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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等待 你还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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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等待
你还不来,我怎敢老去。
——张爱玲
允文最终决定留在北京;毕竟她没有一个迫不及待的缘由要出国;而且,用允文母亲的话来说,一个学秦汉史的硕士要去美国留学,这是要闹哪样?
工作没有那么好找,留京的指标也很紧缺。允文成绩很好,可是无奈专业实在冷门,要找一个双方都看对眼的职位却是不易。最后,她的父亲托了一个老朋友,允文在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当了编辑。
一本书出版编辑的流程一般要经过三审三校。新手的工作主要是案头编辑;包括对原稿的编辑以及校对;例如修改错别字,还有版式、标点符号、语法等等。允文是个踏实细心的人。她对文字有特别的喜爱,这份听起来有些枯燥的工作对她却是适合。她甚至不在意有时加加班,反正当时也没有更热爱的事情可以干。
长久的爱,于人于事,其实就是不觉得辛苦,不觉得不厌倦吧。
一切按部就班;就像按时来的雨季,准点到的公交车,踏实而平凡。日子象溪水一样流过,寂静无声。
允文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肯定。两年以后,她被调到策划组;成了李明扬的手下。李明扬是策划组的负责人,是总编倚重的得力左右手。他身材高大魁梧,一头板寸,透着跋扈的精气神;声音洪亮,剑眉星目,不怒而威。他在出版社以作风强悍,要求严格著称。
策划组的一个重要工作是和原作者接洽。这当然是一个更有烟火气的工作,让你不但看到那些文字,更看到那些文人。允文也觉得很有乐趣。其实她这样的条件是很适合干这份工作的;年轻娟秀,聪明勤奋,就像一张得体的名片,所向披靡。
可是,也有例外。
这一天,允文跟着李明扬去到西郊的一幢别墅里和一位叫秦明的作者洽谈一本新书的出版。一切尚算顺利,虽然秦明毫不掩饰他对允文的好感。
临别,秦明问允文,不知道你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呢?
允文有些吃惊,心中正犹豫,若我不答应,合同该不会谈崩了吧?
李明扬一把拉住了允文的手,笑着对秦明说,她恐怕已经有约了。
秦明讪然,好眼光。
从离开别墅回城的一路,允文脑子里全是空白。车开到一半,李明扬突然叹了一口气,秦明书固然写得好,花花绿绿的事情却是极多。我只希望你不要受伤害。希望你不要误会。
允文侧头看着他,谢谢。又转过头来,看着窗外。
北京的四月天。桃红柳绿,樱花渐开。风吹破了重重的冬季的壳,生机勃勃。在西郊,青青麦田,灿灿油菜花,成片成片地填满了朗润的山脚,绵延不绝。
此刻,允文觉得很多事情不同了,因为她手有余温。
沙沙和何子豪正式离婚了。没有孩子,简单很多。何家给了沙沙一笔钱,够她舒适地生活三年;讽刺的是,他们结婚的时间也是三年。
沙沙在斯坦利公园旁找了一个公寓,住了下来。
在这里,沙沙回想着自己曾经的男朋友们,他们似乎都是同一类人;高大英俊,甜言蜜语。沙沙享受被男人追逐的感觉。她常常想起张爱玲的话:一个女人,倘若得不到异性的爱,就也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她的在普林斯顿大学深造的姐姐从小就是那么地光芒夺目,她在姐姐的影子里不知道该如何挣扎。男人的追逐让她觉得有胜利者的安全。
她又想起了何子豪。他是一个体贴的情人,记得他们交往的每个重要日子,还会准备可心的礼物。他是一个温柔的情人,柔软的头发健硕的身体,和她的身体无比匹配。可是他和沙沙一样,是被宠坏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只能不停地找,不停地要。而沙沙自己,在这段失败的婚姻里,也有一半的责任。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指责和争吵象刀子一样让他们满身伤痕。他们都那么热切地渴望对方为自己而改变,却从没有想过改变自己一分一毫;这只能让双方的失望更加排山倒海。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了解子豪,也不确定他们之间的迷恋是否是爱,就匆匆地在一起了。因为,她只是觉得子豪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奖杯,不能错过。可是,在那些浪荡的青春里,沙沙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的奖杯呢?
她又想起了刘向北。身材不高,样子普通。虽然听说他在电子系也是个才子,但太不懂风情了。写了四年的“情书”,都是从什么顾城,什么雪莱的诗选里抄来的,没什么进步。不过,他炙热的眼神和真挚的脸,倒是也曾让沙沙心动。
沙沙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一点遗憾和抱歉。为刘向北,也为自己。
她不禁想知道,刘向北,他现在在哪儿呢?
温哥华是一个清雅脱俗的城市。与多伦多清亮透明的日光不同,温哥华的日光是透过厚厚的云层折射下来,是一种来之不易的温暖,没有那逼人太甚地锋芒。春天里,满城花开,细雨如丝。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花香,雨丝的冰凉。雨水落在枫叶与梧桐树上,象闪亮的泪光;落在粉樱的花瓣上,象婴儿的呼吸;落在万千灯火上,象充满故事的样子。
沙沙很喜欢。
她决定开一个咖啡馆,就叫“雨”。没有什么比忙碌更能让人忘记往事。主意打定。沙沙在一家星巴克打了六个月的工,了解了咖啡店基本的运作流程。她又委托一个地产经纪寻找合适的店铺。她特意将店铺选在一家高档写字楼里,只做白天的生意,晚上仍然是自己的自由时间;当然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要赚多少钱。生活与谋生需要达到一种平衡,在这种平衡里,幸福感才能最大化。
同时,沙沙迷上了烘培。发酵,淡奶油,堆花,翻糖。那些香甜美丽的甜食,引人犯罪。她还给这些点心起了充满诗意的名字,放在店子里售卖,也颇受欢迎。比如,森林童话,银色月光,或者是达比的麦浪。
日子象浸润在咖啡的浓香里,苦后回甘。婚姻的失败和反思让沙沙变得谨慎和感恩。她再也不会那样轻易地投入到感情里。经营生意的过程也让她更加理性而练达。她再不是那个没心没肺地大声笑,放声哭的沙沙了。寂寞对她而言,慢慢成了一种品味。
天道未必酬勤,但天意自有安排。
刘向北竟然也在温哥华。他大学毕业后进了中关村的一家电脑公司。干了两年,觉得意兴阑珊。便起了出国深造的念头。此刻,他正是UBC大学计算机系的硕士生。
向北偶尔也会想起沙沙。他总觉得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美丽姑娘的眼神里有一丝让他着迷的忧虑;他总觉得那个被叫做“社交花蝴蝶”的美丽姑娘并没有表面看来的那么肤浅。可惜,他永远也没有机会了解她的忧愁与快乐了,因为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平心而论,沙沙从没有答应他,却也从没有伤害他。只是,一直离他很远,很远。这真是遗憾。
向北从外地考到北京,又留下来,已是不易。毕业后的生活,是衣食住行的奔波,理想与爱情也渐行渐远。在这万丈繁华里,要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锦绣前程是那么艰难。人才太多,向北感到需要进一步深造才能在竞争中提高胜算。于是他来到了加拿大读硕士。
今年向北要毕业了,正在找工作。最近几年,计算机行业在就业市场非常热门;拿着UBC的金字招牌,向北已经拿下了好几个offer。今天还有一个面试在downtown的写字楼。面试完毕,他看时间还早,一眼瞥到大楼里有一个叫“雨”的咖啡厅,觉得很别致,就决定来坐坐。
没想到竟然看见了沙沙!
沙沙的头发没有披下,而是扎了一个优雅的发髻;和以前不同。身上是黑色的店员服,看着好像瘦了一些。虽然她带着微笑在招呼客人,可是眉眼间的忧虑好像更深了。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的吧台椅上,托着下巴看窗外下雨;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
向北觉得沙沙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却又好像一点儿也没变。如果说一定要形容一下,向北想到了一句话:孤独让她更加明艳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