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陵》言与衡

5、温洪

　　地窖里静悄悄的，尘威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烛光摇曳，模糊了他深邃的双瞳。栖桐倚着门框，目送了白依依离开。

　　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白依依说了很多，她只能依稀听懂小部分，可纵使她不谙世事也清楚的明白，白依依是真心希望他们远离这个泥沼。

　　尘威想了想，嘱了她先回去休息。自己则使了幻步消失在夜色中。

　　栖桐走出江府的时候，已经接近了亥时。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不时传来几声更夫的吆喝声。拐角处，一抹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

　　“六师兄——”，栖桐喊了一声，雀跃的朝聿鸿远跑去，“你怎么来啦。”

　　聿鸿远替她整了整凌乱的外衣，柔声道，“时辰不早了，我怕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放心不下，来看看。”

　　栖桐吸了吸鼻子，赶忙拿出信递给他，“尘威说事情有点超出预计。”

　　二人回到客栈，尘心果然还未休息，见只有他俩回来，担心问了一声尘威呢？聿鸿远复述了一遍栖桐方才所说，嘱咐了她俩明日再议，便回了房。

　　栖桐躺下方觉疲惫，很快睡了过去。她睡得昏昏沉沉，隐约梦到叶天皱着眉头说要把大黄逮去炖了。她抱着缩成一团的大黄嚎啕大哭，指责叶天毫无人性，戾气太重，说他必定日后成不了仙。叶天咬着狗尾巴草毫不在意，还说，这世间唯有美食与美人不可辜负，说着就来抢已经被他吓昏过去的大黄。

　　“三师兄……大黄她已经怀有身孕！你怎么忍心……”她抱着大黄边跑边喊，妄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他回头是岸。可叶天却阴沉着脸紧追其后，她的挣扎丝毫撼动不了他对美食的渴望。

　　眼看大黄马上就要落入残忍的刽子手手里，栖桐惊叫着醒了过来，喘着气儿擦了把冷汗。

　　尘心端着一碗糯米圆子，见她醒了，递给她道，“你梦到叶天了？”

　　“嗯。”栖桐点了点头，尝了一口，满嘴的桂花香，熟悉的味道，“心心，我三师兄真的离经叛道了吗？”

　　她想起叶天离开尧山的时候，曾经来找过聿鸿远，他背着布满裂纹的长剑“碎星”，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聿鸿远泡茶，最后聿鸿远喝完茶，他才转身，未曾说过只言片语。自此之后，叶天便成了尧山的禁言。

　　尘心摇头，“栖桐，真相往往被埋在各种流言蜚语中，你亲眼见过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要去理会别人口中的他又是什么样。”

　　栖桐楞了一下，也没再纠结关于自己跟叶天到底熟不熟这件事。抬头见尘心坐在桌前发呆，片刻又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白依依说的没错，渝州的确已经翻天覆地。半个月前，新皇登基，第二日力排众议封了一位红尘女子为妃，从此夜夜笙歌，不问早朝。可巧的是，这位红尘女子正是渝州最大的艺馆“春满楼”里最不起眼的一位艺妓。而原本应当成为皇妃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许久的江洛璃。

　　尘心抿了口茶，“所以你昨晚去了皇城？”

　　少年的嗓音带着丝丝沙哑，“皇宫一向有岐山沈家弟子守卫。真正作乱的人，不在宫里，而是在宫外。”

　　尘心嗤了一声，“沈氏倘若真的有用，江老头子就不会向我们求助了。”

　　没错，渝州离皇城并不算太远，尘威满脸疲惫，他奔波了一夜，主要还是为了调查沈氏，“新帝登机以后，除了朝中反动势力，还遣散了所有沈氏弟子。”为此他翻遍了皇宫每一处角落，可令他惊讶的是，皇宫中并无一丝妖气。这也是他们选择调查白依依所说的春满楼的原因。

　　四人选了二楼视角最开阔的包厢。聿鸿远靠着椅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梧雨，听着尘氏兄妹讨论案情。看他的样子，当初人多好办事，只不过是想带栖桐下山的借口。

　　就算他乐得悠闲，尘心可不想放过他，“阿远，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起来的妖，不是修为比我们高，就是有人刻意消了他的妖气。”聿鸿远收了扇子，开始剥核桃。

　　栖桐趴在栏杆上，朝底下戏台子边张望，眼光四处溜达着，一不小心对上了一方凌厉的视线。吓得她赶忙往屏风后面躲了躲。突然想起什么，弱弱的开口，“白依依说江太守要的是灵鸟元丹。可是江太守传书求助长风师叔说的是狐狸精作祟……？”

　　温洪再次瞥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快步往后院走去。才跨进半只脚，就遇上了春满楼的老板娘张妈妈。这一次，没有了白依依，他果然被拦了下来。

　　“哟，温公子。”张妈妈扭着水蛇腰，身上脂粉的香气熏得温洪直皱眉，她笑意盈盈的朝他打了个招呼说道，“温公子，我们这后花院可不是您能进的去的。”

　　温洪道，“张妈妈，江洛璃是不是在里面。”这有这里，才是白依依最能藏人的地方。

　　“哎哟，温公子，您找江家二小姐该去江府，到我们这地儿可找不着。再说了，咱们这后花园呀，可都是姑娘们换衣洗漱的地方，自从上次被登徒子硬闯以后，姑娘们可都吓坏了。您一介读书人的，可不能做出这种事。”张妈妈说完甩了一下手绢，身后两位魁梧的壮汉立马挡在了温洪面前。

　　面前两堵人墙把门口封的严严实实，哪怕江洛璃真的在这里，他又有什么办法救她出来呢？温洪咬着唇，无力感瞬间涌了上来。白依依说的没有错，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胸口闷得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温洪握紧了拳头，转身离开了春满楼。

　　楼下的戏台正好演到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情深之处，不少宾客纷纷鼓掌喝彩。栖桐对这些爱情故事不感兴趣，刚准备把身子收回来，视线里再次出现了温洪，只不过这一次，垂头丧气的他似乎并不在意四周，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位手舞足蹈的茶客，在他的骂骂咧咧中恍若未闻。

　　“看来，有人忍不住了呢。”聿鸿远把剥好的一堆核桃肉放进栖桐手里，“小九，你把这些吃了带尘威回去休息。我跟心心找他聊聊天。”

　　尘威刚想拒绝，只觉眼皮一耷拉，自己这好妹妹的昏睡诀来的可正是时候。另外二人即刻隐了身形，朝温洪跟了上去。

　　栖桐点了点头，听话的吃完核桃，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思考着该如何把尘威搬回客栈。想了半天，只能自己卷了袖子弓起身子，把他往背上靠了靠。

　　那二人跟着温洪走了半柱香才回到他简陋的家里。刚进门，一股浓郁的腥味便扑面而来，二人行了闭气继续往里走。朴素的家具无一不体现了温洪的穷酸。只见他拿起床边的药壶，倒了一小碗红色的汤药，看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饮而尽。不多时，皮肤上青筋暴起，双手在手臂上飞快的抓出一条条红色印记。脸上的难受逐渐被狰狞代替。过了很长时间，身体的变化才渐渐归于平静。精疲力尽的倒在了床上。

　　尘心和聿鸿远对看了一眼，给温洪施了昏睡诀，拿起药碗闻了闻，“这是妖兽的血。准确的说，是狐妖的血。”

　　“心心，驭魂的把握有几成？”

　　“阿远，你知道的，对生魂使用驭魂容易遭到主观意识的抗拒，施术者甚至有可能遭到生魂主观世界的反噬。”尘心一脸严肃，还没来得及阻止聿鸿远，他便将两指放在温洪眉间施了法。

　　尘心啧了一声，绕着屋子贴了一圈符纸，又掏出“墨籇”往地上画了个法阵，随后坐进了法阵正中。

　　这满屋子不同寻常的气息实在是令她惴惴不安。温洪是现在唯一的突破口，聿鸿远选了最大的危险，那么，至少，她必须解决预感即将到来的那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