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11、白日见鬼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我和林儿约在花园里见面。想想以前给林儿绣好的香囊，今天正好送给他。
　　“嗯，好香。”
　　我才走进林儿，他就感慨道。
　　等我把香囊拿出来，林儿开心地接过去，托在手上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笑逐颜开地对我说：“绣活儿真好，这朵莲花跟真的一样。没想到才半年不见，莲姐姐的手艺就大有长进，我太有福气了。”
　　虽然是在林儿面前，我也有点脸红。这个香囊因为是要送给他，我确实很下了些工夫，先是在白绫上仔细描好了莲花的风姿，又让旋花帮我选定了丝线，再小心翼翼地一针针绣下来，我不满意的地方又挑了重来，这么反反复复地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只能说是我的最高水平了。不要说我们府里绣娘的手艺，单是旋花我都比不上。
　　“在我心里，你的手艺就是天下第一，谁家的绣娘都没法儿和你相提并论。”林儿拍着胸脯对我说。
　　我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我能认识到自己的本事是一回事，别人无限制地夸我是另一回事，说心里话，我就是喜欢林儿这么无条件地站在我一边。
　　林儿把香囊又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说：“你放的什么香料，这么香？”
　　我对林儿解释：“也没什么特别的香料，夏天就要到了，我听赵大娘说藿香和紫苏都可以防吐止暑，所以刻意多加了些。”
　　我不想在林儿面前夸奖自己，这个香囊味道特别当然是因为我的一点小心思。去年秋天我先把藿香和紫苏的穗子剪下，密封在瓷罐里埋在地下，今天早上才挖出来，把一粒一粒小种子拍打下来，再缝进香囊里。如果早早就装进去，气味自然没有今天这么强烈。
　　“莲姐姐为林儿考虑得太周到了，我很喜欢。莲姐姐。你现在就为林儿挂在腰间吧，以后我要日日戴在身边，再不摘下来。”林儿眼睛亮晶晶的。
　　哟，瞧这小嘴甜的。
　　我立刻动手帮他把香囊牢牢系在腰间，然后再直起身看看，嗯，很周正，和他的绿绸袍服也很配，我绣的荷花就像是长在荷塘里一样。
　　“你送给姐姐的陶瓷小动物我也很喜欢，我放在几案上，随时都能看到。”为了投桃报李，我这么告诉林儿。
　　“是吗？只要是莲姐姐喜欢的，林儿都愿意送给莲姐姐。”林儿脸儿红扑扑地望着我说。
　　哎哟，我怎么这么有福气呢，有这么一个会说话、惹人爱的小表弟。我伸出手，忍不住想捏捏林儿的小胖脸蛋。
　　可是我的手指在林儿脸上顿住了，因为我忽然发现我手上的触感迥异于往日，林儿原来肉呼呼的脸蛋已经被硬硬的骨头所取代，我的手指再也捏不到那么多水嫩的肌肤了。
　　我的心里怅然若失。果然我们都大了，以后林儿的脸我也轻易摸不得了。
　　“莲姐姐怎么了？”林儿盯着我的眼，急急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儿大了，以后莲姐姐没机会再摸你了。”
　　“林儿再大也是莲姐姐的林儿，莲姐姐永远摸得林儿的脸。”林儿脸红脖子粗地向我保证。
　　明知道不可能，但能有这么一个口头上的铁杆，我也很高兴。反正林儿未娶，我未嫁，我们还可以亲亲密密地在一起说笑。
　　太阳一点点升高了，可我们俩在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为什么还没见荣儿和芰儿？荣儿吧，即使他不在我也不担心，虽然他还没我大，可是说话办事都很稳重，跟个小大人一样，未来会是个好王爷的。只是芰儿呢，该不会又去找卫世子了吧？
　　“这个芰儿啊，虽然年纪还小，说不准将来会惹大事端的。”林儿感慨着。
　　会吗？虽然她敌我不分，那只是因为她年纪还小，等她跟我一样的时候，也许就会明白事理，不跟着卫世子瞎胡闹了。
　　“那可不一定。” 林儿摇着头说，“她这么小就敢公开和家里人唱对台戏，你可是大郡主，你敢吗？所以我倒觉得她越大反而越糊涂，弄不好会坏事的。”
　　我看着林儿，只觉得林儿是小题大做，芰儿还是个小女孩儿，虽说不知道她为什么就喜欢跟着卫世子胡来，但是小孩子胡闹一下，能有多大威力呢。等芰儿大了，知道眉眼高低了，你跟她提起今日之事她还会害羞呢。
　　“也许吧。不过芰儿就算是跟卫世子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这是在你们府里，卫世子又是个小国的质子，谅他也不敢胡来。我只是搞不懂，卫世子在商城自己也有府邸，姨父干嘛还要容他住到王府里来，凭空让别人以为王爷愿意庇护着卫世子？”林儿说。
　　这我哪儿知道，也许是父王心慈手软，不愿意翻脸赶走卫世子，而卫世子正好利用父王这一点，才赖在我们府里不离开。
　　“总之，我保证这个白眼儿狼将来一定会给姨父惹麻烦，还会是个大麻烦。莲姐姐，以后你都不要搭理这个白眼儿狼，小心被他骗了。”林儿恳切地看着我说。
　　“好。”我嘴上这么答应着，心里是不太以为然的。一个小国寡民的质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啊，到时根本不用皇伯父动手，我大哥就把他拿下了。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免得林儿更气愤，所以转换话题说：“出来了好一会儿，我也饿了，咱们先回房吃了点心再来吧。”
　　“好，莲姐姐等着，我去给你拿。”
　　我拉住了就要冲出去的林儿：“一起回去吧，省得你来回跑了。”
　　林儿说：“大太阳的，别晒黑了你，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和旋花去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我可是个男子汉，照顾莲姐姐是我应该做的。”林儿对我温柔地笑。
　　好吧，我也乐得清闲，在这儿舒坦一会儿。
　　林儿走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斑鸠的叫声响起。
　　不对，不是静悄悄的，我的头顶好像有些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难道，是蛇？
　　“郡主还是换个地方待吧，万一一会儿你的林表弟回来了，看见我同你在一起，估计会气得吃不下饭的。”
　　我抬起头，在听见声音的同时也看见了树叶罅隙里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啊——”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了。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卫世子的眼睛，可我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我很后悔放林儿他们去了，丢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儿。
　　“怎么啦，怎么啦，我吓着你啦？是我呀，我伯轩啊，你不认识我啦？”
　　卫世子飞快地从槐树上滑下，扶起我说。
　　“你走开，我不想见你。”我用哆哩哆嗦的手想推开卫世子。
　　“好，我走。你一个人不要紧吗？”这么说着，卫世子的手并没有松开我。
　　而我，确实还摇摇晃晃站不稳。林儿为什么还不来？旋花呢，我后悔刚才让她跟着林儿一起离开了，让我不得不接受卫世子的扶持。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我不但看得清他脸上茸茸的汗毛，就连他身上沾染的苦苦槐叶味儿都丝丝入鼻。
　　我一惊，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我却无法辨明具体在哪一处。要是在我卧房里，我就可以脱下衣服在身上乱抓一气，可是想想卫世子的目光正锁定在我身上，我只有强忍住这全身瘙痒的感觉。
　　咦，对了，要是没有卫世子，我身上也不会莫名瘙痒吧？
　　卫世子扶我在石凳上坐下，我看看他。
　　他明白了，马上离开我三尺开外，但也没有走，只是关切地看着我。
　　我有点内疚，卫世子天生就长这样儿吧，我干嘛大惊小怪。还好没人听见，要是下人们都拿枪拿刀地赶来给我助阵，我该如何解说？卫世子肯定不知道我惊叫的原因，还在一边替我担着心。
　　我勉强对卫世子笑笑：“没事，刚才没看清是你，以为是一只野猫，所以吓了一跳。我现在没事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郡主就算看清了是伯轩恐怕也会叫的吧？”卫世子慢悠悠地说。
　　我看着卫世子的眼睛——什么意思？
　　“这事应该怪伯轩，谁让伯轩长得这般丑陋不堪，所以次次都让郡主心惊肉跳的。”卫世子用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洞察一切地看着我。
　　让人瞧破了心事，多少都有点尴尬，我心里很怪卫世子的目光锐利，要是他不说破该有多好。
　　“其实你也长得挺英俊的，只是，只是……”我努力想往回圆。
　　“郡主真觉得伯轩英俊吗？”
　　什么？我看看卫世子，他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不，这么说程度有点轻了，卫世子简直是得意洋洋，只见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向上咧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有点迷惑了。眼前的卫世子和常人无异，就像他头一次出现在我家花园里，自自然然，温柔可亲。这是同一个人吗？他展示给我的为什么是如此截然相反的两面呢？
　　“明白了我在郡主心中的形象，我就放心了。”卫世子笑着说。
　　有那么值得高兴吗？我很不解。
　　但是不用我再去解释我为什么会看着他惊叫，我也很高兴，他爱兴奋就让他兴奋去吧，与我何干。
　　“嗯，那个，我得去找林儿了，再见。”我说完就走。已经稳定心神了，再呆在这里就没意思了。
　　“郡主请留步。”
　　我转过身来看着卫世子。
　　“伯轩也不想惊吓郡主，只是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伯轩无法改变。伯轩不但没有想惊吓郡主之心，而且还真心希望郡主永远开心快乐。”
　　就这些？
　　此时的卫世子表情柔和，我喜欢，他说的话也对我的胃口。他要是一直都这样，我哪里会见到他就一惊一乍的。
　　不过卫世子以前的事还压在我心上，我并不想和他有太多的接触。我向卫世子挥挥手，只是表明我听懂了他的想法，现在要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