是没有温度的漠然，“程昱！”老王喊他，但是他却站起来朝着反方向跑走了。我尴尬地胶在原地，心想完蛋了完蛋了，他肯定是听见了。
回到家，我像个魂一样歪在门框边，问正在做饭的老妈：“妈，程昱他爸妈离婚了啊？”老妈被吓得一个激灵，铲子差点掉了，“你这闺女，啥时候回来的，连个声儿都没有，想吓死你妈我啊，没你妈了看谁给你做饭，洗衣裳……”一听见这个话头我就全身戒备，连忙打断，“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咱别说了行吗，刚才问你的事你还没跟我讲呢！”老妈继续炒菜，“问这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还管大人的事，多想想你的学习行不行啊！”“妈……”我还想软磨硬泡，但是半个身子已经被老妈推出了厨房，“滚去写你的作业！”
哎，烦死了，想去找老王。我心烦意乱地翻着作业，那时候说的话他到底听见没有啊，怎么可能没有听见，我声音大得都快把老王的天灵盖掀起来了。我当时怎么想的啊，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多伤人心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关于程昱的事情，不行！我得去找他，跟他说明白，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他离开啊，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这样在乎那个小不点。
“妈！我要去找一下程昱啊！”我打开门，“哎，现在去他们家干嘛啊，回来！”回应老妈的只有关门声。
到了程昱家门口，我微微平复了下自己慌乱的喘息，轻轻地叩开了门，“欢欢，你怎么来了？”程昱妈妈挡在门口，“我想找一下程程。”我边问边朝屋子里张望，“啊，我以为程程去找你了！”“什么？”和我一起惊呼的还有屋子里那个高大的男人。
我们三个分头去找程昱，天色慢慢变暗，橙色的灯光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洒出，暗夜里的街道也因此变得温暖，不知道程昱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在望着这样的灯光，尽管没有一束灯光是属于他的。
一个个转角和一个个小巷，我找得都快绝望了，原来我们小区这片方寸之地，有这么不为人知的角落，更何况像程昱这样聪明的孩子，只要想藏起来，应该就没有人可以找到他。还记得他在我们家做作业的时候，他如往常一样很快做完之后就开始翻我的小说看，我停下手头的作业，转过去问他，“想玩魔方吗？”他从书本后面漏出小脑袋，点了点头。其实这是一个魔方形状的玩具，表面是曲曲折折迷宫一样的路径，里面有一颗小弹珠，把它沿着正确的路径送到终点那个小坑里就算成功。我把玩具给他，自己专心对付一道应用题，题还没写一半，就被他那边呼呼啦啦的声音给打断了。“你干嘛摇它啊？要慢慢来才能把小弹珠送到坑里。”“我已经成功了。”他的表情淡淡的。“什么？”我把手头的题扔到一边，挨到他身边，他乖乖地朝沙发里面挤了挤，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默默地拿起玩具，让那颗小弹珠灵巧地动起来，等小弹珠转到了有很多“陷阱”的地方，他便把玩具举起来，弹珠就从槽里跳出来，摆脱了常规的路径，便不会掉进那些路径上的陷阱里。我张大嘴巴看着这波操作，心想：还可以这么玩的吗？“好了。”在我愣神的时候，那颗弹珠已经躺在终点了。“哦。你干什么？”他突然把弹珠摇出来了，“没什么，赢了就没有意思了。”他随意地摇了摇手里的魔方，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这……没有意思吗？像我这种得了高分就恨不得黏在老爸老妈后脚跟上，就为了让他们问我一句“考的怎么样？”的人，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显然我没有这个小不点的境界，他总是那么聪明，而且聪明得那么风轻云淡，毫不费力，因为他是真的聪明，不像我，总是要很努力，才能显示出聪明来。
那现在，为了不让别人找到他，他会在藏在哪里呢？我苦笑，我怎么可能猜得到呢？可是，他为什么要让人找不到呢？是为了让那些找不到他的人担心吗？不会的，他不是一个喜欢靠出格举动引起别人注意的孩子，就算他妈妈再忽略他，他也是乖乖的，安静地在邻居家等晚归的妈妈，安静地在教室里等在操场上疯玩的我和老王，悄无声息的，不向任何人表达自己的难过和失望。所以他可能只是想找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畅快的地方，让他可以短暂地逃离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在哪里了！想通了的我狂奔起来。
“哇，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啊？”我看着笔直的滑道问走在前面的程昱，这是他第一次带我来这个地方，我们走了很多弯弯绕绕的小道才来到这个属于他的“秘密基地”。
“就是找得到啊。”他扭过头，脸上是得意洋洋的笑，头一次，我在这个男孩的脸上见到属于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表情，毫无负担的，简单快乐的。
“快来！”坐在滑道顶端的他朝我招手，“我先下去了！”他像一颗流星，“唰”地从我眼前划过，看着他手舞足蹈地爬台阶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走走，姐姐，我们一起。”转眼间，他已经来到我的身边，拉起我的手，带着我一起向上面爬。
夕阳西下，玩累了的我们坐在滑道顶端，抬头望着浓墨重彩的天空。
“是不是特别好玩？”他问。
“对啊，特别好玩，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有点害怕。”
“你想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害怕吗？”
我与他目光相接，“要怎么样？”
他笑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被暗色笼罩。
“放松。”他说。
“什么？”这么简单的答案让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放松啊，不要担心会受伤，就不会害怕了。”多年以后，我明白了当时只是孩子的程昱的人生哲理，不管人生里有多少艰难的关卡，不去挣扎，任由它伤害自己，才是最省力的，因为在面对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时，对抗只会让自己过得更加辛苦。而命运的拿手好戏，就是给我们的人生安排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用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着我，不发一语。
“你怎么了？”
他还是沉默。
我们在难熬的沉默里僵持着，彼此频率不一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从街道上传来的车鸣声尖利刺耳，但也无法打破这寒冰一样的安静。他在这寒冰一样的氛围里拿目光审讯我、斥责我，我被看得心虚，“我们走吧！”我伸手拉他，他竟然一动不动，就我们两个的体型力量而言，他应该是用全身的力量抗拒我的拉扯。“我怎么你了？”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就说了几句实话嘛！干嘛这样对我。”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终于说话了。
“好好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跟这小孩一般见识，我得想方设法把他弄回去先。
“如果我离开，你会不会难过？”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你爸爸，难道要把你带走吗？”我终于把这个让我魂不守舍一整天的问题问了出来。但是，他没有回答。
整整一年，我已经习惯上下学的时候身后跟着条沉默的小尾巴，习惯出去玩的时候喊上他，习惯写作业的时候他在一旁看书，习惯没话找话，习惯逗他笑逗他讲话，习惯难过的时候有他在身边，即使显得笨拙，他也会努力地安慰我，“姐姐，不要难过了好不好，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在他用力温暖我的时候，他便褪去了沉默孤僻的保护壳，虽然每次的“好东西”真的不如他所言那样。本以为他会像爸爸妈妈还有老王一样，可以和我一直一直走下去，但是没有想到，他只是一个从我生命里匆匆而过的路人。
“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难过啊？”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当然会了啊。会很难过的。”
“那就好。”
后来，程昱搬走了，跟爸爸妈妈一起，搬到爸爸的大房子里，因为他们复婚了，为了程昱。真好，虽然跟我们分开了，可是人生本来就有聚有散啊，只要他能幸福快乐就好了。我跟老王说这些话的时候，老王说我像一个老母亲送女儿出嫁一样，我白了老王一眼，说：你真是不会比喻，我既不老程昱又不是女的，怪不得你语文老是考七十多分，我要是老师，给你六十都有十分是同情分。老王气鼓鼓地把易拉罐里的饮料喝完，憋出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真好，我有亲爱的老爸老妈，还有老王这个傻瓜一样单纯美好的人陪在身边，那些路人，就不要再惦念了吧。上初中的时候，我跟老王还是一个班，初中的课程难度增加了，我不再像小学时候那样贪玩，于是成绩开始冒尖儿。每次成绩下来，我都要对老王进行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育，半是为了炫耀，半是有点担心，你这成绩，到时候考不上高中怎么办，老王不屑，哥们我可是有特长的人。所以后来，这个人凭篮球这个体育特长，以低我一百分的成绩跟我进了一个学校。
虽然是同一所学校，但是我们并没有被分到同一个班，老王为此假惺惺地难受了一番，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没了我，你终于可以在泡妞的路上畅行无阻了吧！”老王一脸受到侵犯的表情，紧紧地护住胸口：“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记得上初中那会儿，因为我跟老王总是黏在一起，所以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儿。苍天为证，我跟老王真的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哦不对，是朋友关系。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女少男无风兴浪地在暗地里传我跟老王是那种关系，真是令人头大，所以我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跟老王讲话，令老王也很是头大。可是我怎么可能跟老王疏远呢，楼上楼下，桌前桌后，时间一长，我也搞不懂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打破那些外人的隐秘猥琐的猜测？我觉得还是我和老王能友谊地久天长比较重要，所以我就恢复了常态。这时候，整天抱怨我不理人的老王同志居然开始疏远我了。
“那个，我今天有点事，要先走了，不跟你一起了啊。”不等我回应，老王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哼，有事有事，天天放学有事，居然还敢拿我当借口啊，看我今天怎么逮着你。
昨天，老王的妈妈交代我，让我放学之后早点回来，别跟老王在外面疯得太久。我心下了然，心道：好小子，居然还有两幅面孔，估计我们有两个星期没有放学后一起走了，本来以为他跟我一样，是为了避嫌，没想到他是真的“有事”。但是面对家长的时候我还是要有坚定的立场，“好的，阿姨，我们以后会早一点的。”
老王前脚遛得干干净净，我后脚就迅速抓起书包，偷偷跟上他。老王没有出学校，而是绕到了后操场，操场的人比上体育课时候还多，闹腾腾的都是压抑了一整天学生。老王溜进有紫藤萝花覆下来的长长的回廊里，突然放慢了步调，我觉得他的后脑勺都写着“我好紧张”几个大字，然后他迟疑地挪着小碎步靠近了正在长椅上等待着的女生。
“早……早恋？”我捂住心口急促的跳动，“真是……”然后努力地稳住发现秘密的雀跃心情，“真是干得漂亮！”
后来，我讹了老王一罐雪碧，其实，即使王阿姨给我一箱雪碧作为诱饵，我还是会帮他瞒住，好好地保护属于老王的初恋，但是这场恋爱并没有如我们希望的那样好好地成长——由于他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女生主动提出了分手。
老王在我面前很没出息地红了眼，虽然我很受不了这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氛围，但是还是拍着老王的背，安慰道：“你好没出息。”老王用他那肿得像桃子的眼撇我，“你知道什么！”看来我的话并没有什么安慰作用，于是我识相地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拍着他。“我说……”老王扭过头，好像有话要对我说，我立刻凑上前乖巧地等老王开口，“你是要砸死我啊！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