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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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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稍稍来迟了几日,你便弄出这番乱子。”
原本寂静无声的暗室里突然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只见一红袍男子半悬在空中,他左手持本
厚厚的簿子,右手握着一支粗大无比的笔,面目严肃端正,瞧着十分的凶神恶煞,原是阴间
判官。
判官看着手中的生死簿,一时间觉着十分头疼。
半晌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握起那支粗大的勾魂笔,在簿子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左右那个凡人,在阴间是留不得的了。
“我竟不知,这样算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罢了罢了,总归都是遂了你的愿,往后再如何
,也是你自己的造化了。”判官一声叹息后,便离开了暗室,里头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微不
可见地动了动。
十六年后。
庙前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并不算大,却是极尽地精致玲珑,四角挂着精巧的银铃铛,随风
摇晃出清脆的当当声,两边围起的丝绸帘子将坐在里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不叫外人窥见一
分,马车周身也全用紫檀制成,若在近处还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明眼人一瞧便知坐在里
面的人非富即贵。而此刻这华贵富丽的马车却出现在荒郊野外的破庙前,着实有些怪异。
马车上下来了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周围跟着些侍从。那男子锦衣华服,生的是面如冠玉,
器宇轩昂,瞧着也是个王侯贵族,他一手虚虚搂着身边女子的细腰,对她温言细语,倒是呵
护得紧。那女子约莫正当豆蔻年华,生的一副美人皮骨,面容天真烂漫,行走间的风流韵致
却恍若天成,正是那十六年前的女婴。
暗室里的青藤兴奋地直要往外冲,她,是她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她是来看它的么?她竟然还记得它么,可她会不会被它丑陋的样子吓到?
青藤又有些担心。它,它最近才又醒来,只可惜还是不能出庙,否则它一定去找她,不管她
在哪里,它都会找到她的。若不是不能出庙,它恨不得即刻将她卷进来。
对了,它还要跟她说很多话,说它很想她,也,也很喜欢她。还要跟她道个歉,当时不应该
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把她偷回来的,它得给她留个好印象,虽然它一点也不后悔那么做。
青藤这样暗戳戳地想着,整个都兴奋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然后,它听见女郎娇娇地问,“我们来此地作甚啊,公子?”
原来,她并不记得它了,也并不是特地来看它的。
她,她还带了旁人来吗?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如此亲近她,明明从前只有它可以这样的。
青藤想把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狠狠甩出去,想把那个男人往墙上狠狠地砸,砸到他再也不能
接近她一点点。
可它不能,因为它看见她在笑,朝着那个男人甜甜地笑,那是它用多少都换不来的笑容。
“来见一位故人。”男子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在女郎细细柔柔的发丝上,嘴角依旧是柔和
的笑。
“故人?公子在此地也有故人么?”
“嗯,是你我的故人。”
“我怎的不记得了?”
“无妨,马上就会见到了。”他搂着女郎进了庙,女郎便乖巧地点点头而不再言语,顺从地
靠在男子怀中。
她应当过得很好吧,至少看起来比小时候开心多了。可它知道,只要它一出去,这一切都会
毁掉,它只是只难堪的妖物,她这样好的人儿,原本就是它偷来的,它若出去了,叫别人以
为她与它有什么牵连,只会叫她难堪。
它舍不得。
“葙儿可知道,这是什么庙?”
它听见那男子叫她葙儿,葙儿,葙儿,她的名字也是这样好听。
它躲在暗室里,悄悄地看着她的样子,她一直都这样好看。
它想,也许,它可以找个时候,偷偷地去见她。她现在肯定是不大方便的,那它就自己悄悄
地去,也不让别人发现,这样既不会让别人误会她,给她徒增烦扰,自己也可以,可以见见
她。它为自己想到这法子感到高兴,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葙儿,葙儿,又不知不觉地沉
睡过去了。
女郎听着这莫名的问题,回想刚刚进庙时门口都凄凉的很,上头的牌匾早不知什么时候就没
了,只得抬首看眼前的石像,这石像大约有了些年代,多年来的风雨侵蚀磨平了原先的一些
棱角,日积月累下来,只能大致看出原先的样子。
“大约,是祭祀哪位先烈的庙宇吧。”瞧着一副正气凛然又威武严肃的样子,刚正不阿的,
莫名让人心生不喜。
“这是徐候庙。”
青葙歪着头去看身边的男子,他此刻神情淡淡的,瞧不出有什么感情,语气也无波无澜,却
平白给人一股疏远冷漠之感,倒是与他一贯的温柔随和不同。
青葙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便给她一种易亲近的好感,这些年长伴身侧,他也确实温柔以待
,即便她时常顽皮,他也不曾有半分训斥,总归是噙着一抹笑容,在她身后默默看着,由着
她胡闹。
而今天,他就像是,一不小心露出了面具背后的真面目,也丝毫不想去遮掩。
青葙就着这偏头的姿势,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变化似的,她甚至笑了笑,“徐候?那个以忠义
素称的徐候么?”
“不错。”他回过头来与她对视,素日里清明的狭长凤眼里头暗沉一片,显得诡异莫测。“
徐候生前忠义,为国殉身后得世人称赞,后人便为他建了这徐候庙,以供景仰。”他嘴角忽
然扯出一抹轻蔑的讽刺,“只可惜,他殉的这国,却灭在了一个青楼妓子的裙袂下。”
“人各有志罢了,只是世事难料。”青葙垂下眼眸,不知在看些什么。
“哦?葙儿竟是这样以为的么?”男子微微挑起面前女郎的下颚,指尖滑腻的触觉让他忍不
住蹭了蹭。“那葙儿觉得,公子的志在哪里?”
她没有动,其实男人的力气已经拿捏的过分了,“公子雄才伟略,所思所想,葙儿愚钝,难
以揣度。”
“是么?我一直以为,葙儿最是知我心意。”他语气好似有淡淡的惋惜,却转而更加用力地
捏紧了她的下巴,“葙儿,我不会像他那样蠢,生前不得善终,死后也是空有虚名,你懂吗
?”
“公子,你捏痛葙儿了。”她微瞪着一双明眸,其中盈盈泪光欲语还休,这样娇嗔地望着他
,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呵!”男子轻笑一声,脸色便恢复往常一般的温和从容,“总是这样娇气。”他摸了摸那
处被他捏着的地方,眼里升起深深的怜惜,“确实是有些红肿了,待会上车里给你敷药。”
“嗯,葙儿要公子亲自敷。”她得寸进尺。
他却纵容她的无法无天,“好,好,葙儿要什么,公子都给。”
男子将娇气的女郎轻轻揽进怀中,恍若她是他最珍贵的宝物,“葙儿,此番回京后,我们便
成亲吧,好么?”,吐露出的话语却不给人思考的余地。
怀中的女子并未立刻回答他的话,也并未如想象里那样欣喜得要跳起来回拥住他,他也不在
意,仍旧这样揽着她,仿佛不等到她一个答复,就永远也不会松手。
他总让人以为深情。
半晌后,女子轻轻地说,“好。”
青葙第一次见到它时,便知道自己这一生,大约算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其实,她记得它。
按理说,她那时不过是个襁褓婴儿,对它不会有什么印象的,可她记得,在爹娘捡回她之前
,其实还有一个人捡到过她,不,或许不是人,大约是,世人口中的妖。
她终于见到了它的模样,原来是个藤妖吗?
它的藤枝粗粗壮壮的,上面有层黏糊糊的液体,青绿色的表皮看起来也糙得很,末端有些乱
生出的杂支,跟小胡须似的,竟然有些莫名的可爱。这样杂草堆似的一丛像人一样朝她跑来
时,她竟然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有些莫名的心安。
只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感谢它,感谢它在她小时候捡回她一条命。
而以后,大约也没有机会了。
其实,如果它能早些来找她,或者让她早些找到它,就好了。
炽人的浓烟呛进她的喉咙里,肺腑里的空气也在一点点流失,连咳嗽都难咳出一点声音,青
葙倒在地上,有些绝望地想着,马上,马上那些炙人的火就会烧到她身上,然后她就会被一
点点的活活烧死,大约死后连尸首都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了,那肯定丑的很。她看着这间破
败的庙宇连门窗都被死死地封锁住,想着,或许十几年前的时候,她就该死在这里了,如果
没有它的话。
可她宁愿没有见过它,宁愿当初就死在这里,如果这是此生唯一一次见它的话。
她的眼睛已经被浓烟熏得酸疼,可她还是费力地想再睁大一些,好像完全不在意会瞎了似的
。那时冲天的火光下,红色的焰火一路烧出仿若鲜血的残痕,她看到那只傻傻的藤妖,明明连
人形都化不成,也不会言语,却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它被烧断了的房梁砸到藤枝,火
舌便顺着藤枝肆意的蔓延在它身上,它却好像毫无知觉似的,仍旧颤抖着朝她所在的地方爬
来,身上被烧得黑乎乎的一大片,那种刺鼻的烧焦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青葙的鼻腔,青葙觉得
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比现在更可悲的时候了。
不是说,草木最怕火了吗?
还是说,妖都是这样傻的么?像她这样的人,原本就不应该被救的。
它固执地爬到她身边,小藤枝颤抖的圈住她的尾指,她便瞧见手中开了一朵紫色的小花,然
后意识彻底模糊下去。
它在她初生时苏醒,在她离去时沉睡,它仿佛为她而生,也就为她而死。
它初来到这人世时,记得的第一眼,便是一只长得与它十分不同,却又好看到让它分外欢喜
的人。这样的欢喜,就像是,即便再过千年万年,都不会再有。
只可惜它这一生,纵使为妖,也只得几月的光阴,几月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