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跳华尔兹》林西燃

34、沉默的躯壳

　　劝谈不欢而散，南熠宸独自下了楼，看到餐桌上摆放杂乱的果盘，明显是被人直接丢到桌上造成的。
　　想到方才书房内的交谈，他心头闪过一丝异样，隐隐担心池舒颜听到刚才的谈话，然而这股情绪很快被其他情绪冲散，无法捕捉。
　　四顾下，透过厨房连接后院的推拉门，看到了池舒颜单薄的背影，泼墨般的长发被发绳挽住，被清凉的夜风柔柔卷起，丝丝缕缕融入漆黑的夜幕中，背影被深邃的黑勾勒出纤瘦柔弱的轮廓，仿佛会立刻消失般脆弱。
　　忽地，他想起那晚抱着醉酒的她，娇小的身形抱在怀里格外的轻，脊椎的凸起硌着他粗壮结实的手臂，让他有种错觉，他没在家的时候她或许从没好好吃过饭。
　　想到前几次她提起的减肥，他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和她谈谈，让她结束这个念头。
　　一路上，池舒颜表情淡漠显得异常沉闷，使得南熠宸心情复杂更加肯定她一定听到了什么，只是难以想象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你刚刚去书房了？”他轻声试探道。
　　“嗯。”池舒颜侧对着他轻声回应，视线落在窗外若有所思，窗外的霓虹灯打亮她恬淡静雅的侧脸，半明半昧，阴晴难定。
　　一时间难以琢磨她的情绪，南熠宸从未见过她这般沉默。
　　“我妈有时候说话直，希望你别介意。”
　　接着，听到她仿佛释怀般一声轻叹道：“我觉得妈说的没错。”
　　家庭，她做不到夫妻同心，以至于让婆婆迟迟抱不上孙子；而工作，她也觉得婚后消磨了太多的时光。
　　车厢里透着沉闷的氛围，池舒颜打开了车窗。
　　夜深人静，宽阔少人的街道上不知何时起了风，夜风夹杂着暗淡的花香悄无声息地流进车厢内，枝叶摇摆间碎落的剪影落在车头的玻璃窗上，影影绰绰。
　　南熠宸冷峻的剑眉微蹙，掌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握紧，想到她可能只听到了关于工作方面的话，顿时心也放下了不少，转而又急于打消她这个念头：“那些只是她的个人想法，一起生活的是我们两个人，别人说的不代表什么！”
　　她眼神在黯淡的灯光下微微颤动，今晚的南熠宸有些不一样，最起码和前两天同她争吵的那个人不一样。
　　可是，他的话如果放在以前，一定会让她浑身充满力量，而今晚说的再多都不能填补她那颗渐渐空虚的心。
　　并未在意他的话，她抬头目视前方，自说自话道：“以前兰芝不止一次说我没用，那时候我安慰自己，她是不了解我过得有多幸福，如今看来这幸福是种错觉，我只是在一个劲儿的自己活着，从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她说的是事实，恋爱之后，父母和兰芝的话她听不进去，只记得自己有多爱只想和他在一起，甚至都忘了，他并不爱她。
　　“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是我们自己过日子的，而且，我没有觉得婚后不工作会怎么样！再说，你想工作的话，随时都可以！”
　　南熠宸有些急躁地开口，总觉得今晚的池舒颜和平时很不一样，面对他时的平静仿佛换了一个人。
　　红绿灯路口，南熠宸停车后拉起手刹，唇角的线条紧绷僵硬，明明在商界说一不二魄力十足的人，面对此刻的池舒颜竟然第一次生出挫败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她。
　　“熠宸，当时你为什么突然提起结婚的事？”说着，她一本正经地看向南熠宸。
　　闻言，南熠宸扭头看向她，表情不算丰富的脸庞，眸光含着淡淡的隐忍，从前看到他时会眼神是会闪闪发亮的，而此刻其中曾经涌动的波光全然不见。
　　虽然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可是，她的眼中没有他，空荡荡的。
　　他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池舒颜不怎么爱笑了，印象里她的笑容纯粹而真实，格外打动人心，可是现在的她仿佛只是一个沉默躯壳，没有灵魂，没有生机。
　　南熠宸略微迟疑地蹙起眉头，书房的谈话她一定全部都听到了，不过母亲的话语确实刺耳，可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不是吗？
　　他有些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恋爱后结婚，很多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被他这么轻飘飘的说着，倒显得是她太过执着。
　　池舒颜攥紧腿上放着的背包，白皙纤长的骨节被挤压的苍白麻木，浅浅地吸了几口气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准备开口，却被熟悉的铃声打断。
　　距离很近，池舒颜一眼就看清了是谁打来的电话，悲凉的情绪陡然变得执拗起来。
　　她没有吭声，而是一动不动地想要看看南熠宸接下来的举动。
　　南熠宸似乎也看出池舒颜情绪不好，随手拿起电话挂断后看向她。
　　沉默半晌，池舒颜平静道:“我们的婚姻，只是因为你想要负责所以才开始的，对吗？”
　　南熠宸愣住了，他以为她会说起孩子的事，又或者工作的事，他都想好怎么去解释了，却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说实话，当初结婚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然而更重要的是，当时他对感情失去了信心，池舒颜的出现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感情以外的希望。
　　那晚醒来后他想了很久，结婚是唯一的结果。第一他需要负责；第二，如果结婚的人是池舒颜，往后余生是和她一起生活，即便和感情无关，似乎也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可是眼下，很明显池舒颜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结果，南熠宸甚至怀疑，一路上池舒颜情绪低落的原因，并不是母亲的话让她难过，而是因为这件事。
　　于是，他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回答，恰好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
　　池舒颜看着那条短信，当下有个念头就是把手机连同顾艾这个人，一把抓起来丢回她的国外，让她哪来的回哪去！
　　可是眼前的南熠宸动作更快，逃避什么似的直接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池舒颜整颗心径直跌落到了一个深渊之中，即便是夫妻两人面对面，他的眼中还是只有顾艾，突然觉得说的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池舒颜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谈话，大致就是医院里出事了。
　　“你走吧！我在这里下车！”
　　池舒颜说话的功夫，已经沉默地打开车门下了车。透过车窗朝他低声说完，不等南熠宸开口便转身走向远处的站牌。
　　转身时，南熠宸的车早已扬长而去，池舒颜看着车尾光芒恍惚的车灯，有种朦朦胧胧的错觉，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多时，风中夹杂着沙尘愈演愈烈，路上出租车仍是不见踪影。
　　等待许久，车没等来，倒是暴雨不约而至。
　　老宅地处偏僻，周遭更是僻静，此刻又是深夜，街道上空不见人，除去偶尔急驶而过的汽车。
　　池舒颜独自一人站着觉得害怕，抬腕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多。
　　她左腕戴的白色手表，是大学时南熠宸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和右手的钻戒价值等同，意义非凡。
　　期间因为各种原因送修过几次，南熠宸也说过换掉再送她一个，然而她却不舍的，新的哪有她手上这块看着欢喜。
　　看时间已经很晚，她抬头望见不远处有一间灯光明亮的小超市，疾步走去，却觉得路灯的投射下，有个鬼魅的黑影在跟着她。
　　紧张地张望前后左右，她顿时心慌慌，于是顾不得下着大雨，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南熠宸拨了过去。
　　她猜到此刻他正在忙，电话或许没人接听，却仿佛一剂镇定剂般，她只要拨打他的电话，就能甩掉一部分紧张。
　　那黑影愈来愈近，她吓到六神无主，紧紧将背包抱在胸前，煞白的脸色被雨水打湿，唇角泛着淡淡的紫色，眸光慌乱无助。
　　直到，一把冰冷的利器抵在她的后腰处，身后传来一阵沙哑低沉的嗓音，混合着盛大的雨声，显得不甚清晰。
　　“别动，把电话挂了。”
　　闻声，池舒颜心脏一滞，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颤抖的右手冰凉无比，整个人哆哆嗦嗦，因为恐惧而刻意压制的呼吸仿佛在哭泣。
　　然而当她准备挂断电话时，却被意外接通，传来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舒颜，有事吗？熠宸……”
　　电话被一抹黑影猛然夺走，强行挂断，顾艾后面的话硬生生被掐断。
　　池舒颜宛如被头顶的闷雷劈中，目光呆滞地死死站着，一时间她忘记了身后的恐惧，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