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13、捕捉蜻蜓

　　第二天，我拉着弟弟妹妹们去花园里赏花。你看这满园春色的，如果我们都窝在屋里，花花草草们该开得多没劲啊。
　　荣儿自然是同意的，林儿也没反对，这让我暗暗放下心来：昨天那一阵儿看来是过去了，雨过天晴，我们又可以回复到亲密无间了。
　　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惊喜，芰儿也拍着手加入了。
　　太好了，我们一家人有多长时间没有集体参加一个活动了。
　　“大姐，咱们光看花儿多没意思啊，咱们比赛捉蜻蜓吧。”荣儿跃跃欲试。
　　猛一听这主意不错，你看这密密匝匝的蝴蝶与蜻蜓在花叶间蹁跹飞舞，仿佛是跟我们一样，也喜爱这万紫千红。
　　可是我很犹豫。
　　因为我和芰儿捉蜻蜓的技术跟荣儿、林儿根本没法儿相提并论，常常是我眼看着它们在花丛间落稳了脚，我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屏住呼吸慢慢探出手，然后猛然一抓——手里什么都没有。
　　不，这么说也不对，我手里有时候也是有的，就是有蜻蜓的半个翅膀或着蝴蝶身上的粉尘。你说说你对着这半个翅膀或是粉尘，是不是不仅让人扫兴，而且让人恶心。这些小生物太狡猾了，一点都不给我和芰儿面子。
　　“别担心，莲姐姐，咱们分班，咱俩一班，荣儿和芰儿一班，这样比，是不是更公平？”林儿建议。
　　这还差不多。
　　“日头毒，莲姐姐你在阴凉地儿等着林儿就行了，看我替你赢了荣儿他们。”林儿很贴心。
　　但是我可不好意思只在一边坐着，而且不亲身参与游戏，哪还有游戏的乐趣呢。
　　我们追随着蜻蜓的身影，逐渐忘了彼此，进入了花园深处。
　　“郡主这样可不行。告诉你，有了得力的家伙，事半功倍，一抓一个准儿。”
　　正当我专心致志向一只蝴蝶靠近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后面响起。
　　真的吗？
　　我高兴地扭过身来准备拜师学艺，谁知对上的却是卫世子笑咪咪的脸。咦，这人什么时候会春风满面了？不过当他展露灿烂笑容的时候，一点都不可怖，甚至，还有点儿亲切。
　　“发什么愣啊，郡主不相信伯轩？”卫世子虽然用的是疑问口气，脸上却还是春风和煦。
　　我忍不住对卫世子感慨道：“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是吗？遵郡主令，伯轩以后就整天对着郡主笑。”卫世子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两弯月牙了。
　　这句话似乎哪里不对头，但是我的笑容先于我的思想出发了。
　　“郡主笑起来真美。”卫世子也感叹道。
　　是吗？我的嘴角咧得越发大了起来。
　　但我马上意识到不对在哪里了，那就是我们之间有了暧昧。
　　咦，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这么熟悉了？好像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还没有啊，难道就这么几秒钟之间，我们的关系就发生了逆转？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脸马上红起来了。
　　我不该和他说话的，我不是答应了林儿不和他说话了吗？
　　但是我已经在和他说了话了，接下来再不理他？
　　要不随便说几句打发他走得了。
　　我调整一下情绪说：“什么得力的家伙，拿上来吧。”
　　“需要点时间，你跟我来。”卫世子说。
　　我不该跟他走的，可他热切的目光蛊惑着我，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跟着他一路去了。我一边谴责我自己，一边想，合适的时机我还是开溜吧。
　　我们来到了竹林，卫世子手起刀落砍下一根竹竿，利索地削去竹竿上多余的枝叶，然后捡起刚才削下来的一根细竹枝，弯成一个圆形，塞进在竹竿的一头，再塞进更多的小竹枝，最后填进泥土固定。
　　按说此时卫世子全身心都在竹竿上，正是我逃跑的大好时机，可我竟没有跑。不是，我一个堂堂契国的郡主，忽然不告而别，是不是显得很没有气度？
　　卫世子忙完了手里的活儿，把竹竿递到我手上兴奋地说：“好了，咱们现在去做最后一步。”
　　我默默地跟在卫世子的身后，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父王很宠我，可是父王最爱的是吟诗作画，我却一点都不喜欢，所以我没法儿整天依偎在父王身边；我也很喜欢大哥的舞枪弄棒，只是他从来不会专门在我面前耍，我喜欢也看不到；林儿一来就围着我转，可是他玩儿的我也会，或者说他从不用我不会的在我面前展示让我难堪，所以总觉得他身上少了些英气；我们府里当然还有不少年轻的小厮，就是给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啊。
　　所以此时从容不迫的卫世子在我面前简直是英俊异常，他认真的神态，他专注的眼神，他连贯的动作，在我面前都分外美丽。
　　可是，为什么我以前会觉得他凶恶异常呢？
　　走在卫世子的背后，闻着随风飘来淡淡的少年身上的汗味儿，我忽然想到林儿昨日的问题，我想嫁给林儿呢，还是嫁给这个男人？
　　“到了。”
　　卫世子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
　　我的思路还在自己的幻想里，一下倒在了他身上，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根细细的竹竿。
　　天哪，我竟然靠在一个少年的脊背上。
　　我十分害羞，也十分激动，混乱之下我四肢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卫世子粗重的呼吸声声入耳——为什么以前我从没听到他这么响亮的呼吸声。
　　我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但是卫世子突然离开了我。
　　我没防备，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在地上。
　　卫世子及时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晃了两晃，终于在地面上立稳了。
　　我们一时都无话。
　　卫世子捡起地上的竹竿，把屋檐下的蜘蛛网一遍遍网到竹枝做成的圆圈上，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我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在后面跟着他。
　　“别动！”他终于说话了。
　　我吓得赶紧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前方看。果然，花丛上有两只蜻蜓。
　　卫世子慢慢把竹竿往下压，终于，粘住了，还是一对儿。
　　“哦，捉住了，捉住了。”我忍不住拍手欢呼。
　　“我还以为郡主再也不理伯轩了。”
　　等我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卫世子眼睛亮亮地对我说。
　　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咧咧嘴，含混不清地表示了一下。
　　“来，郡主拿着。可惜没有笼子，那样搁进去，翅膀还是好好的，等放出来还能飞。”卫世子把蜻蜓递到了我手里，然后想了想说，“走，现在去编一个去。”
　　我们再次回到竹林。卫世子手起刀落，砍竹竿，剖竹篾，然后把竹篾交叉排列在地上，再添加进去新的竹篾，一层层绕起来，最后，一个小竹笼子真的放在我面前。
　　“你太了不起了！”我由衷地赞美。
　　“你以为世子就什么都不会干？”
　　我确实是这样以为，就像我父王，脾气很好，儿女都喜欢他，但在我印象中，他确实什么都不会干。
　　“伯轩没那好命啊。我们卫国不比你们契国国力强盛，处处挨打受气，所以我这个世子也不像一般的世子，我得独立自强，靠我自己的双手撑起我的国家，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这些事根本不用我操心，现在有皇伯父，将来有父王，父王百年之后还有大哥，哪里需要我来考虑这些事。
　　“郡主好福气，如果伯轩有福气娶到郡主的话，我一定让郡主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在府里待着，想玩儿什么玩儿什么，大事小情都不用郡主操心。”卫世子气定神闲地看着我。
　　我却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低下头来，嗫嚅说：“我们，我们去捉蝴蝶吧。”
　　谢天谢地，卫世子不再说什么，就继续往前追寻蝴蝶了。
　　等我捧着一竹笼蝴蝶、蜻蜓和卫世子告别的时候，他望着我的眼睛说：“郡主明天还出来吗？伯轩会在这里等着郡主。”
　　虽然看清了卫世子眼里的期待，我还是未置可否地跑远了。
　　我不能和卫世子一起玩儿，他是一个白眼儿狼，林儿最恨的人就是他了。虽然他救了我，可是他也陷父王于不义，他是我们契国的仇人，我怎么能这种忘恩负义之人在一起。
　　我要跑的远远的，有多远算多远，一直跑到我跑不动，一直跑到天尽头，一直跑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在奔跑中我看见了卫世子黑亮的眼睛，听到了他那句话，“如果我有福气娶到郡主”，我也记起了林儿留给我的那道选择题：将来是要嫁给卫世子还是林儿？
　　林儿他是多么希望我去做他的王后啊，我答应过他要最喜欢他一辈子的，这还没一天呢，我怎么就反悔了，而且我还把他排在白眼儿狼的后面，这样我不就和卫世子一样，也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吗？林儿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不是要把他生生气死吗？
　　可是卫世子那么干练，又有计谋，还会陪着我玩儿，甚至他那谜一样的黑眼睛，都在告诉我说他是一个有魅力的少年。
　　我跑回房里大哭了一场。
　　等我哭够了，想清楚了，我擦擦眼泪站了起来。
　　让卫世子见鬼去吧，要不是他救了我，我和他根本就没什么瓜葛。他在我们府里自由自在了这么些天，我们家管他住、管他吃，父王因为他还背负恶名，其实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但是我和林儿不一样，我们是亲人。我是他的莲姐姐，他是我的好表弟，我们一定会相亲相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