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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 黄粱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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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最后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也记不得她的回答了。
睁开眼,这房梁还是璇玑宫的房梁,床还是东海龙王送的白玉床,身上盖的云织被也一如昨日先帝赏赐的那般柔顺,可唯有方才的梦境真实到让人发慌。果然自己还是念念不忘么?润玉轻阖上双眼,良久才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遥遥的,鸡人报晓地声音传来,半个时辰后,便是他例行上朝的时刻了。润玉起身,正欲要唤人来服侍换早朝的袍服,却没料到眼泪竟然毫无预兆地落下了来,心中一阵针扎般的痛楚。
润玉一时愣住了,竟然也忘记了唤人,只呆呆地坐在床榻上,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他自幼便是勤加修炼,不仅法力高深还练得一手好武功,近千年来一直修身养性,原以为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坚如磐石之心,却没想到那黄粱一梦之后,竟会毫无征兆地落泪。
“还是锦觅啊……”润玉喃喃自语。
原来梦回千转,在他心里仍然割舍不下的,还是她。润玉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对她念念不忘呢?
早在千年前他就知道了,早在她吐出陨丹后哭的肝肠寸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早在她决定利用她之手除掉旭凤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
只是他以为心坚如他,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而落泪,却没料到,他真真是往自己的心上插了一刀,而这一刀,远比想象中的要痛的多,甚至痛彻心扉。
润玉宿于璇玑宫的长生殿,坐落于璇玑宫的正北面。璇玑宫三度扩建,如今已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大宫。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听脚步声,应是邝露。一阵细碎的轻响,脚步声在润玉床前的屏风处停下了。
“陛下醒了?可是现在便起?”邝露轻声问道。
“起吧,别误了上朝。”润玉答道
。
“陛下万安,现在唤人来为陛下更衣吗?”邝露上前请安后,问道。
“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可。你且退下吧。”润玉挥了挥手。
“可是陛下……”邝露犹豫了一下,并未退下。
“你可是对朕的决定有什么异议吗”润玉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和从前的温润如玉相比,如今只觉得不怒自威。
“非也!邝露斗胆。陛下……如今您贵为天帝,不必凡事都亲力亲为……臣只是觉得,陛下这般……略不合矩。还望陛下恕罪。”邝露听闻,诚惶诚恐地跪下,连声音都有一些颤抖。同时,她也清楚地感觉到,如今的天帝,已不再是从前温和的大殿下了。
“规矩?呵,不如爱卿告诉朕何为规矩?”一股莫名的怒气从心底升起,“卿在朕身侧服侍朕千载,爱卿可否告知朕,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入了未婚嫁的男子帐下,顶着辅佐效力的名义却做着妻子才能做的事,这又是何规矩?”润玉刻意将“帐下”二字咬得极重,使原本愤怒的话又增添了几分轻佻的戏谑。
“臣知罪。臣万万不敢逾矩。”邝露的脸上突然烧了起来,急忙回答道。
“不敢逾矩……说得好听,汝吾二人乃君臣,不若爱卿再告诉我,君臣之礼有有那一条是臣服侍君早起的?又有那一条是臣在君还未上朝前便前来觐见的?”润玉听了邝露的话,不禁更加恼火,一连串的话中字字珠玑。
“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邝露低声应道,由先前的羞愤转为显而易见的失落
。
“罢了,自己下去领责罚。今日之事莫要再犯……退下吧。”润玉自然听得出邝露话语里情绪的转变,见她不再提先前之事,才缓和了语气道。
“谢……陛下宽宏大量……臣……告退。”邝露起身谢恩,鼻尖微酸,她拼命忍着,生怕一个没忍住在天帝面前失了态,才堪堪说完,便转身告退。
退出了长生殿,邝露再也没有办法忍住,眼泪直直地落了下来。她何尝不知道为何天帝会恼怒?往日里,虽说天帝是严厉的,但总不至于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动怒;今日却是因为她一句话而动怒,无疑是因为是锦觅了,上次他大约是梦魇里出现了锦觅,整天都没有好脸色,连魇兽都爱理不理。陛下向来喜怒不言于表,而凡事只要遇上锦觅,整个人就会变得十分暴戾狂躁、情绪难以控制,就如今日这般。
千余载,她太了解天帝了,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他。从他还是夜神大殿下的时候,她就在他身侧,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丁,到一个可以率领一方将士的将军,再到他点破她的身份后将她擢为殿前侍卫……她也自然之道锦觅再他心里的地位,也自然知道锦觅对他有多重要。
她曾以为她或许有朝一日能够入他青眼,后来也渐渐明白了她的身份,便老老实实地当她的殿前侍卫,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后来他成为了天帝,她自然便成了御前侍卫,也开始替他料理各种各样的脏事暗事,不曾有一丝怨言……可今日方知,原来她邝露,在他眼里,竟是如此不堪之人……人与人的差别,可真大啊。邝露悄然拭去眼角的泪,转身离开了长生殿。
润玉知道自己先前失态,在邝露离开后便出了屏风,看着邝露越走越远。虽然邝露的动作细微,可是润玉视力极好,拭泪的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润玉叹了一口气,他平白无故地对着邝露发了一通火自然是他的不对,邝露虽然能够带兵打仗,还能替他解决各种麻烦,但她终究是一个女子,女子的情绪和心思她自然也有。
不过,这番她若是能够从此保持和他的距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她要的,他给不起,也不可能去给。他的心从前是死的,后来锦觅来了,他的心又活了过来,锦觅离开后,他的心再一次死去了。所以,希望……这是一个好的结果吧。
润玉穿好袍服后,便踏出了房门。璇玑宫与往日的冷清相比,热闹了不少,连魇兽都有了自己的居所,在璇玑宫的西南角,他亲手题名的“于露苑”。于露苑的旁边便是鲤池,可池里有荷花、睡莲,也有各色各样的鱼,却偏偏没有锦鲤。
后来有一天他心情不好,便命人把鲤池里的其他鱼全都捞起来,一并赏给了太湖君。隔日,他再次路过鲤池时发现里面多了几条红尾鲤鱼,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心将它们捞出来,于是这个池塘便被命名为鲤池。现在想来,那几尾红鲤,应该是邝露放进去的。
他成为天帝后,天庭的一些老臣便想方设法地往这璇玑宫里塞人,什么仙侍仙童都被他一概以朝局不稳回绝了。怎料那些老顽固竟然又希望他入主东宫,同时选纳妃子来冲冲喜。
可璇玑宫是不可能弃之不住的,人也不可能要的,妃子也不可能纳的,可老臣的又实在咄咄逼人。无奈他只好从新晋的小仙童中挑了几个机灵的,又从上等仙侍中选了些许稳重的到璇玑宫。虽说与其他神仙的府邸相比依然显得冷清,但总归是有了一些生气。
后来邝露自作主张,找到锦觅,要来一些花花草草的种子,叫人重在那些空旷的地方。润玉知道后也没说什么,便由着邝露领着仙侍种植那花花草草。璇玑宫终于不再是单调的白色,也有了其他的颜色。
至于现在,润玉撩袍迈下台阶,两旁的仙侍急忙跟上,替他拾起身上华服长长的拖到地上的部分。路旁的花都已经开了,只是开的花都十分淡雅,不似人间的那般绚丽多彩。邝露,她终究是有心了。
“来人。”润玉一边走,一边淡淡的吩咐,“前些日子东海龙王进贡的单子上似乎写了有一些首饰,将那些首饰都拿给邝露,看她喜欢什么便拿去,剩下的都入了府库。”虽说邝露方才惹得他有些不快,但他毕竟还是一个赏罚分明之人。先前邝露带回那些花花草草深得他的喜欢,且还未奖赏,该奖的还是要奖。至于刚刚她的离开……希望她能够理解自己的用心吧。
“是,陛下。”仙侍领命下去,“陛下,御辇已经备好,请上驾。”
坐在御辇中,润玉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刚刚登基的日子。
那时候什么都是未知的,唯有底下那把龙椅是真实的,唯有握在手心的权利是真实的。那时候的他,可以说是众叛亲离,生母被天帝所害,他与旭凤彻底反目,锦觅也离他而去。从璇玑宫到金銮殿,每一步都是性命堆积而成,走到那个位置,必然要踩着血肉而上。可那又怎样呢?他了无牵挂,前路是未知,后退亦是未知。
帝王座下万骨枯,这就是帝王之术。登上了那最高的位置,以最深的孤独作伴,用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来换取。
新旧帝王的交替,亦是新旧势力交替之时。他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终于扳倒了父王和旭凤的顽固旧部,重振朝纲,清洗彻查了一批老臣,对一些油嘴滑舌的奸佞之辈革职查办。
而在很久之前,邝露曾问他是否真的要坐上那个位置时,他坚定地告诉她,他一定要坐上去的时候,邝露沉默了一下,随即单膝下跪说,“臣愿誓死追随大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且……臣相信,如果殿下登基,必然会是一位泽润六界的明君。只要殿下无后悔之意,臣决无后悔之时。”
说不感动是假的,或许,那时,这句话便是支撑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动力之一吧。
一晃就是几千年,时间过得真快,总觉得往事仍然历历在目……
“陛下,到了。”御辇走的飞快,不一会就到了殿前。润玉收回纷飞的思绪,下了御辇。仙侍急忙拾起拖到地上的华服,直到润玉迈进了大殿才放下退了出去。
“天帝驾到——”
“拜见天帝——天帝万岁——”
润玉从一众的神仙中穿行而过,直直地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曾几何时,他也在这神仙之列,恭恭敬敬地向先帝行礼。他看向他曾经站的位置,如今已经站着邝露。邝露垂首低眉,可以看到她仍然泛红的眼眶。润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很多事情都是一步错步步错,希望她能够早日明白吧。
“诸位免礼。今日有何事相奏?”撩袍坐下,润玉看着下面诸神,问道。
“启禀天帝,之前派出的暗探禀报,魔族……魔族发现了前二皇子旭凤。而他……似乎成了魔尊……”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一片沸腾。
“什么!二殿下成了魔尊?这别不是胡编乱造的吧?”
“我倒觉得这很有可能,你想啊之前除了那种事,换做我我也受不了。”
“可他好歹是天庭的人啊,魔界怎么会收留他?难道是他和魔界早有勾结?”
“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谁知道呢……”
“魔尊……呵……当真是好啊。我正愁没有机会去消灭魔族,天助我也,可真真是个好机会。他成为魔尊多久了?”润玉看着下面议论纷纷,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所谓时机,求而不得,而这个时候必然有人借机生事,此时送来时机。
“怕是最少也有十余载……”那人答道。
“最少十余载……怕是不止十余载。我的好弟弟,该是早就在谋划了。他的谋略可不容小觑。此事还需要长久谋划,以便寻找最佳时机。”润玉听完平静地说道,收起了嘴角的笑,“此事便交给监察司,替本座好好监察魔族的动向,若有起兵之意,速速来报。”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朕观六界,如今倒是没有什么大的骚动。至于其他界的事,本就不属于我天界管辖,因此也无需过多的干涉。若是没有危及我天界的利益,便无需禀报了。无事便退朝吧。”润玉声音清冷中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众仙家纷纷离去,润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眯起了眼睛,不禁猜测,谁会是送来时机的那个人呢?
“邝露。”润玉出声,“你且留下。”
“陛下有何吩咐?”邝露上前道。其他神仙已离开,偌大的殿上就只剩下了润玉和邝露,还有几个仙侍。看起来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又恢复了从前温婉的模样。
“随我去一趟省经阁。”确定她无事了,润玉才开口说道。
“是,陛下。”
省经阁很大,放眼望去都是书柜,每个书柜上都堆满了书,而这些书来自六界,有各种各样的书。除了书外,还有各种名家书画,琳琅满目,不可胜数。
“陛下找臣来此,所为何事?”
“今天早朝的奏启你也听到了,旭凤现身魔界,投靠了那魔族不说,还成为了魔尊。真当是……可喜可贺啊。从前我只知道他会带兵打仗,有着一身好武功,没想到啊……你说,对于自己的亲弟弟,你我应该怎么做?”
邝露没听明白,陛下可是在问他要不要杀掉他的亲弟弟?可这真是一个难题,人心叵测,即便放过旭凤那又如何?谁知道他会不会反咬一口?斟酌了一下,她才说道,“当初陛下曾问我,若陛下登上了这位置,当如何自处。想必那时陛下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是啊,我确实料到了。可是料到了又如何,想和做并不是一回事。想远比做简单得多。”润玉在书桌前坐下,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时至今日,才切身的体会到父皇说的那句话——这个位子,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牢笼。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想法,那陛下就按着自己想的去做,臣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
“按照想的做么……或许能行也未可知。可若是我做错了呢?”润玉问道。
“如果心里的道是对的,那便是对的。若心里的道是错的,那属下也有责任,还请陛下惩罚。”邝露回答道。
“可是你要知道,一步错步步错。到时候责罚你又有何用?所以,现在,一步都不能错啊。”润玉不禁感叹道。
门口传来一阵轻响,似乎是风吹动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