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相亲》徐迟

20、温热的掌心 许东东和苏

　　许东东和苏漫从电影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他把车从坡道上开出来正要转弯时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遽的刹车声，接着，一辆满载着垃圾和塑料瓶的三轮车从他车子旁快速冲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那车突然又停下了，掉了个头开回来，这时他们已经下车了，许东东看到车身和后视镜都被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铁皮露了出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可比之前那次事故严重多了。抬起头，便见一个穿着黄色环卫服白发凌乱的大爷满面惊惶地走过来，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因为太过瘦小，几乎整个被大爷的环卫服罩住，只露出一双惊恐而躲闪的眼睛，大爷一看到他们就几乎吓得要跪下来了，膝盖一弯，眼看着软绵绵地就要着地。
　　许东东忙屈膝把他扶起来，语气轻松地说一道漆而已没关系的，喷个油漆就好了。
　　大爷颤巍巍地从环卫服里拿出一叠零碎的钱递给许东东，我就只有这么多，这些够喷油漆吗？说到后面他的嘴唇都白了，拿钱的手直哆嗦，小孩则紧紧盯着他的手，突然冲出来说这是给我爸爸买药的钱，叔叔你不要拿走，说着就抱着许东东的腿哭了起来。
　　许东东也有些无措，忙说，不拿走我不拿走，又安慰大爷说你收着吧，我的车子买了保险的，走保险就好了，不用自己付钱修的。似乎是为了让他们相信，还转头跟苏漫确认，车子都会买保险的对吧？苏漫点点头。
　　大爷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不相信这样的好事，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幸好你买了保险，幸好你有保险，不然，不然……
　　他难以想象不然会发生什么，许东东便趁势把钱往他的怀里一塞，转身打开车门拿出后备箱的一袋零食俯身给那个干瘦的小男孩，说，你拿着吧。
　　小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爷爷，大爷说，你就拿着吧，我们今天遇到好心人了哇。
　　许东东摸了摸小孩的头，又掰开他蜷缩的拳头要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小孩连连后退，许东东便对着他展开大大的笑脸，安抚说这本来就是买给我侄子的，但是他经常不听话所以我就给你了，你看起来比他乖多了，就送给你啦！小孩看着他的脸眼神中渐渐没那么警惕了，拳头也放松了一些，许东东便趁势把袋子塞进去，又整了整他过于宽松而导致两边肩膀挂下来的衣服，语气轻松地说，你也可以跟你爸爸分享。
　　小孩子点点头，又怔怔地看着他，苏漫也默然地看着这一幕。
　　吃饭时，苏漫突然说，其实像下午这样的情况，保险公司是不赔的吧？
　　许东东嘴角略弯，却不回答，只是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只开背虾，笑说，这是他们家的招牌菜，你多吃点。
　　吃完饭回到家，东蕾意外地不在，她不在家老许自然乐得出去玩牌，因此家里只有他一人，正准备洗澡时突然接到东蕾的电话，却是让他跟雅琪打听“良木控股”老板的电话，说是有事情要跟他谈，可具体是什么事情她又语焉不详，只说让他们宋家派个当家的过来到xx医院急诊科。
　　急诊科，那可是急事啊，许东东拿着电话便给宋子恒打了过去，谁知宋子恒却诧异道他父亲在国外谈一桩生意，出去已经有几天了，这会儿恐怕是联系不上的，他大哥由于跟他大嫂的关系本身这几天也情绪不佳估计也是无暇他顾，因此他便答应跟许东东走这一趟。
　　来到医院一打听，原来才知道是罗娜出事情了，她跟宋家的老三好上了之后竟然不小心怀孕了，本来么年轻人血气方刚，情到深处发生点什么意外也都可以理解，可却把罗阿姨给气坏了，她本来就对宋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没什么好感，再加上他们两个巨大的年龄差距，更觉得此事荒唐至极，现在可好，她在那边反对他们俩竟然早已经暗度陈仓还搞出人命来了，这还了得，于是在知道之后就扬言要去告他侵犯罗娜，要说那宋子笙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年龄不大，可到底是宋中原的儿子头脑清楚口齿了得，一番唇枪舌剑下来直把她险些气出心脏病来，当晚就对着罗娜大发雷霆，罗娜一气之下就吃了堕胎药，也不知是药物的原因还是这个胎儿本身就有问题引起了大出血，才在大晚上的送到医院来了。
　　罗燕一见他们过来便气急败坏地赶过来，一看是他们俩不由得一愣，问：宋中原呢？
　　父亲有事不在国内，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为处理，宋子恒不动声色地跨到许东东前面，不卑不亢道。
　　许东东看了一眼站在急救室外面的那个少年，就是那天看到的俊秀少年，只是紧紧抿着唇，那个尚有些圆润的下巴弧度和挺翘的鼻子线条却与宋子恒一模一样，尤其是皱眉时，鼻子也微微皱起，他又偷偷瞟了一眼宋子恒，宋子恒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轻声道，他是我弟弟。
　　罗燕听他们还窃窃私语，更加怒从心头起，嘴巴一张，声音便淬了冰似的冷，宋中原自己怎么不来，怎么？这种事情还要派个秘书来？
　　许东东以为她没听见宋子恒前面那个称呼忙解释说，阿姨他不是秘书，他是宋总的儿子宋子恒，因为宋总在国外，子恒代他过来看看。
　　罗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吓得他马上住了嘴，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宋子恒不客气地说，我女儿的生命，她肚子里的生命，就凭你，能负责吗？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宋子恒正要说话时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道，不用他负责，我负责就好了，我会和娜娜结婚的。
　　哼，哼，罗阿姨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冷笑，你负责？我跟你讲，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就把我女儿搞出人命来了你怎么负责？
　　宋子笙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宋子恒便问道，那依您的意思是怎么办？
　　我就两个要求，一个就是你那个弟弟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第二个就是给我们50万的损失费，从此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不行。
　　不行。
　　两个姓宋的异口同声地拒绝把罗燕的脸都气青了，转过头恨恨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走吧，娜娜也是不会让你们见的。
　　我不同意，宋子笙注视着罗燕，目光中隐隐有怒气，阿姨你也是国外回来的人，想法怎么会这么古板，年龄跟爱情有必然联系吗？
　　当然有，就是因为我见的多了才知道跟你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没什么好谈的，你甚至连男人都算不上，你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荷尔蒙驱使下自以为是的冲动，如果等你30岁，也不用那么大，跟他这样大的时候很多想法都会不一样了。
　　宋子笙气得不行，宋子恒却苦笑道，阿姨，我已经30了，抬眼看了看她的表情又道，再说，罗娜肚子里的孩子只有50万是不是太少了点？
　　罗燕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嘴上却仍是冷冷的，那我说100万，你们家愿意给吗？反正我是不嫌多。
　　宋子恒诚恳道，100万对宋家还真不算多，如果她肚子里有宋家血脉的话，就算没有，如果拿100万换您和罗娜之间的母女情分您愿意吗？
　　我……罗燕一时失语，过了一会儿才咬牙道，你又怎么知道没了小孩她就会跟我断绝关系。
　　道理很简单啊，因为是您让她跟自己的小孩断绝了关系，宋子恒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直看得她的眼神慌乱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我作为一个母亲，只希望她过得幸福，但是一个男人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的人能让娜娜幸福吗？
　　罗娜幸不幸福应该是她自己来决定吧，而不是您？宋子恒意味深长地道。
　　罗燕一时语塞，这时便见楼道口东蕾拿着几个大包子和玉米满头大汗地过来说，买到了，买到了，豆腐包，快趁热吃点吧，都这个点了，哎你们来了啊。
　　趁他们吃包子的功夫宋子恒便退了出来，许东东依然背对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清瘦的身体被夜灯拉得很长，宋子恒心中突然涌起紧紧抱住这个身体的冲动，可现在应该不是个好时机吧，他妈妈就在这里，想到此他咳嗽了一声，走过去，把手搭在许东东的肩膀上，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由于离耳朵太近许东东只感觉耳尖一阵麻痒，接着肩膀上传来温热的掌心温度，许东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歉然道，谈完了吗？
　　宋子恒心里有些失落，脸上却并没任何表示，只依旧淡淡道，嗯，谈完了。
　　许东东了然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又疑惑道，你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弟弟了？
　　宋子恒苦笑，我哥当年也以为他是独子，根本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一个我，现在我也不过是重复了他当年的命运，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弟弟，不到最后我们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小的，这是我那个爹给我们最大的惊喜。
　　许东东惊讶地看着他，那你妈妈呢？
　　妈妈，妈妈，从懂事起，我就没见过她啦，宋子恒咀嚼着这两个词，微微有些苦涩地道，对我们来说，妈妈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词语。
　　许东东看着他略微皱起的眉眼和眼圈下睫毛长长的倒影，也忍不住心中一酸，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幸好你还有爸爸。
　　宋子恒的反应则是趁势紧紧抓住他的手。
　　许东东有些尴尬，他抽了几下没有抽出来便极力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说，哎你的手好热啊，这是要让我大夏天抱个热水袋吗？
　　是的，宋子恒认真地看着他道。
　　许东东又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摸一摸鼻子缓解一下才发现手被他握住了。
　　幸好这时叮的一声，他的微信响了，他忙松了口气说，唉，有人找我，让我看看是谁呢？
　　他抽了抽手，却依然被紧紧握着，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双手，那双手看着修长洁净指腹却微微有些粗糙，而且触感温热，在医院打得过低的温度下其实握着并不太热，可仍然灼到了他的心，他心中一乱，眼睛便不知往哪里放了，叮，微信又响了一声，宋子恒看着许东东藏青色裤兜里透出来的光亮抿了抿嘴，许东东讪讪道，可能是公司里有事情，宋子恒终于放开了手。
　　拿出手机一看，却是苏漫的微信，信息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许先生，晚上的虾很好吃，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下次再去吃一次。
　　第二条则更短了：忘了说，我有一支口红落在你车上了，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下吗？
　　我有一支口红落在你车上了，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下吗？宋子恒冷静地念完这句话之后，便抬起头，安静地问道，谁的口红落在你车上了？
　　他的神情平静得不像话，就好像问的是，你晚上吃了什么？
　　是……是……许东东却无法像他那么平心静气，他心里飞快地转动着念头，但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纠结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像一个做错事的人手足无措地答不上来了。
　　是你的……宋子恒凝视着他的眼，柔声问道，妹妹？
　　嗯，他几乎是狼狈地别过头，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勉强回道，不是的，是我相亲的姑娘。
　　哦！那声哦有个长长的尾音，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可惜许东东并没有回过头看他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