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卅鄙

13、红尘劫 昭和二年，

　　昭和二年，大雪日。雪早在前些日子下过了，这日竟是难得的好天气。

　　“陛下，这是今日各司递来的奏呈。”明诚将一小摞封折呈上御案，分成两叠，道，“这些是弹劾官员的奏折，这些是阁臣审过的草案，还盼您定夺。”
　　“且放着，我稍后再看。”润玉声音淡淡的，他轻阖着眸子，“现在无事，先下去吧。”
　　明诚领了命，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退下了。
　　润玉拿过一叠奏折，随手翻了翻，北部的旱灾，南部的洪灾，地震……俱是天灾。实在不明白这些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放在人间竟会被视作一种恐怖的祸害。天命有常，万物顺应自然而生，这般强行逆天改命是作甚么？罢了，他本是天道，人道于他而言恰是“天道近，人道远。”
　　他在赈灾的草案旁批下意见，心情有些许复杂。他本是神祗，但此生为人，或许终究有一天明白这样做的原因吧。

　　他又翻了翻另一摞奏折，是弹劾官员的，大抵都是因着利益的关系，极尽所能地抹黑攻击对方，期间不乏试探他的意思。润玉面无表情地看完，只觉得这安分了不久的朝堂，终于要有意思起来。
　　润玉翻完了奏折，轻呼出一口浊气。他皱眉，这人间的破事，怎的竟是比天上还多？

　　不知这红尘劫怎么安排的，润玉来到这凡间的时候竟没有被抹去记忆。或许是天上那些人觉得堂堂天帝，抹了记忆终归不当，万一做了什么惊世骇俗、有辱天门的事情传到六界只怕被笑话。说来也怪，来这人间竟是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个春秋，润玉到是没觉察出人间有多大变化，与那些他从天界看到人间的瞬息变化大相径庭。
　　天帝，到了人间自然也是要做帝王的。生在帝王家，哪怕从未被册封过名号，润玉仍是登上了皇位。谁叫他是天命之人呢？思及此，润玉舒展了眉头，淡然地笑了，真当是一件接一件的妙事。

　　“真是可惜了。”月老看着凡尘镜中的润玉，叹息道，“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好戏呢…“
　　“你可省省吧！还从没见过人在的时候不看，人家不在的时候追着去看的人！”缘机仙子在一旁冷冷地揶揄道。
　　“我这是看看他过的舒坦不舒坦！他要是不舒坦了，我可快活！”月老不屑地说。
　　“一把年纪还不消停……”缘机仙子倒也懒得理他，每日例行监督润玉在凡间的举动之后便嘟囔着走开了。
　　“到底是谁不消停……”月老收敛起了脸上的玩笑，看着缘机的背影，无奈地叹息。

　　太极殿，人间的七政殿。
　　润玉看了那些弹劾的奏折，一时间倒是对这暗中的几股势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他贵为天帝，压根不屑于处理凡间的事务，但作为一名人间的帝王，该尽的本分仍是要做好。何况这折子呈到他面前的这些曲曲折折，若是毫无反应，只怕那些个老家伙又要蠢蠢欲动。
　　“明诚。”润玉唤道。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明诚应声而入。
　　润玉抽出一封呈上的折子，随手翻开，摊在桌上，问道：“你说这人，我是见耶不见？”
　　明诚飞速扫了一下封折的内容，不由得有些惊讶道：“这梁大人……他不是中立的么？怎么……还是被拉进了党羽之争？”
　　“朕也在想，这人素来无争，除了嘴皮子狠了一点，倒并无什么大过。”润玉一下又一下地叩着紫檀木的桌面，“只是你看看这奏折，‘为人刻薄、阴窥他人、狡诈诡辩’，呵，我竟不知这些凡人颠倒黑白的唇舌如此了得。”
　　明诚静静地听着这话中的讽刺，没有接话。
　　人言可畏，润玉初登天基，六界也是一片哗然。人人认为他德不配位，幸好后来……沉吟了一会儿，明诚才开口：“是也，非也，陛下自己要有个拿捏的准度，才不至于被牵着走。”
　　润玉也意识到方才自己的情绪外露，只点了点头，吩咐道：“宣梁大人进宫觐旨。”

　　润玉拿了折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忽而想起昨日下了早朝，听旁的宫女说起：一直在外云游的连云大师近日到了京都的昌华寺讲佛。连云大师？他听着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又记不起何时听过。兴许是下人念叨多了吧。
　　思索了半天也每个结果，润玉便不再去管这件事。

　　批完最后一番封折，他盖上了他的个人信印，“嘉懿亲玺”四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封折的最末端。“嘉懿”便是他的人间的名字，云氏王朝第五代君王云嘉懿便是他。
　　折子批完，恰好梁大人也到了。

　　谢过赐座，梁大人平静地端坐，并无过分的喜忧，似是料到这一刻的来临。
　　润玉见他毫不慌乱，便开口道：“大人似是知道朕为何宣汝入宫。”
　　“臣知。”梁大人平静地回答。
　　“如此，甚好。大人不必如此地视死如归。”润玉看了他一眼，随手端起一杯茶，问到，“梁大人喝茶否？”
　　“偶尔，可以提神醒脑。不过喝多了，总归伤身。”梁大人答。
　　“那梁大人可知，这四海八荒，什么茶最好喝？”润玉又问道。
　　“论品质，自是南茶中的云雾茶为上乘，以山间云雾的精气滋养着，一年一采，集天地之灵气。可若是想喝上一壶顶顶好茶，只怕这世上无人比得过连云大师。”梁大人答。
　　果然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难怪得罪人。
　　“朕以为汝会答顶顶好茶必然出自朕之手，熟料大人竟是一位实在人。如此这般，怕是容易得罪人呐。”润玉挂着微笑，亦真亦假地说道。
　　梁大人怔了怔，复而无奈地苦笑道：“陛下，您莫拿老臣开玩笑了……臣是何样的人，陛下定然明察。”
　　“朕知你如何，不知你如何？他人知你如何，不知你如何？”润玉嗓音温润，却又带着凌厉，“朕知大人义薄云天，他人谓大人小肚鸡肠。依大人所见，朕当如何？大人当如何？”
　　梁大人不语，眼中带着讶异。
　　“想必大人知道这朝堂上，绝不是‘人在做天在看’这般简单。朕知大人如何，大人也切莫为难朕。”润玉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梁大人听完他的话，眼中的讶异转为了然，同时又带了些许感激。告辞前，梁大人终是忍不住对他说道：“天佑大穆，有此贤君，幸甚至哉。”
　　润玉淡笑不语。

　　梁大人走后，润玉又宣见了几位被弹劾的大人，敲打了一番。这些人大多并不与其他皇子封王勾结，只一心忠君，倒也俱是十分耿直，难怪被排挤。

作者有话说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