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6、谁的怀抱

　　朝食之后我就去找林儿，却吃了个闭门羹。下人告诉我，他一早进宫去拜访皇帝去了。
　　我怏怏往回走，心里期望皇伯父不要同他多说话，让他早点回来陪我玩儿。
　　咦，什么声音？
　　我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旋花说：“声音好像是从卫世子的住地传来的。”
　　他在干嘛？
　　我跟旋花使个眼色，我们一起往卫世子住的小院方向走去。
　　我跟卫世子毕竟不熟，哪好意思登门拜访，可我心里又痒痒，想去看看他到底在院子里干嘛。
　　怎么办？
　　旋花说：“郡主，咱们上树吧，又看得清还便于隐藏。”
　　这个主意好。
　　我们俩互相帮衬着上了树，透过树叶缝隙往下看，原来卫世子正在舞剑，只见他左躲右闪、上下腾挪，一把剑跟随他的身形上下翻飞，飒飒有声。
　　原来舞剑看起来这么带劲儿，怪不得大哥从来不跟我们玩儿捉迷藏之类的游戏，而是整天在他院子里舞枪弄棒的。我的心有点痒了，想着哪天跟大哥请教一下，学会了好表演给王公贵族们看，也显得本郡主是个女中豪杰。
　　舞了一会儿，也许是累了，卫世子把剑收起来，进了屋。我从打开的窗子可以看见他拿了一册竹简，就着几案跪坐下来，慢慢翻看着，不时还要拿几根小木棍，在几案上推来挡去。
　　这就没意思了，半天不动一动，有什么看头啊。
　　我对旋花挥挥手：撤。
　　可是上树容易下树难，也不知我们刚才是怎么费了老力上来的，现在看看地面，伸左脚，够不着地面；伸右脚，够不着地面。硬跳下去吗？磕着了、划伤了事小，万一摔断了腿怎么办？我可是见识过我大哥当年骑马摔断了胳膊，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我大哥平时可是个英雄好汉，跟他的名字很相称，他都受不了这种疼痛，我知道我肯定更受不了。
　　“郡主，我先跳下去，万一没事我再去找小厮来救你下去。”旋花很英勇地说。
　　我不同意。
　　旋花要是摔伤了，就算她不说疼痛，我也会内疚的，毕竟事情因我而起。而且那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整个王府都知道我淘气了，又得挨父王母后还有赵大娘的训斥。
　　“咱们招呼卫世子救咱们吧？”我对旋花说。
　　“那样不好吧，一个外府的男人？”旋花有点犹豫。
　　她是不知道，正因为卫世子是外府的男人，所以才不会在府里乱嚼舌根，我们才会平安无事。
　　旋花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对旋花示意：“你开始叫吧，声音要不大不小，既不能让府里其他人听见，也不能让卫世子听不见。”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没办法，目前就这么个形势，也只能这样办了。
　　旋花却没有抱怨，开始学起狗叫来。
　　我笑死了，这么难听的狗叫，就不怕丢狗的脸面吗？
　　但我马上不笑了，因为旋花是我的人，要丢也是先丢我的人。
　　不过这方法还真有效，我看见卫世子从竹简上抬起头来了，他的目光看向我们这里。
　　好，有救了。
　　我对卫世子打着手势：快来。
　　卫世子果然快快地来了，他站在树下瞪着他那漆黑的大眼珠看着我说：“郡主是希望伯轩上树吗？”
　　我那个气啊，你看看我们这样子，是希望你也上来和我们一起看风景吗？就这么一颗小树，你再上来，你还让人家小树活不活了。
　　“伯轩不明白。”
　　你这不是装傻吗，没看见我们望眼欲穿就等着你伸以援手，救我俩于树杈之上吗。
　　“伯轩没有梯子，如何救郡主？”
　　没梯子你不会想办法？你和我大哥谈兵法的时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怎么这么点小事你就束手无策了？
　　“行军布阵伯轩是有点儿想法，可这上树偷窥、下树溜之伯轩可不大会干。”说着，卫世子的脸上浮现出些微的笑意。
　　好啊，原来你是讽刺我偷窥于你，才故意不救我们的。可这是我家，你在我家院子里舞剑，我看一下子有什么，难不成你练的是什么武功绝学，怕我偷学了去？说实话，我目前根本没有和你学舞剑的想法，你收起你的小心吧。
　　“哦，原来是伯轩以小人之心度郡主之腹，那好，郡主好自为之，伯轩告辞。”说着，卫世子拱手就要离开。
　　“哎，卫世子——”
　　虽然看出卫世子有逗我玩儿的意思，可我也不能一直在树上待着吧。而且时间越久，被人发现的几率越大，我还真不能和伯轩赌这气。
　　听到我的叫声，卫世子半转过身来，脸上满是计谋即将得逞的坏笑：“郡主还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我就想扇你一耳光，以解我心头之气。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还得陪着笑脸对他说：“卫世子帮帮忙吧，我不想让我家里人知道，以免惹来麻烦。”
　　“我能理解郡主的心情，伯轩很乐意效劳。”
　　这句话还能听。
　　卫世子伸开双臂：“来吧。”
　　这是？
　　“跳到我怀里来啊。”他大言不惭地说。
　　跳到你怀里？你一个男孩子让我跳到你怀里？
　　“要不我再去找你们家小厮借个梯子？”卫世子一副你说如何做我就照你吩咐去做的模样。
　　罢了，就这样解决吧。
　　“其实郡主还有一个解决办法。”说着，卫世子又开始坏笑了。
　　“什么？”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可我此时受制于他人，只能饥不择食了。
　　“这小树也没多高，你们主仆二人跳下来根本不会有性命之虞，你们俩就跳下来吧。” 卫世子对我眨着眼睛。
　　我心里那个恨呐。要是敢跳下来我还巴巴地把你召唤过来干嘛，你这不是挖苦我吗。可是现在我有求于他，人在矮檐下，如何能不低头，我只有忍气吞声，听他夹枪带棒的话语。
　　我看看旋花说：“你先跳下去。”
　　然后再对卫世子说：“你可接稳了，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否则我跟你没完。”
　　卫世子笑得更厉害了，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快乐的样子也感染了我，要不是本郡主现在正处于尴尬境地，我忽然也很想和他一起笑几声的。
　　旋花跳下去了。
　　果然她稳稳地落在卫世子的怀抱中，没有任何问题。
　　我吐一口气，一闭眼，就往下落。
　　哎，不对，我可不是被两条结实的胳膊在空中接住，胳膊是有的，但我却感觉全身瘫在一片硬邦邦的骨头之上。
　　我睁开眼，马上明白了我的处境，我是整个砸到了卫世子身上，连带他也倒在地上了。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旋花和林儿的惊呼：
　　“郡主！”
　　“莲姐姐！”
　　真倒霉，出丑出大了，这么多人看见。可是对比旋花我有那么重吗，能一下子把卫世子砸倒在地上。我心里很不服气，嘴上又没办法说出来。
　　旋花和林儿都上前来搀我。
　　林儿说：“摔疼了没有，莲姐姐？”
　　我爬起来说：“没事儿。”
　　确实，除了被卫世子的骨头硌得有点肉疼外，没有别的大碍。
　　“莲姐姐，你干嘛不等林儿来接你，却让一个外人……”
　　我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林儿的下半句话，奇怪，他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芰儿紧接着说：“我也要抱抱，卫世子抱了姐姐了，也要抱抱我。”
　　我的脸腾地红了。
　　林儿也是这么想的吗？
　　卫世子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拍拍身上的灰说：“邢世子，不是伯轩故意要占你莲姐姐便宜的，是她非求我帮她下来。我都告诉她了树不高，跳下来没问题，可是你莲姐姐不听，非要伯轩如此，伯轩也没办法。伯轩是最怜香惜玉的，怎能看见郡主有难而置之不理。哎哟，屁股都摔疼了，也没人给揉揉。”
　　芰儿马上伸出手去：“芰儿给你揉揉，芰儿揉的最舒服了，我母妃都常夸我揉得好。”
　　我心里那个气啊，又没法发作。
　　我也气林儿，你说他才十二岁，怎么想这么多。本来我也就是以为卫世子故意气我，让自己开心而已，现在让林儿这么一说，好像他成心占我便宜似的。这让我心里很不高兴，我宁愿林儿没有这么想，这么说。可是他这么说了，他不高兴，我更生气：就是上个树而已，怎么就有伤风化了。
　　我忽然不想理林儿，更不想看见卫世子了。抬头看看我刚才爬上去的那棵树，确实也没多高，既然能上去，应该下来也不难吧？可是这一切都发生了，我又没法让它们都退回去，我也无法抹去卫世子和林儿的记忆，我只有恨恨地对旋花说：“旋花，咱们走。”
　　林儿在我们后面追着说：“莲姐姐，你慢点啊，林儿都要追不上你了。”
　　追你个头，我就是不想让你跟着我。
　　我都走远了，还能听见卫世子的笑声：“郡主，你也太没礼貌了，我好心救你下来了，还差点被你压断了骨头，你怎么连声‘谢谢’都不说就走呢。看来这世上好人不易当啊，我都救你两回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我不说话，干脆跑了起来。现在我谁都不想搭理你们，就想找个僻静角落，让我好好喘口气。
　　“莲姐姐，你别生气了，是林儿不好，林儿不该乱说话，你原谅林儿好不好？林儿知道莲姐姐什么都好，都是那卫世子别有用心，我们以后不理他，叫姨父把他赶出府去。”
　　我停下了脚步。
　　跑了好一会儿，我也该喘口气了。而且林儿这么可怜巴巴的，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可是那卫世子吧，也不能怪他，又不是他让我爬树的。
　　算了，别怄气了，省得我和林儿一生分，母后就该伤心了。
　　我等林儿到跟前了对他说：“莲姐姐没有生你的气。走吧，上我屋里去。”
　　林儿笑了：“我就知道莲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可你以后再碰到危险就跟林儿说，让林儿去帮助你好不好？”
　　“好。”
　　我马上答应他，但是心里很不以为然。我皇伯父是谁啊，我哪里会碰到危险，就算我真碰到危险，你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帮助我，搞不好反而搭上了你的一条小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