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夏一未

20、夜漫漫 夜还漫长，

　　那人面如土色，抓住他的胳膊，又快又轻地说：“我房里的蜡烛——”

　　耳旁劲风掠过，一把明晃晃的飞刀霎时洞穿了他的喉咙。

　　几乎同时，叶枫抬掌一扫，一道凌厉掌风朝飞刀来处拍了过去。

　　无奈除了被震落的枝叶飞花，院子里外空无一人。

　　“徐徽，徐徽！”

　　怀中之人已经气绝而亡，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叶枫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这个人他只有点头之交，却是明岚十分信任的手下。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是他带人解了众人的困局。叶枫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明岚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此时房门打开，出来的天枢卫面色凝重地朝他摇了摇头：“全数自尽。”

　　“抓住了吗？”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有些喘气不匀的声音。

　　叶枫扶着徐徽尸体的手一紧，第一反应是用身体挡住他的脸，转过头看向来人，却是呼吸一滞：“明岚？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着急起身，一下让出了位置，明岚顿时怔在当场：“徐徽！”

　　“小心。”叶枫伸手扶住他冲过来摇摇欲坠的身躯，撑住他慢慢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下子苍白的脸。

　　“是，是他？”明岚的手有些发抖，合了两次才合上徐徽的眼睛，似乎仍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侧过头，向叶枫轻声发问。
　　叶枫点头，扶着明岚的手不禁加了点力。

　　明岚闭上眼睛，眉头皱成了沟壑，脸上是难以自控的痛苦。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叶枫抿着唇，一言不发用袖子擦拭他脸上身上的血迹，深不见底的黑瞳里，慢慢凝起渗人的冷厉。

　　明岚睁开眼睛，视线停留在插在徐徽喉中的飞刀上，伸手——

　　叶枫比他动作更快，两指疾如闪电地把它拔了出来，徐徽的尸体顺势往他那边靠，鲜血不偏不倚地溅了他一脸。

　　他自然地抬手擦去——仿佛溅到的只是一些雨水，把飞刀递给明岚，同时贴近他耳边低语：“马上去他房间。”

　　明岚眉毛一动，握住飞刀站起：“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尸体抬到仵作坊。”

　　“明大人，苍龙大人呢？”几个受命埋伏却一场空的天枢卫面面相蹙。

　　“在牢房，他没事，和使卿大人一起。”

　　魔教传令使自爆时，三人皆被爆开的内力震晕。但所幸经脉自爆的威力并不如雷火弹，三人只是晕了片刻便苏醒过来。

　　明岚和方自远因为离得最近，都是沾了一头一脸的血，看起来颇为吓人。事实上明岚浑身上下要说伤得最厉害的，还是他从早上扭到到现在还未得到治疗的脚踝。

　　因为记挂叶枫这边的情况，明岚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而苍龙和方自远则在牢狱那边收拾残局。

　　天枢卫随即赶去牢房，而明岚则拉着叶枫快步朝徐徽房间走去。

　　“你的脚……”叶枫留心到他一瘸一拐地走姿。

　　“没事。”明岚一脚踹开徐徽值更卧室的房门，脸色阴沉，额上青筋暴起，十分的怒气堵在胸口，如利刃在喉。

　　徐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武功和学识都是平平，却十分好学，脏活累活抢着干，摸爬滚打样样不推脱，脾气也好，任劳任怨。这孩子个性耿直，不会打弯，明岚平日里也没少骂他，却知道他品行端正，不是会暗地里使心眼的人，因此根本不相信他会和魔教乱党勾结，成为他们的内线。

　　看他瞪着发红的眼眶，牙关紧咬地在房中乱翻乱找，叶枫忍不住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温言道：“他方才对我说，他房间的蜡烛……”

　　明岚猛地停手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床下放着的一个竹篮上，竹篮里是一些用来祭祀的白色长烛和纸钱。

　　“下月初三，是他爹的忌日。”明岚轻声说着，弯腰将竹篮拿起，从里头拿出两根长烛，内力一震，烛蜡纷纷碎裂飘落。

　　一张被折得如小指粗细的字条落在了明岚手中。

　　“走。”

　　明岚飞快地将烛蜡打扫干净，把竹篮整个拎上，和叶枫离开了徐徽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中，明岚才将字条打开。

　　上面是徐徽不怎么好看但工工整整的字迹：“救母之恩，不得不报，有愧于心，来世再偿。”

　　明岚的拳头砰一声砸在桌上。

　　他深吸了口气，将内心所有愤懑都强咽下去，语速极快地对叶枫说：“徐徽母亲恐有危险，我必须马上过去。”

　　“我跟你一起。”叶枫抓过外袍飞快地穿上。

　　“你的伤还没——”

　　“别废话。”叶枫眼尾一撇，一手拎过竹篮，一手拉着他，不由分说地跃窗而出。

　　“喂喂，你又不知道他家在哪。”明岚的小声嘟囔很快就消逝在半空中。

　　慢了半拍的方自远和苍龙，堪堪得知徐徽是内应，带着魔教的人来偷袭叶枫的事情。

　　“看来牢中自爆，是声东击西的做法，想将我们拖住好趁机抢夺秘宝。”方自远换了一身衣服，和苍龙站在徐徽尸体前，摇头叹息。

　　“大人觉得他为什么会成为魔教内应呢？”苍龙阴阳难辨的声音，毫无起伏的声调，在夜半无人时听起来分外诡异。
　　“这……我自当调查清楚。徐徽一直是跟着明岚的，明岚对他评价也颇高，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方自远心里清楚，眼下的情况已经十分复杂，只能有句说句。

　　“可如今死无对证。”

　　方自远瞪了苍龙一眼：“徐徽为人正直，有可能是被人拿什么东西胁迫了。”

　　“使卿大人，”苍龙优雅欠身，“此事，天枢自会调查清楚的。大人今夜暂且好好休息，明日苍龙与你一起禀呈大理寺。现在，容我先行告辞了。”

　　“你——”苍龙句句话里有话，刺得人牙疼。方自远气呼呼地，客套话也懒得说一声了，随意地拱了个手，拂袖而去。

　　苍龙走出仵作坊门外，抬手让天枢卫撤走，自己却没有跟着一起离开，而是反身进了后堂，朝明岚房间走去。

　　而方自远，也并没有回到自己房间，却是小心翼翼地，摸黑推开了徐徽房间的门。

　　此时二更打挷之声方落，夜还漫长，无数见不得天光的事情依旧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