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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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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开始思考我究竟爱不爱他了。
这个问题,我丢开了十年,今天是我第一天正式思考这个问题。
我知道,没有答案的。可我总忍不住去想,下雨的时候我就站在雨里,黑皮的长伞配上寂寥的墓地,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回荡。
我会想起很多东西,青春,成年,壮年,死亡。想到后面,我总会笑出来声来,摇摇头,觉得自己可怜。
夏未致,你死的未免太简单了些,真是对我这些年所经受的痛苦的侮辱。
“亭少爷,回去吧,雨大了怕着凉。”
许是我在外面待的久了,孙管家就带着伞跑了过来,他很少来这儿,也许是因为见到他曾经的主人,他眼里晦涩吧。
我看了看他,不想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这几日天气不怎么好,一直在下雨,下的门前都积了水,看天气预报说,这雨还得下几天。
孙管家上来问我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我拒绝了。我这几日胃口都不太好,心里闷的慌。
骤然想起了夏未致死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下雨天,他的衣服淌着水,头发黏在脸上,脸是苍白的,嘴唇没有丝毫的血色,看起来更像是个杀手。他是真的想求的我的原谅吗?在那栋高楼之上,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可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比我先死。
我拖了鞋,赤着脚在房间里走,去了一趟琴房,又上了二楼。脚底凉凉的,可越凉我才越能感受到,我还活着。不对,是我一个人活着。
我不用再整日困在房间里,我不用为了取悦他而弹琴,我也不用在我最爱的琴上做哪些恨到骨子里的事情。
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我肮脏的过去,如今,他死了。我该把这些东西都丢掉,我该过回我自己的日子了。
我解放了,我现在是一个人。
我捂着嘴笑,笑的越来越大声,笑的越来越张扬,直到后面我已经笑的肚子都疼了,倒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
孙管家听到我的笑声上了楼,他那端庄而礼貌的样子我看你的烦人,他带了双鞋上来,不说话,只是往我脚上套。
我记得那双鞋,那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时,夏未致托人订制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距今已经过了三年了。那双鞋我很少穿,我不常出门,平日穿的都是拖鞋,就算出门,我也不愿意穿有他烙印的鞋子,让人反胃,觉着恶心。
我想躲开孙管家的手,可他力气大的吓人,双手钳住我,我动弹不得,就这么被他套上了鞋子,他低头看着我,好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一样,他抿了抿嘴,叹气。
“亭少爷,夏少爷去世已经三个月了,我也该走了,夏少爷去世前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打点好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休假回去看看我儿子了。”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惋惜还是憎恶?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夏少爷去世前还给我交代了一些事情。”孙管家不管我回不回答,只自顾自的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来,递与我:“这是书房的钥匙,您应该从未进去过吧,我走了之后,这房子里就剩您和张妈了,张妈来的晚,不懂这房子里曾经的规矩,您要是有空,就拿着钥匙进去看看吧。”
我接过了钥匙,抬头看孙管家,觉得他好像老了许多,鬓间已经有了很多白发,看起来是像六七十岁的样子。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儿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沉默了。
我不想说什么,我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有的之前冷冰冰的凝望和拒绝,错的不是他,是他曾经的主人。
我没有拿钥匙去开书房的门,我还是把鞋脱了,赤着脚在房间里来回的走,雨已经停了几天了,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了太阳,我许久没有见到太阳了,我没事干,便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我脑子里很乱,像是一张很大的网,在不停的编织着,我苦笑,脱离世界太久,已经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
夏未致囚禁了我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的青春,我的成长,我的所有,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疯了的跑到房间里去找钥匙,赤着脚踏上了去书房的路,那是一段我从未接触过的路,我颤抖的手打开书房的门,只是开门的那一刹那,就毫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书房的门被打开,那里面的窗户很小,只有微微的柔光洒了进来,照的书房里有些阴暗,倒是很符合夏未致那种阴郁可怕的性格。
墙上都是照片,有些居然还是黑白的,拍的模糊我看不太清,却从其中一张里那个飞扬的穿着红蓝运动校服的那个男孩子身上,找到了谜底的全部。
那是我高中时候的照片,看样子,应该是偷拍的。我大致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大概有三十几张吧,都用小框子细细的框好了,挂在墙上的,挂了整整一面墙。
我的手在抖,越往后看就越抖。
那里面有有我初中的,有我高中的,还有我出去参加课外训练的照片,我全身开始发冷,几乎瘫坐来地上。夏未致,你究竟跟了我多少年,不止十年对不对,你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人啊。
我到底是撑住了自己,扶着桌子开始看上面的文件,每一封,大多都是财产的转让协议,受益人是我的名字。他旗下财产很多,大部分都被他变卖换成了现金,小部分送给了常年在夏家服侍的佣人们,这些佣人都被我遣散了,我不想看到他们。
如果按照夏未致给我签订的财产来看,我名下少说也有一个亿的资产,我是真真意义上的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翻了几本就没兴趣了,转身准备去看其他东西的时候,突然看到抽屉那儿有个小角,好像是纸质的东西。
我打开了抽屉,那是一封文件,看起来又不太像文件,好像是医院的诊断书。我打开它,看了一眼,就怔在了哪里。
脑子里那张大网编织结束了,它背叛了我,我给夏未致编的网,现在死死的网在了我自己的手里。
我艰难的闭上眼睛,泪水低落在诊断书上,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下着大雨,我赤着脚站在悬崖之上,离悬崖更近的,是被雨淋的我快要认不出的夏未致,我好像是疯了,死死的盯着我,如梦魇般机械的重复着我们的过去,他是怎么爱上我的,他是怎么得到我的,他是怎么囚禁我的,他又是怎么期望得到我的原谅的。那一天他像是海上索命的厉鬼,那幅样子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我不去想,也忘不掉。
他跳了崖,葬身在了这破涛汹涌的海浪里。捞起尸体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泡的发胀了,可还能认出来。
那让我恨了半辈子的夏未致,就那么没了,死在了我的眼前。
我捏紧了手里的诊断书,上面刺红的四个大字叫我想笑。
肝癌晚期,肝癌晚期。
夏未致,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连死,也要叫我背上这深重的罪孽吗?你说是在以死求我的原谅,你赢了,你赢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永远都忘不掉你了。你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叫我一辈子都困在这栋房子里。
我出不去了,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笑的越来越大声,笑的越浓烈,泪就流的越多,直到后面,声音都嘶哑了,我没办法再笑了,只能怔怔的望着诊断书。
我又开始思考我究竟爱不爱他了,这十年,我高兴过吗?其实是高兴过的,有个人一直陪着我,无论我说多难听的话,他都笑嘻嘻的,从来不曾叫我难堪。
除了囚禁我,他还做过什么可恶的事情吗?
我在脑海里思索,他还没日没夜的索取,他还强迫我和他举行婚礼,他还…………
他其实什么都没做过。
我垂下了眸子,站起来去摸哪些照片,那里面有一张,是高中时我和他还是朋友的时候,去照相馆照的,他穿着黑西装,我穿着白西装,摄影师当年还夸我们来着,说我们俩都长得俊,还问我们能不能把照片洗出来挂在照相馆门口当模特。
夏未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摄影师,其实从那个时候我就该察觉了。
他和我不一样,他有炽热的具有破坏力的,浓烈的占有欲。他的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阴郁,我早该知道的,我该离他远些的。
我取下了那张照片,关上了书房的大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进过书房。照片放到我的床头柜上,我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而后的几十年里,我一直是一个人,收养了一个小子,到了暮年,小子长大了,带着他男朋友来见我的时候。
我才最终明白我究竟爱不爱夏未致。
我不爱,但是我也再爱不上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