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岚》关山矾

3、第 3 章

　　我去冬丞不为正事，听闻冬丞深山之中有神物生骨石，我带了吴颁昀做的偃人要去换。
　　出发前我去求吴颁昀，三百年来我混吃混喝，也积攒了不少稀罕东西，但是吴颁昀却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那边角落有一架偃人，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这意思就是不要我的东西，白送一架偃人给我。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知道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占到便宜了。
　　偃人只要注入仙力就可以自行移动，若有生魂即可附魂于上，可惜我没有生魂在手，不然就留下来，也省的跑冬丞一趟。

　　冬丞的主事站在帘后看不见脸，影影绰绰的大概是想做出一副仙人姿态。然而他究竟是不是仙人，也就我一人知道了。
　　“雀繁，我来换生骨石，你要的偃人，我带到了。”我把那具偃人丢到他前面，伸手要石头，“把生骨石给我吧。”
　　帘后身影没有动，“……尘徉……你还是来了……看到你，我就想到那个夜晚……”

　　血月，暴雨，雷电，还有消失的、死去的、受伤的人。

　　“闭嘴。”我淡然道。
　　雀繁笑了一声，动了动，窸窸窣窣的拿出一包物什朝我丢来。
　　一边一直不吭一声的明辛抢先接住了，我一挑眉正想骂竖子，他就恭恭敬敬地把石头递到我前头，“师叔。”
　　哎哟不错啊，知道在人前要给师叔面子，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你要的生骨石。尘徉，你可真想好了，不后悔？”
　　我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不由得笑出声，“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不需要这偃人，我没有生魂。”
　　雀繁沉默了一下，又道:“尘徉，当年我师傅确实是尸解成仙，并非不愿助你。你根骨不错，不要因噎废食，放弃了自己。”
　　我没有理他，径自走出了冬丞大殿。
　　明辛像是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和往常一般狗腿地凑近问我:“师叔师叔，他认识你啊。”
　　“嗯。”
　　“师叔，他夸你啊。”
　　“嗯。”
　　“师叔，他说你因噎废食。”
　　“你有完没完！”我大怒，抄起一根树枝追着他打，“都说了是陈年旧事不想提了你个兔崽子还叽叽歪歪的，今天师叔就把你打成煎饼！”
　　“师叔啊到底是啥事儿啊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还给我嘚儿啵嘚！呔！看棍！”

　　晚上我们又歇在那个有灯会的镇子，还是那个客栈。明辛打的皮实了，说要去找个裁缝缝一下他梦寐以求的丝绸枕套，被我乱棍打出门。
　　这家客栈的煮干丝配茶真的好吃，我又点了一套，独自坐在房间吃茶。
　　小镇今晚还有灯会，只不过是最后一晚，街路上人也少了许多。我从房间的木格棱窗看出去，正是一街华灯，光灿星夜。因着人少，也格外的安静。半空中一条弯月勾勾，配着茶，我倒是有些明白了尘甘茶水只滤泡一次的感觉。
　　三百五十三年前，在嘲岚，也是这样一个月夜。白日里跟着尘甘跑去优怜丘采草药，喝了太多水，半夜睡不着去茅房解手。来到小溪边洗手的时候听见有女声在低低的呜咽哭泣。我以为这是什么女鬼，汗毛倒立马上就想跑人。迈出脚第一步我突然认出来这声音是歆冉。
　　我摸过去，果然是歆冉。她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漂亮裙子，坐在树后的大石头上一边使劲的搓自己的裙子，一边抽泣。
　　“歆冉？”我从入嘲岚开始就没有过自由的时间，也很少见到歆冉。一回我向尘岳问起歆冉是在嘲岚哪座山上，跟着哪个师傅学习，他瞥我一眼冷冷说不知道。我又问尘甘，他八卦而且小道消息奇多。尘甘猥琐一笑，答道：“郦珩，你倒是鬼灵精，看上吴师傅的大徒弟？我告诉你，吴师傅比你好看，歆姑娘就是瞎了也不会看上你的。”
　　原来她是吴颁昀的徒弟，跟着他在雪艮峰学习天工技巧。
　　歆冉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见来人是我松了口气却又很失望的样子，“尘徉，怎么是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说白天水喝多了肚子胀，晚上睡不着。
　　她低头笑了笑，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笑着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让你看笑话了……我今天穿了新裙子，被星明不小心泼了茶水，洗不掉了……”
　　我知道歆冉有自己做裙子的习惯，这件裙子的布料嘲岚没有，应该是各地搜集的精细布料，自己的心血被糟蹋，自然是要哭。
　　她跳下石头转了一圈，有些讨好似的问我：“虽然被弄脏了一块，不过我可以再绣一块花样上去。你看，其实裙子还是很好看的吧？”
　　歆冉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当夜月光微弱，星星却很明亮。她像月下的仙子一样，穿着仙女的裙子。我臭不要脸的觉得她是在给我转圈，转起圈也像在给我跳舞。风穿过幽暗的竹林，发出细细的娑娑声，歆冉坐回石头上，我又同她说了许久的话，大致都是些无关的题外话，说到我近来学习辛苦，问起她那边怎样，是不是每天都做些工匠粗活，吴颁昀是否苛待她。
　　她听了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说：“师父人很好的，我是他的大徒弟，他怎么舍得苛待我？”说着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样，又补充道：“雪艮峰风景很好的，你若是得空也可以来找我玩，那里有雪艮花，长的和朱槿很像，但都是白色的。”
　　我待在嘲岚的鸣幽峰，鸣幽峰的花草四季不败，除却一岁枯荣，天天都是春天。听尘净说道，嘲岚除了雪艮峰、优怜丘、鸣幽峰、风雨谷和怀免山，还藏着一座以嘲岚命名的峡谷，只是从没人去过。
　　歆冉说：“嘲岚谷不是峡谷，我去过，那里其实就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个山洞，满山满树满洞的奇花异草。是师父求胡汶师叔带我们进去的，因为要用到珍珠草做药剂。”
　　她脸上露出如梦似幻的表情，“那儿真的很美，我小时候只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听说那里还有酒泉、玉楼、剑阁和画屿，酒泉的泉眼会流出美酒；玉楼里都是精美的玉器；剑阁悬着无数宝剑；画屿其实是水边的一座轩，挂了好多名画。但是胡汶师叔不让我们乱走，让我们站在入口，取了珍珠草给我们就走了。”
　　她说的动人，我听的入神。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说：“歆冉，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歆冉一愣，诧异地看着我。我都被看到快要头顶生烟，她才道：“……这……你让我想想好不好？我过几天要去寻恶浮之窟了……寻完回来就给你答复，好不好？”
　　我心头一跳，不知是喜是悲，总归是有希望，我点点头，试着伸出手摸了摸她脑袋。歆冉震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我压抑住心里的快乐，克制地说。
　　歆冉回：“好，好梦。”
　　我走了好远，心中一动，回头看歆冉。她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几乎要消失在漫天星光和昏沉竹林夜色之中，像羽化的仙子。

　　喝茶喝的我想上茅厕，抓起身边唯一值钱的，不，唯二值钱的燃心剑和生骨石冲向茅厕。路过一个小厮，我飞快说道：“再给我上茶干要有嚼劲切细丝的。”
　　小厮道了声是。

　　上完茅厕出来，碰上拿着心爱的丝绸枕套的明辛回来。
　　“你啊，糟蹋好东西啊你。”我日常嘴皮了一下，明辛却不回顶我，我奇怪的回头看，他满脸慌张。
　　“怎么……”
　　“师叔，我刚从你房间出来……你不是在房间吗……怎么……在茅厕啊……”他小脸一绿，抖抖索索地问我。
　　“没啊我没在房间……”我下意识回答，突然反应过来，立刻以上茅厕的速度冲向房间。
　　“砰！”我一脚踹开木门，室内空无一人，唯一不同的就是……
　　我的被子被叠了，地面扫的干干净净桌上放了一小白瓷盘的茶干，切得细细的，是滤净了的澄豆浆做的。茶壶嘴冒着热气，像是刚续了水。窗户开了另一扇，正好能瞧见整个明月星空。
　　明辛挠挠脑袋，疑惑地问我：“师叔，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有个田螺姑娘给你干活？”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是歆冉……如果是她……该多好……
　　可是她不会为我叠被子的。只这一点，就可以肯定这跟踪我的“田螺姑娘”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