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卡帕绯

1、第 1 章

　　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平凡女子。
　　虽生于阴阳世家，但那是父兄们的世界。
　　式神、咒文、鬼魅、阴阳道。一切不过是父亲与哥哥的名利幻影。与我无关。
　　并非是讨厌阴阳道的。
　　生来，便可看见那些出自唇齿，流泻于空气中的咒文。
　　一字一句。
　　有时是樱花。温和美好的明净咒。
　　有时是血滴。咒杀仇恨的语言。
　　父亲与哥哥讨论咒文时，从不知，在旁边安静微笑奉茶的我，会全部听入耳中看在眼里。
　　有一次，我眼见着一抹血色在自己刚泡好的清茶上方，在父亲呢喃的嘴唇之间，盘旋而出。转眼溶入水中。消失无踪。
　　再也不肯碰那个杯子。
　　整整三天，端起茶水便有饮血错觉。但仍笑着，换一个杯子，泡茶，喝下。
　　因为这一切其实并不重要。
　　我只是个生于阴阳师之家的平凡女子，蓄长而浓密的黑发。拔眉。染齿。
　　参加和歌会。学习吟出得体的诗歌。
　　毫无波澜的生活。
　　静静的展示自己。
　　并等待这展示所带来的，和歌，花朵，年轻男子，或者一个婚约，一场迎娶。
　　然后在另一个微冷的院落里，同样安静的微笑等待，或，为晚归的夫君泡上另一杯茶。
　　生活本就是这样平淡流淌，波澜不兴。日复一日直至终结。
　　而我所可拥有不过短短二十几年。又有什么值得惊惶。

　　不记得哪一天起开始可以看见自己的死去。
　　从模糊的预感渐渐变成清晰的画面。
　　当出生变得只为等待死期的到来，一切也就随之变得都不再重要。
　　至少，直到，遇见他的那一天之前，我都是这么以为的。

　　一场天皇举办的和歌会上，我正低头拨弄手里的熏炉随意聆听，却撇见父亲将两个人引至低垂的竹帘前。我抬起头隔帘轻望，刹那间忘记了生生死死的反复纠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晴明。
　　宽大的白色狩衣似乎成为一种屏障，将他隔绝尘世之外，冷然的凝视身边的吵杂。
　　清瘦但不颓唐的脸。
　　单薄的红唇轻轻抿住一个微笑。
　　一双填满寂寞的眼睛，却有纯粹到让人心里疼痛的清亮平静。
　　俯首在地，任满头乌发压着淡紫色的十二单衣垂下。
　　轻声念出这个心知将铭记一世的名字：初次见面``晴明大人`````
　　我的呼吸猝然抽紧。
　　他淡淡回礼，眼里有洞悉一切似的温和。
　　他身后的武士微微张开嘴巴呆呆的看着我。
　　晴明顺着我的目光回过头去，带着一丝戏谑在他眼前轻轻挥手。
　　他陡地回神，眨着眼睛问：“做什么？晴明？”
　　果然是个以忠厚闻名的人呢。
　　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笑起来。
　　晴明也笑起来。眼里的神色让我马上明白了这位中将在他心里的地位远比传言的中更为重要。

　　雅乐家源博雅。
　　一个呼吸着空气般呼吸着高贵血统所带来的的优雅风尚的显赫人物。
　　六十代醍醐天皇的孙子。父为克明亲王，母为藤原时平之女。
　　名副其实的皇孙贵胄。
　　却因为忠厚耿直的性情和精于音律而为人熟知。
　　人言其志趣高洁，善于填词作曲，更精于管弦之道。
　　他可以尽极精妙的弹奏琵琶，曾得禅丸法师授以密曲《流泉》、《啄木》。
　　还能演奏龙笛、筚篥等。
　　所佩笛子“叶二”，据说乃是从鬼卒那里得来的鬼笛。
　　笛声澈越清雅，似有魔力。
　　曾有宫殿屋顶的兽头瓦在他吹笛时痴痴的跌落于地。
　　我抬头看这个有极其英气的面容和温和憨厚笑颜的男子。
　　他手中拿的笛子笛管呈浓厚的墨色，上面缀有有两片笛叶，一片朱红，一片靛青。
　　红似鲜血。
　　青似潭底。
　　正是那传说每天清晨都有露珠点缀的鬼笛叶二。
　　忍不住便多打量了它一眼。
　　只不过寻常的一眼却惹出祸端。
　　我按住额头，只觉一阵眩晕。
　　眼前两片叶子变做漫天血影幽寒扑面而来。
　　绯红幽碧的两片光影之间一个模糊凄厉的面容恍然飞掠而过。
　　忍不住低呼一声，在意识转为黑暗之前，竹帘掀开，我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平安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和歌会也是为此而设。
　　天皇的宫廷里有十分古老的樱树绽放。
　　而我眼前的一片樱花竟比之前在宫廷中看见的更为繁复柔美。
　　低垂的树枝布满的密密麻麻的樱花如一场孤寂的盛宴。
　　粉色白色的花朵遮蔽了春日明亮的阳光，铺天盖地般放肆地盛开也放肆地飘零。
　　浮动人发丝的轻风掠过便有一大片花雨急坠而下。
　　和宫廷中开得争胜的樱花相比，令人有一种生死同程的错觉，心中百转千回的茫然。
　　稍惊了一下，我轻轻打量，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窄廊上，被一件宽大的狩衣细心的半遮了脸。
　　身旁，两个人安静的望着樱花，举杯喝酒。
　　中将压低的声音轻轻的传来。
　　“晴明，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我们不是都醒着吗？”
　　含着笑谑的回答声。
　　中将不满的加大了一点音量：“晴明！我```我说的是``贺茂小姐！”
　　说着，他转过头来看我，却惊讶的发现我已经睁开了眼睛。
　　中将带着似恼怒又似无奈的神色狠狠瞪了晴明一眼。
　　后者仍是安闲的喝着酒，转过脸来。
　　“贺茂小姐，擅自将您带到鄙宅，还望见谅。”
　　他微微颔首。红唇边笑意盈然。
　　我抓着狩衣，起身回礼。恍然四顾。
　　这庭院有如将部分的山野或旷野原封不动切割下来般。
　　院中除了樱树还长满了高而密的杂草，各色春季的花朵也微绽其中。
　　有和主人一样令人迷乱的气息。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昏迷应是有不同寻常的理由在。
　　这该是父亲同意晴明大人将我带至这里的原因。
　　但是这也让我更加不明白，身为首席阴阳师的父亲，为何不亲自为我破邪？
　　象是看出我的疑惑，晴明放下酒杯。
　　一片樱花自他宽大的狩衣上落下。
　　“博雅，你该回去了。”
　　“什么？！”愤愤的中将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晴明。
　　“晴明！！！”
　　晴明但笑不语。
　　中将悻悻而去。

　　那天我和晴明的谈话成了一个永远也无人知晓的谜。
　　而我自那之后开始陆续接到晴明的和歌。
　　说是和歌，其实只有一张是有字的。
　　其余的不过是干净的白纸。
　　写着我的名字，附上一朵花或一枝榉树的幼枝。
　　也有一次是馥郁的紫藤。

　　家人是欢喜的。尤其父亲。
　　自己欣赏的弟子和女儿结姻，正是他让我和晴明接触的本意。
　　尤其，这个弟子又是如此出色。
　　只不知，父亲若看见那张唯一的字纸又会做何感想。
　　那张纸上没有缠绵的和歌。有的，是咒。
　　那朵紫藤正是我们约好见面的信号。
　　接到之后我便在独处时将它系在自己剪下的一绺长发上。看着花朵化做自己的模样。
　　准备已毕，我讲那张咒文笼入袖中，挽起长发扮做一个少年推门而去，只在路上不断地回想那天博雅中将离开后的情景，似乎这样温习就可以对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多一份准备。

　　但是，为什么每次想到那时的事情，我总是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