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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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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暗沉。
野子岭上一座破败荒废的古庙里,寒风从洞开的窗户中涌进,吹破了结在房梁与石像上的蛛丝,白色的丝状物垂悬在空中,显得分外渗人。
古庙里睡着一个尚裹在襁褓中的女婴,从她还算红润的脸庞中不难看出,这是个刚被抛下不久的弃婴。
她尚安稳的沉在睡梦中,清亮的月光照在她平静的面容上,看起来无忧无虑,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苦难,灾祸,血腥,残酷,她都未来得及看上一眼。
供奉在石像前的香炉此刻却一反常态的纤尘不染,后面突然钻出一根粗实鲜活的青藤来,在这万物枯损的寒日里,青绿得异常妖冶。而那青藤仿若有意识般,赤条条直朝女婴方向来。
却在离女婴几寸的地方便停住不动,而后慢慢伏在了地上,左右不停扭动着,画面一时间瞧着十分诡异。
如此一番折腾后,只见那青藤颤颤巍巍地直立起一部分,探头探脑地靠近女婴的脸颊,它快速地在女婴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便站立不住似的瘫软在地上,整一根都在微微颤抖着。
此时女婴仍沉沉于梦乡,浑然不知周遭的一切。
那青藤如斯反复了几遍,便动作利落地将藤条往女婴身上裹上几圈,倒不见了先前的扭捏,卷着女婴便逃似的消失在了石像后,活像盗了主人家宝贝的贼。
青藤确实是有灵性的,更甚者,青藤可以说是世人口中的妖,只是它并非如世间寻常的妖一般修炼而成,故而它虽有些妖的灵性,却并未学得妖的术法,更无人的智谋,徒有些蛮力的本事罢了。
青藤看着眼前哭闹不休的小人儿,心里头有点委屈。诚然,确实是它将她偷了回来,可它已经把它最喜爱的香炉都摆来与她了,她将里头那些所剩不多的香灰都泼洒在地,它虽然心疼,可想着她高兴,也只是默默挥着小藤支将香灰拨起来,并不对她有半分厌弃。
可是,她便如此厌弃它吗?
青藤一边委屈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几根大藤条护着那小人儿,生怕她磕着绊着。
毕竟,她看上去脆弱的很,它得看着她。
然女婴其实只是许久未进食,睡醒后自然饿得要哭闹了,倒不是有什么厌弃的意思。
青藤虽自成妖后有了几月人世的经历,却因古庙偏远荒凉,而它自身又是不能出庙的,所以对于人之常情不多了解,一时间并未想到这一层。
待它反应过来时,又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小人儿不好养,青藤觉得它要操心一辈子了,可一想到以后它与她会长长久久地在这暗室里,相依相偎,永不分离,它就只剩下欢欣无限。
没有偷回她之前,它一只独在这庙中,庙中死寂,生灵也不多见一只,它大多数时候便蜷在暗室里,终日里混沌模糊,便是成了妖也是懵懂无知。
直到它感觉到她的气息,再悄悄地将她偷过来。
它始终觉得,这样好的人儿,能够陪它在这昏暗枯寂的暗室里,哪怕只有一天,也是自己偷来的。
而它却想这样偷一辈子。
可后来,它便知道,长长久久这样听起来轻易美好的词,大多都是苦求不得的。
她近日哭得愈发频繁了。
青藤熟练地将一根粗壮的藤条往石棱处狠狠划过,浅绿色的汁水缓缓从划口处流出,它赶紧把汁水放在小人儿嘴边,不敢浪费一滴。它也不知道,这样的汁水还能有多少。
它最近其实已经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了,划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它的藤条边缘也泛出半脱落的表皮。
可它看着躺在藤条上的小人儿,嘴里一吸一咂地吮着那汁水,小腮帮一鼓一鼓地,两只小手还不安分地想抓住嘴边的藤条,却又握不住的那招人疼的小模样,便觉得身上的疼痛都没有那么难捱了。
那时它刚刚偷她回来,却不晓得拿什么喂养她,好在她不怎么挑,它这样丑陋的妖的汁水她也愿意喝。
而且,她,她还会朝它咯咯的笑。青藤这时候只能勉力地维持自己将她兜好,藤条的尾端却整个都卷成了几个圈。
它悄悄地想,她笑得真好看。
初次看着那墨绿色的藤汁被她吞咽至腹中时,它只觉得一种难言的愧疚与羞耻,心里头那些隐秘的喜悦,为她这样依赖它,亲近它的喜悦,也被紧紧的压下去。那时它便想,一道划口就能换来这样的亲近,那些疼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是那些被它隐秘心思下看作是交换的汁水,到后来也越来越少了。它看着那些汁水从浓变淡,看着小人儿的胃口一日日变大,它身上的划口,也就一日日变得细密起来。
它忧心,如果连这汁水都没有了,她 ,会不会更不喜欢它了?
偎在藤条上的小人儿随着汁水的吮吸逐渐停止哭闹,只有两条细细的泪痕还挂在刚刚哭红了的脸上。青藤缓缓晃荡着垫在她身下的几根粗支,小人儿便慢慢睡着了。
它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还好,还好她还是跟刚偷回来时一样,甚至面色要再好些,它没有将她养坏。
它这样暗自庆幸,可它不知道,初生婴孩原本就是会一日日变化的,如女婴一般几月如一日未有任何改变的,其实并不正常。
它只能这样数着,数着它们的长长久久,这样朝不保夕的长久。
人间光阴流转,再到桃月时,已经烟柳风丝,梁燕双归。那场料峭寒风将它于混沌中吹醒,而如今,它却是真真正正要醒了。
青藤逐渐能在庙里看到一些过路的歇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有的只进来坐上一会便走,有的会在这待到第二日再离开。青藤记不住他们的模样,但它知道,他们早晚都是要走的,萍水相逢的人,一面之缘也没有。来来去去,始终在这庙中的,终究只有它一个,再多的,它纵然是痴心妄想,也留不住。
来此间拜神灵的郎中夫妇感觉心里头毛毛的,总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他们似的,明明周围并无一人。他们想到一些山里的乡野传闻,觉着背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只得安慰自己将这两炷香赶紧上完好早些回去,以后也不再来了。
原来这郎中夫妇是野子岭下一个小村子来的,夫妻俩懂些药草医理,便在村子里做起了郎中,平日里帮乡里人看些小病痛,也算有口饭吃。前几日上这山头来采药,才发现这古庙虽破旧不堪,附近倒是生了许多好的药草,只是都埋废在杂草堆里了。
他二人又如此来了几趟,想是庙中仙人福气厚泽,周边的药草才这般繁盛,叫他二人也沾了些福气,便买了两炷香特地来拜上一拜,却不想遇到此番境地。
夫妻俩匆匆上好了香,正打算朝外离去,突然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他们二人朝那声音望去,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看样子刚被丢弃不久。他们二人心疼那孩子哭的厉害,左右二人也并无子嗣,当下便抱上女婴准备当自个的孩子抚养。
看着夫妻俩抱着小人儿逐渐消失的身影,躲在暗室里的青藤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它有种感觉,自己似乎又要堕入从前一样无尽的黑暗中了,可它还舍不得,它来人间尚不足一载,却仿佛已为此等待了千百年。
最后一点光滑过青藤已经全部萎缩发白了的藤支后,暗室的门也重归死寂,庙里又来了几个歇脚的人,而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