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中》明月在望

10、落汤公鸡

　　卫世子走到一棵大树下面，背对着我们说：“我开始数数了，你们赶紧藏啊。”
　　芰儿嘻嘻笑着拉我说：“大姐快走。”
　　我看看林儿，他对我使个眼色。
　　我拉着芰儿跟着林儿、荣儿一起走。
　　芰儿不干了，她叫起来：“不跟二哥一起，大姐，我们自己藏。”
　　我一边拉着她快走，一边轻声呵斥她：“闭嘴。”
　　我们家柴房的后面有一个隐秘的地方，是林儿首先发现的，我们现在就是往那个方向走。
　　林儿说：“芰儿，咱们一个一个的藏，谁也不要和谁在一起，这样卫世子就算找到了一个，也找不到我们全部，好不好？”
　　“不好，让他找一会儿，可也不能让他找不到芰儿。”芰儿反对。
　　“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和红蓼先藏在这里，等卫世子找不到我们的时候，你就领着他去找我们好不好？我们就藏在柴房后面。”林儿说。
　　芰儿高兴地点点头，乖乖和红蓼藏在一丛葛藤后面。
　　等我们走的离芰儿有一段距离，估计她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了，我问林儿：“干嘛把芰儿支开？”
　　“芰儿在只会碍事。旋花，你去多找些人手来，我们就在柴房旁边那条僻静的小路上等你们。莲姐姐，你在柴房后面躲好，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出来，我和荣儿先走。”
　　我抓住林儿说：“你们教训他一下就行了，不要太过分。”
　　荣儿搭话了：“大姐，是卫世子过分还是我们过分啊？”
　　我不说话了。我也恼卫世子，可要是真上手，我又狠不下这个心来。这样也好，我就轻闲去，让男孩子们报仇去吧。
　　我正在柴房后面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脚步声。是林儿吗？
　　“出来吧，大郡主，伯轩请你看大戏。”
　　怎么是卫世子的声音？
　　我本想赖着不出来，可是人家都点名点到我头上了，应该是知道了我的藏身之所，我不好再藏，只有灰溜溜现身。可是这个地方连芰儿都不知道，卫世子如何找到了？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不但看见了卫世子，还看见了他胳膊肘里着一只红头涨脸的大公鸡。
　　捉迷藏还带着公鸡一起玩儿？
　　“走，伯轩领郡主去找你的弟弟们去。”卫世子不理会我的疑惑，很兴奋地对我说。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他是知道林儿的阴谋呢，还是目前只发现了我，并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
　　“别一直琢磨伯轩的脸了。伯轩说句得罪的话，郡主家的犄角旮旯伯轩全都知道。”
　　卫世子说得云淡风轻，我听了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我们家的犄角旮旯他是不是全知道我不清楚，但是现在他能找到我，至少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一部分。这太让人难堪了，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吧我知道，你才来几天，就把我们家的秘密都掌握了。林儿说的没错，这就是个卑鄙小人，随时随地在窥探我们家的信息，就应该把他赶打出去，以绝后患。唉，只有我父王这种宽大胸襟的人才愿意留下他。
　　“郡主不用为表弟担心，伯轩就是来陪你们做游戏，哄你们开心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卫世子对我讨好一笑。
　　我却无法报他以微笑。
　　敌人已经杀上门来了，林儿、荣儿不知道做没做好准备。我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应该问问林儿他们的计划了，这样也好知道把卫世子往哪个方向引导对他们比较有利。
　　我偷眼看看卫世子，他却一脸轻松——难道是胸有成竹？
　　“送你个礼物。孟纽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物件儿。”说着，卫世子把一个圆圆的表面光滑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一边用手触摸着这个滑滑圆圆的东西，一边在心里为林儿他们担心。
　　“喜欢吗？”
　　啊？我对上卫世子探寻的目光，才恍悟他是在问我对手里东西的态度。
　　我低下头，这才注意到我手里握着的是一个红漆盒子，盒盖上镶嵌花朵模样的玛瑙水晶，花朵周围雕刻着草木的茎叶，繁复相连，纤毫毕现。
　　“原来你什么都没听进去。放心吧，我都说了，就是来陪你们玩儿的，我发誓，不会伤害你表弟一根汗毛的。”
　　卫世子继续对我笑，却笑得我心里扑扑通通的。我迫不得已低下了头，顺势打开盒子，黑亮的漆盒里面，是一盒红艳、稠密的膏状东西，应该是口脂吧？
　　我抬起头看着卫世子说：“谢谢。”说完我才发现不对，卫世子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我这道谢的态度不就表明接受了？
　　可我不能接受啊。
　　“郡主是不喜欢？你不用介意伯轩的感受，要是不喜欢的话，下次伯轩再送你别的。”
　　“我喜欢，喜欢。”我赶紧声明——不能有以后了，跟个仇人一来二往的成什么话，我必须得牢牢记着他对我父王的伤害。
　　“是不是还在为伯轩的逃离耿耿于怀？对不起，我知道伤害了王爷的感情，可是我到契国四年了，还一次都没回过家，我都要忘了父王母后和弟弟妹妹们长什么样了。这次回到家，我才知道我又多了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可是孟纽见了我都不认识我了，直往母后身后躲。”说着，卫世子的眼角竟然有了泪花。
　　他这是擅长演戏呢，还是流露了真情？
　　卫世子侧侧身，佯装用手摸头发，趁机擦去眼角边的泪水，然后他接着说：“当年伯轩离开家的时候，孟纽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让我走，现在回去，她已经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老孟纽孟纽的，这谁啊？
　　“伯轩一母同胞的妹妹，回头郡主见了就知道了。”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我干嘛要见你妹妹？而且我们在不同的国家，如何能见？除非我和她嫁同一个王，或者她嫁给大哥或荣儿。不，呸呸呸呸，这上面哪一个结局我都不想要，我既不想见卫世子，也不想同他的妹妹有什么瓜葛——认识一个鬼已经够了，难道还要我认识他们一家子的鬼？想到此我才忽然觉得卫世子今天的神情一直很温和，和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以至于我都忘了他平日的可怖样子。
　　“别说话，跟着我这样走。”卫世子忽然侧过身子横着挪。
　　都是你在说话好不好。可是我现在真想说话了，看卫世子的神态，林儿就在周围，我得给他们提个醒啊。
　　我站着不动大声问：“干嘛那样走路？”
　　卫世子没回答，只是对我招手。
　　我终于忍不住我的好奇心跟他走了，反正我刚才声音够大，林儿应该听到了。
　　“莲姐姐别动。”
　　我才迈步，就听见林儿的声音很着急地在喊。我四下里张望着，却没有一下子捕捉到他的身影。
　　我忍不住往声音的来源前进一步——但是我没能前进，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惊住了我。我扭头去看，只见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从我眼前飞了过去，接着一股巨大的水流浇灌下来，把这个彩色的东西冲进了我脚下的坑里。我正目瞪口呆、莫名其妙呢，那彩色的小东西乱叫着又飞了上来。
　　这次我看清了，它就是卫世子刚才带的那只公鸡，只不过现在已经成了一只落汤鸡了。虽然全身湿淋淋的，看来并不妨碍它腾空而起，只见公鸡慌乱叫着逃走了。
　　鸡飞走了，我看见林儿和荣儿面色阴沉地站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深坑。
　　“大郡主，好不好玩儿？”卫世子兴奋异常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从林儿和荣儿败兴的表情上我也知道，这是用来对付卫世子的，他本来的结局应该是要么全身湿透，要么掉进坑里，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可事实是，他好好的，毫发未损，兴致还很高，好像这是他导演的一出好戏，而我是他抓来的观众，预备为他精彩的导演喝彩的。我就算不回头看，我也知道他一定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
　　挖的这个坑废了林儿他们不少体力吧，就连我都不知道，可见他们是临时起意的。可卫世子是如何得知了这一切？难道他能未卜先知？我原来就觉得他长得像个鬼，也许他真是披着人皮的鬼。
　　虽然是大白天，阳光在头顶好好地挂着，我却觉得寒气从脚底慢慢升腾起来。我不自觉地向林儿靠近。
　　“要不要再来一次，你们捉，我来藏？”卫世子在叫。
　　没人理他，我们几个默契地互看了一眼，一起转身离去。我想此时林儿、荣儿心里一定和我一样难过，本想好好教训一下卫世子呢，却不仅被他钻了空子，还丢了自己的面子。
　　我们经过葛藤旁边的时候，正看见芰儿和红蓼在东张西望。
　　“大姐，你们去哪儿？卫世子呢，他为什么没去找我？”
　　芰儿在对我们喊，可是谁都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
　　晚上睡觉的时候，旋花替我收拾衣物忽然问：“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我瞧瞧旋花手上拿着的红漆盒子才想起来白天的事。
　　我随口说：“大哥说是买给我的，我却不甚喜欢，你拿去扔了吧。”
　　卫世子的东西谁想要啊，要不是我当时糊涂已经接到手上了。
　　“我瞧是好东西，郡主既然不要，旋花就收着了。”旋花喜滋滋地端详着手里的盒子
　　随你。
　　盒子可以轻易处理掉，可是人呢，我们能拿卫世子怎么办？
　　“臊着他，咱们都不要理他，过几天他没意思了，也许就会离开王府，回他质子府去了。”林儿这样说。
　　我和荣儿都觉得是。
　　只有芰儿不知中了哪门子邪，天天跟在卫世子后面，一如当初天天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