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野栏

1、Part 1

　　蒹河市，位于中国版图靠北一处不起眼的小城市，南北通透，周边几座村庄众星拱月般的将其环形围绕。
　　在这座城市的最西侧，有一条南北道，北边是火车站，西边是一所为数不多颇受市民喜欢的私立医院，或许不能说是喜欢，毕竟这种地方，没有哪个正常人会闲来无事来此遛狗或跳广场舞，虽然它的名字叫“人爱医院。”
　　据说这家医院的老板来自南方，当初为医院定名时，一大群人在烟雾弥漫的密室里正襟危坐，但在众多诸如“仁义阁”、“医道馆”、“华裔院”等一系列名字中却没有一个能让老板眉开眼笑，最后老板有些不耐，大手一拍，说就叫人爱医院，通俗易懂。
　　医院规模不大，正门是负责接引病人的护士台，旁边紧挨着收费处，进门左拐，经过几个辅助科室以及各科门诊后爬上二楼，便是内科病区。内科病区的最西面是外科病区，至于三楼，则是妇产科病区与骨科病区。
　　此时在内科病区医办室靠门的办公桌上，一位看起来年约30左右的男人正埋头写着什么，与旁边低声说笑的医生和护士相比，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褶皱布满笔迹的白大衣，凌乱如鸟窝一般的头发以及那刀削一般的颧骨，很难让人相信他居然是一位医生。
　　“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喊之后，一位穿着米黄色运动服的年轻女孩从门口探出脑袋，乌黑的长发不声不响的滑过她雪白的脸颊。
　　“林雪？”男人诧异的抬起头，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姑娘看了半晌，眉间的不满开始一点一点蓄积，“你不在学校好好呆着跑我这边干嘛？我正在工作呢。”
　　被男子唤作林雪的姑娘眨了眨眼睛，瞅了瞅忽然安静下来的医办室，嘴巴一瘪，拖着步伐来到男子身边，猛的抱住了他，哽咽道：“哥，我想你了。”
　　男子一愣，面色变幻了数息，微微颤抖的枯瘦指节抬起又放下，接连数次后，轻轻抱住了林雪，叹了口气，说：“好了，林雪，别闹，很多人都看着呢。”
　　“嗯。”林雪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环在男子背后的双手不经意间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一幕恰好被一个短头发大眼睛的护士看在了眼里，林雪与那名护士对视了几秒后，尴尬的做了个鬼脸。
　　那名护士回了个鬼脸，比了个OK的手势，与旁边的人悄悄退了出去。
　　“哥，今天学校放假，我刚下了火车就跑你这了，身上的钱都花没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林雪漆黑如玛瑙的眼珠子转了几圈，摇着男子的脑袋撒娇道。
　　男子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抖，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林雪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起身从电脑桌旁的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燃后独自来到窗前。
　　外面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戏声，在徐徐上升的烟雾中汇成一条生活的河流。
　　“林雪，你长大了，记得小时候我一只手就能将你提起来，现在即便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勉强将你抱动。”
　　“哥，我当然长大了啊，现在......”林雪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的讲着，话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满的跺了跺脚，撅着嘴巴不满道，“哥，不许转移话题。”
　　“你应该知道的，10年前我就不再属于那个家了，”男子转身，微微低头，指间的烟火明灭不定。
　　“为什么？你知道吗？每次与妈妈视频，她总会不经意的提到你，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的手却止不住的聚在耳边，都10年了，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林雪说着，眼睛一红，两行热泪止不住的往下落，说到最后，她干脆蹲在地上小声呜咽起来。
　　男子怔怔的看着将脸埋在臂弯里不断瑟缩着肩膀的林雪，脑海里浮现出一对夫妻的身影，但紧接着就被一张清纯的笑脸搅成了碎片。
　　10年前，他因为一个姑娘与父母大吵一架后愤而离去，这些日子，他从来没有回去过，即便偶尔在路上相遇，也是冷着脸将那些嘘寒问暖拒之门外。
　　他也曾想过放弃那道身影，有很多次几乎已经做出了决定，可一到晚上，那些仍在路旁的情绪与痛处便化为魑魅魍魉不可阻挡的向他涌来。
　　何况，已经10年了，她还是没有一丝消息，仿佛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
　　“林雪......”男子狠狠甩了甩脑袋，将燃尽的烟蒂仍在地上一脚跺灭，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铃声自他裤兜里传来。
　　他摸出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熟悉的数字，犹豫了片刻，接了起来。
　　“林玥吗？是伯母，今天来吃饭吧，我包了很多饺子，就我与你伯父两个人根本吃不了。”电话那边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嗯，好。”林玥轻轻应了一声。
　　“是她母亲吗？”林雪抬头，眼角还遗留着没擦干的泪水，晕黄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打在上面，泛起好看的光泽。
　　“嗯，她让我过去走一趟。”林玥不自然的避开了林雪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零钱想要递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林雪站起来向后退去。
　　“哥，你是爸爸妈妈的儿子，不是她们的，你这样做真的很让人伤心。”林雪不可思议的看了林玥一眼，转身向外跑去。
　　林玥看着林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因长期吸烟而略微发紫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雪一路奔跑，在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不顾路人的目光，摊在满是锈迹的大门上放声痛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拨弄自己的手臂，抬头时看见一张洁白的纸巾，纸巾的主人正微笑的看着她。
　　“你是......刚才冲我最鬼脸的护士姐姐？”林雪不太确定的问。
　　“什么姐姐不姐姐的，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以后叫我何芳就好了，你这是怎么回事？与林玥吵架了？那个该死的男人，连自己的妹妹都欺负。”何芳咬牙切齿的说。
　　“不，哥哥没有欺负我，我只是不太明白。”林雪连忙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这么伤心，要不我替你收拾他？一巴掌下去保证他这辈子都不能生活自理。”何芳一边跃跃欲试的说着，一边帮林雪擦眼泪。
　　“不要，其实......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林雪双眼迷离，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10年前，林玥还是高中生，是大家眼里公认的好学生，不仅学习好，待人也温和有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善言辞，尤其是与女孩子说话时，没几句就开始脸红。
　　可在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回到家也不再向往日那样将自己关进房间埋首在一堆又一堆的试卷里，开始向父母讲诉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而他最长说的是一位名叫张瑞雪的姑娘。
　　每当他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父母总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当时林雪还小，不明白这抹笑容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只是看到林玥开心，她也跟着开心。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林玥回家后没呆多长时间就兴致勃勃的跑了出去，这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晚上7点多的时候，原本好端端的天色忽然阴云密布，紧接着就是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在家等待的父母有些担忧，不过这种担忧没多久就被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
　　进门的是林玥，垂着脑袋，浑身上下滴着雨水，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到了自己的房间，任凭父母怎么呼喊都不开门。
　　那天的雨下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上午都没有停。
　　家里的氛围有些诡异，父亲弯着腰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略微发黄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一股淡青色的烟雾顺着他开始斑白的头发缓缓向上攀爬，母亲低垂着头在林玥房门口来回走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10分钟，也许是一辈子，瘫在床上几乎快要睡着的林雪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笑声。
　　笑声来自父亲，他略过一脸诧异的林雪，看向了同样盯着他的母亲。
　　“你脑子有病啊，林玥都成这副模样了，你还笑的出来。”母亲小声嘶吼道。
　　“当年你也是这副模样，动不动就朝我大吼大叫，有很多次，我都已经绝望了，可一想到你遇到麻烦时的焦急面孔，我就止不住的想要靠近你，止不住的想要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予你，还好，还好，我坚持了下来......”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片刻后，他掐灭手中的半截香烟，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的端到母亲面前，“累了吧，先喝口水......”
　　“你脑子果然让门给夹了。”母亲面颊微红，愣了片刻，挥了挥手，“不喝。”
　　“你喝点吧，”父亲将杯子送到母亲唇旁，在她万般无奈的怪怨目光中，将水轻轻送入她嘴里，“你还记得那位姑娘吗？”
　　“哪位姑娘？”
　　“就是儿子一谈起来就眼睛放光的那位姑娘。”
　　“放光？”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当年难道就是用那种色狼一样的目光在看我？”
　　“哪有，你想到哪里去了，那是你身上有光，所有我看你的时候眼睛自然也有了光。”
　　“你是说......儿子失恋了？”母亲觉得有些荒唐。
　　“十有八九是这样，据我的经验......”
　　“你有个屁的经验。”母亲嗔怒的看了父亲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放心吧，”父亲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这种事你我都帮不了他，只有靠他自己，而且我相信他会走出来的，因为他是我儿子......”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的从外面传了，打断了二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