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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东方月似钩饮血 天天活成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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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年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泛着青灰之色,一眼望去只让人觉得浑浊不堪,偏偏那周身的阴火忽明忽暗,给他的眼瞳映上几分清明。
阴火常人难以得见,可若是身上阴煞之气太重,也并非不能感知几分,宋祁分明能见那阴火吞噬着他身上的黑气,他却毫无所觉,仍是瞪大眼睛紧盯远方。
好似那边有什么足以让他癫狂的东西。
“老爷怎么还不歇下?”妇人匆匆过去,从木架上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晚间天寒,站在风口难免伤身,老爷还是将窗子关上吧。”
听她话中带几分关心几分胆怯,老人不为前者动容,也不为后者气愤,就只是将笑容越咧越大,令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如河床干裂,扯开了不少口子。
“我瞧见了。”老人轻声呢喃,暗红色的鲜血一滴滴落在枯槁如木的手背上,又被阴火抢食殆尽。
这人连血都是阴寒森冷的。
这般模样妇人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可饶是如此,妇人还是感到惧怕,她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只觉那晚遇见的女鬼也没眼前人可怖。
知晓老人并非是察觉到他的靠近,宋祁方才所受的惊吓才得以稍稍缓和,他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心中不停告诫自己日后遇魔遇鬼实乃常事,这才敢顺着老人目光朝东边望去。
新月如钩,光影斑驳,云雾涌动,自南向北不见停歇,无外乎因风动,牵扯着世间明灭。
东边,不见异象。
“该歇了。”妇人又劝一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瞧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老人这次听了劝,垂下松弛的眼皮看似顺从,一直到被人扶上床,都不曾反抗分毫。
宋祁取出一张空符,擦去窗棂上滴落的血迹,便不敢再久留,随亦卿一同离开了这处处诡异的宅院。
“这宅子有不少古怪之处。”待得走出院墙十多步,亦卿才忽而开口。
宋祁正拿起那沾了血迹的符纸来回翻看,闻言也对他所见有几分兴致,于是抬眸看向他。
“其一,偌大的宅院如今就只住着那夫妻二人,可有不少空屋里都还留着人气儿,想来也是刚搬出去不久;其二,宅子里无论家具摆设皆是大件,虽不排除有些是旧置,可也有十数新添的,从小门进不来,因此东面院墙填上的那处应当确实是大门;其三……”亦卿说到此处忽而停顿,也恰在此时一阵冷风刮来,令得宋祁脚下一软。
“其三是什么?”扶着旁边人家紧闭的大门,宋祁才堪堪稳住身形,只觉亦卿若是再不开口,他就能让自己吓得神魂错乱。
好在亦卿本来就没准备卖关子,轻舒一口气后便将这“其三”细细道来。
“我在巡查之时,路过一间约莫是书房的屋子,那里头挂着不少画像,层层叠叠应有个二三十幅。当时怕被人发觉,我并不敢推门,只能划破窗绡看了一眼,结果悬于正中的那幅画像画的便是这夫妻二人……”亦卿一边说一边看着他的脸色,瞧他比起之前神色稍霁,这才继续道:“纸上色彩鲜明,应是才完成不久,然画中的女子虽有四十左右,但那男子的年岁却也相差不多……相比今日所见那位老人,反而更像亲父子……”
好不容易扯出的笑意僵在嘴角,宋祁现在几乎是欲哭无泪,恰在此时自身后吹来一道白纱,坠着绢花几朵,正搭在他的臂弯之上。
寒毛乍起不过一瞬,宋祁急得跳脚,慌慌忙忙就要把那白纱往下甩,然而越是动作那白纱就裹得越紧。
“师兄小心!”亦卿也察觉到不对,当即夹起火符用力一挥,两簇火舌衔着白纱末端,将其撕扯下来。
忽而一声凄厉的悲鸣响在耳边,白纱挣脱符火,于夜幕之下消失无踪,宋祁猛地一转身,就只见那白影一掠而过。
“师兄可曾伤着?”
还是亦卿的声音唤回了宋祁的思绪,他将明显被符火灼伤的手臂藏在袖中,面上则是一副云淡风轻。
“还得多亏了小师弟出手。”宋祁笑道。
亦卿见他笑,就有些嫌弃地瞧了他一眼,心想方才还让吓得连连跳脚,现在却偏要装作处变不惊,指望着能偏过谁?
不过他到底是念着师兄弟间的情分,没戳穿他的欲盖弥彰。
至于宋祁真正遮掩的是手臂上的伤口,他则是丝毫不知,毕竟这符火一向只能伤阴邪之物,而宋祁以凡身修道,是不该有这半阴体的。
“这大半夜的路上也不安稳,咱们还是找处客栈歇下吧。”宋祁道。
亦卿估摸着他今天晚上也让吓得不轻,因此对他的提议并没有反驳,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赞同。
毕竟住客栈也是一笔花销,他们日后常在山下游历修行,总不好去一处便住一次客栈。
何况之前掌门也与弟子们说过,修行当苦,不得懒怠,不得轻慢,否则难会有精进。
要了两间上房、又招呼着小二点了几样吃食的宋祁自然是不会知晓,过了今晚之后这样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子时,街上行人三两也无,客栈若不是因为这两日生意不好,恐怕也不会开到这么晚。因此小二将几盘菜肴摆上桌的时候还与他们说了一声,让他们莫要弄出太大的动静,惊扰了二楼那些客人休息。
宋祁自是应下,两人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倒是小二看着煎熬,只能摸了把瓜子在前头嗑了起来,时不时还要跟两人唠上几句,好似之前让小声些的不是他一般。
“我瞧着二位客官应当不是咱渟州城的百姓,这几日城中不大太平,二位怎么也不打听打听,就这么贸然过来了?”
客栈里来来往往旅人众多,形形色色的都有,小二也是练出了几分眼色,一瞧便知他们不是当地人。
吃了七八分,宋祁也有工夫停下筷子跟小二闲话,他面上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问:“再大的事情,你们城中人尚且都是好好的,怎么我们外地人就来不得了?”
“客官说这话可就不对了,若不是定居在此,谁愿意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你别看咱们客栈这么晚还开着门,就觉得没多大的事儿,实际上我也就是舍不得老板娘给的赏钱,才想着咬咬牙铤而走险,否则我早跑了,还能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替人看店不成?”
宋祁闻言一挑眉,“照你这说法,这客栈住着也不安全,那你不如将银子退了,我们也好早点走。”
方才两间上房的钱已然进了账,若再划去,只怕老板娘明日查起能活剥了他,小二思及此眼角直抽,赶忙劝道:“别啊,现在客官若是走了,只怕也找不到落脚处。何况要说危险,这整个渟州城都是如此,哪怕你快马加鞭赶到城门口,想要出去也得花不少银子打点。倒不如就留在咱们这儿,等到白天城门开了再离开也不迟。”
听到此处宋祁还没开口,亦卿便问:“城门守卫讲究颇多,不光出入需要查验身份,酉时到卯时更有禁令不许开城门,怎么被你一说,倒像是只要钱财给足就能放行了?”
“可不就是钱财给足就能放行?”小二颇是轻蔑地“呸”了声,将嘴里的瓜子皮给吐到了地上,随后却想起母夜叉一般的老板娘,只能蹲下身将爪子皮捡了起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那一堆里。
“进城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告诉你里头不安定,等到你听了风声或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想要出去,那就得破财免灾。关键要给多少还没个定数,只看你能拿得出多少,他们将此称之为买命钱,这段时日倒也从中谋了不少油水。”
“那等到卯时开城门不就好了,何必非要急于一时?”
“真要是吓破胆了,谁还敢在这儿多留?那些劫匪可不光抢人,但凡有一点不顺从,杀人放火那都是常事儿。”
“难道就没人管?”
小二摆了摆手,“谁管?这官老爷都不管的事情,谁还能上赶着多管闲事不成?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哪怕一层一层告上去,都不定能不能传到皇都,还没拜佛上香来得实在。”
瞧二人都放下了筷子,小二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子,“这时辰也不早了,两位客官还是上去歇着吧。”
这就是明摆着不欲多说的意思了。
宋祁和亦卿也没再问什么,只是对视一眼,这便上了楼去。
小二不会无中生有说这话骗他们,最多就是夸大其词,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可即便如此,渟州城的现状仍然是令人胆寒。
劫匪,冤魂,这二者之间是否有所牵连?
还有那言行古怪的夫妻二人……
宋祁心思百转千回,却终究是理不清现状,他有些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想着明日定要好好盘问那妇人一番。
夜幕下万籁俱寂,偶有虫鸣,也是这夏末时节中的一个点缀。然正当众人深眠之时,一声惨叫撕开的破晓的宁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