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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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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哆哆哆——”
医馆的门被人拍得震天响,惊醒了睡在外间的小姑娘,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声音还有些迷糊:“谁呀?”
外头的人喊道:“叶大夫!叶大夫在不在!人命关天!叶大夫!”
小姑娘听到“人命关天”四个字,连忙从自己的小榻上跳了下来,一边走一边穿上了自己的鞋,匆匆忙忙地拆了门栓,便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布衣短打的普通人扶着一个唐门弟子,那唐门弟子浑身是血,看上去可怖异常。
这儿是距离扬州再来镇不远的一个小镇子,民风淳朴,生活安宁。
因为位置偏僻,就算有江湖人要去扬州,也很少会经过此处,这里的百姓大多没有见过血,更别提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江湖人了。
若是在长乐坊这种地方,大家都知道,一个浑身是血的江湖人代表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好的做法就是假装没有看到……当然,比这种情况更好的,就是不要遇到这种情况。
但这里的人没有这样的意识,他们甚至都没有思考,如果要大夫要救这个人,那么医药费该由谁来出的事情。他们只是单纯看到路上躺在一个人,看上去就快死了,而这里开着一家医馆,这家医馆的大夫是杏林圣手,因此便急匆匆地将人送了过来。
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她的见识还不够多,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便指挥了两个人将这唐门弟子放到了一边的竹榻上,想要去拆那唐门弟子身上的衣饰。
恰好叶离背着药筐从外面回来,被自家徒弟豪迈的行为吓得不轻:“素素!快住手!”
那两个镇民看见了叶离,终于像是有了主心骨,两人一言一句道:“叶大夫,快救救他吧!出了这么多血,眼见就不行了!”另一人道:“看着年纪也不大,爹娘得要多心疼呀……我回去同我媳妇商量,咱们凑些银子,总不能见死不救……”
叶离放下了自己的药筐,对着那两人道:“你们且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便好。”
那两个镇民有些惴惴不安,但终归是相信叶离的,便讷讷地离开了。
叶离这才挽起了袖子,将叶素素叫到了身边:“唐家堡的人多是杀手出身……你不要看他们的衣服简单,上面到处都是暗器,有的还淬了毒……可要千万小心。”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先是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鹿皮手套,而后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唐门弟子的衣裳——
也许是因为伤得太久,有些皮肉都已经与布料黏在了一起,看着便叫人一阵心悸。
这唐门弟子穿得是唐门中人最常穿着的破军套,叶离对破军套还算有些了解,饶是如此,光是拆解衣饰暗器就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期间自是有各类暗器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叶离也不敢让叶素素收拾,就怕小姑娘手上没轻没重,到时候反而伤了自己。
这唐门弟子的伤却是严重,而且还不像是一个人留下的,有很明显的剑伤与刀伤,还有不明显的暗器和内功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像是遭到了不少人围攻……他的这些伤口严重的已经被人简单处理过,看手法,倒不像是他自己做的……
叶离有些犹豫。
他与那些单纯的镇民不同,他很清楚,这样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但想了想,他如今已是中立之身,倒也不怕别人来寻他麻烦……这小镇虽然偏僻,却也在隐元会的势力之下,仍受到隐元会的庇护。
罢了。
叶离叹了口气,不论这人身上有什么秘密,总不能真的在小徒弟面前将他再扔出去吧?
处理这人的伤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身上最严重的几处虽然被处理过,但手法非常粗糙,顶多只能起到止血和防止伤口恶化的作用……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保他一命。但其余的伤口依旧琐碎,而且大多是新伤叠着旧伤,看上去可怖异常。
叶离的额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冷汗。
等到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毕,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此人的性命应当无虞了。
叶离这才有空收拾那一地的衣物和暗器,他也怕伤到自己,所以收拾得非常细致——
突然,他在那一堆暗器中,发现了某一个让他觉得有些熟稔的东西。
那是一枚铁蒺藜,显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虽然被人保护得很好,但不免有些磨损——
在那铁蒺藜的尾部,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印记。
(二)
“师父,我想去吃糖葫芦。”
叶素素牵着叶离的手,两眼亮晶晶地顶着站在桥头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身上。
叶离拿她这副模样最没有办法,半弯下腰道:“张嘴。”
叶素素连忙张大了嘴巴:“啊——”
但只张开了一瞬,很快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就这样的速度,叶离也看清楚了她光秃秃的两颗门牙。
叶素素到了换牙的时候,实在不该吃太多甜食的。
叶离道:“我们可以买一串,但你只能吃一颗。”
叶素素有些委屈:“那剩下的呢?”
叶离不为所动:“剩下的送给那边的小哥哥。”
他的视线往不远处靠着石栏杆坐着的一个乞丐身上瞟了瞟——
那小乞丐一身丐帮的最新校服,还带了个小帽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讨饭的,偏偏面前又摆了个破碗。
叶离知道,不少丐帮弟子并不缺钱,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门派传统,他们总爱把自己当成正儿八经的叫花子。这些丐帮弟子与真的叫花子抢生意,人家叫花子都抢不过,如今的扬州城里已经看不到真的叫花子了,要饭的不是丐帮的弟子,便是化缘的少林和尚……
叶素素有些委屈,但最后还是在吃一颗和一颗都吃不着中做出了选择。
“那好吧,一颗就一颗。”
叶离从恶人谷离开之后便与叶素素在扬州城外的小镇隐居,就连扬州城也不常来,这次来扬州,主要也是为了补充药材,顺便也买些小镇上没有的东西回去。
叶素素是叶离捡来的孤女,当时叶离刚刚离开恶人谷,从昆仑往龙门走,经过飞沙关的时候,在一堵矮墙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那小孩儿太过瘦小,叶离一时间也分辨不清这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好在那消瘦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应当是还有救。
叶离孑然一身,也无什么至交好友,便将这小孩儿捡了回来,当做徒弟培养。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是个皮实的小男孩,谁知道收拾干净了才发现,竟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的经脉不好,花间游注定成不了气候,但却有着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学习药理倒要比叶离还快上几分。
叶离本来也没有指望她成为名扬江湖的一代大侠——
江湖中,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真的能够做到扬名立万的,又有几人呢?
叶离没有过问叶素素的过往,显然不会是什么让人觉得快乐的往事,叶素素也从来不提,只安安静静地跟着叶离学习、生活、帮忙照看病患。
日子久了,这小心翼翼的小姑娘才变得活泼些,总算敢与叶离提些要求了。
叶离又给她买了些饰物,便琢磨着在扬州的酒楼里吃顿好的再回去。
近来的扬州城新开了一家饭店,据说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厨的手艺,扬州城内人人趋之若鹜。
如今的时候还早,叶离便也带着叶素素去凑了这个热闹。
饭店之中果然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不是衣着华贵的富商,就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人。
坐在叶离身后那一桌的,显然便是如今最活跃的年轻侠客。
看打扮,这两人应该都是藏剑山庄的弟子——
这也正常,一来扬州距离藏剑山庄最近;二来藏剑山庄确实富裕,能在酒楼里潇洒一回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叶离并不想偷听他们的对话,但这两人年少轻狂,似乎也并不担心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人道:“近来的阵营倒是无趣许多,似乎都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另一人答:“的确如此,好像自从楚大侠离开浩气盟,之后的浩气盟便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先开口的那个人又道:“恶人谷也势软,不少人都退出了阵营……叫我说呀,剩下的这些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两人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了些什么,复又哈哈大笑起来。
叶离有些晃神,他离开阵营也不过三年,却突然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
从恶人谷离开似乎成为了他人生的一道分界线,在这条线以前,俱是惊心动魄和意气风发;在这条线后,似乎生活就慢了下来,一切就又变得安静与平和。
那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而后便又高谈阔论起来:“可惜了……我们到底还是晚了几年,不然如果能在阵营之争最势同水火的时候出师,如今的江湖上哪里会没有我们的名字!”
另一人便叹道:“正是如此,原先久负盛名的,在我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叶离听得一阵唏嘘。
曾几何时,那些在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到了这些后辈口中,就变成了“也不过如此”呢?
不过他们会这么觉得倒也并不奇怪。
叶离离开了阵营之争不过三年,这三年里,不论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都在飞速地走向衰弱。
在唐饮风和叶澜先后退出了恶人谷的统战指挥之列后,恶人谷又提拔了两位指挥上位辅佐秦渊,一个是叶离曾经听说过的苍云弟子陆松,还有一个则是个名不经传的长歌弟子司徒理。
叶离虽然已经离开了恶人谷,但江湖中的风风雨雨,难免还是会落到他的耳朵里。
司徒理这个人,是当真一点也没有什么显山露水的过去。
叶离对他的了解也只局限于,此人在长歌门算是一等好手,常年游历在外,与不同的对手作战,总结出了不少实战的经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入恶人谷后,也一直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恶人谷弟子,从未接下过什么重任。
他成为恶人谷统战的指挥,似乎处处都不符合情理。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司徒理这个人,身上是有官职的。
他曾经正儿八经地通过科举考试,考上了二甲进士。
叶离在那个时候,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秦渊是先忠勇侯的嫡子,出身天策府,他很显然,并不想再让阵营的势力扩大;陆松是苍云弟子,曾是边关守将;而这个司徒理,身上又背过官职。
当时的恶人谷好一阵热闹,觉得是恶人谷又要再上一个台阶的证明。
但在叶离看来,这却是一个讯号。
朝廷的手,已经伸到了恶人谷之中。
果不其然,不管是久负盛名的秦渊,还是被人给予厚望的陆松,甚至是这个后来居上的司徒理,最终都没有带着恶人谷走上一条光辉道路。
若说有什么突如其来的转折,那似乎倒也没有。
只是一天一天的,恶人谷的颓势慢慢显现,人心浮动,组织游离,这一切的根源,归结到底,是出于对秦渊的不信任。
恶人谷的人并不相信秦渊,但当时的恶人谷,除了秦渊也旁人可以依靠。
慢慢的,恶人谷便走向了衰落。
一开始真的不算太明显,只是一两场战场的失利,一两次攻防的小败……但等所有人都发现的时候,回过头再看,却发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已经走到了最后。
六个月前,秦渊战死。
叶离并不相信这个消息,在他看来,秦渊不是不会死,但这消息里的故事实在太过低级,秦渊不是这样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明面上的秦渊已经死了。
秦渊一死,恶人谷便即刻溃散——
不过半年,恶人谷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再说浩气盟,浩气盟的情况与恶人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少卿上位时,浩气盟的内斗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状态;而在楚少卿上位之后,短短三年内,浩气盟的统战指挥便先后换了数十人。时间长的只做了一两个月的指挥,时间最短的一位,只上任三天便遭人暗杀,从此废了功夫。
来来去去,最后时间最久的人,竟成了楚少卿自己。
最高统领的变换当然影响着整个阵营的情况,浩气盟的人员混乱得好似一盘散沙。
别说恶人谷想要放探子进去,就是不放,浩气盟的消息也像是没有关闸的水,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朝令夕改,反倒是让恶人谷更加头疼。
约莫也是半年前,楚少卿突然说自己厌倦了江湖争斗,想要退隐江湖。
还不等旁人反应,这人便从浩气盟中消失了,此后,再无人见过他的身影。
楚少卿的离开,加速了浩气盟的分崩离析,恰好恶人谷也在衰败,二者从另一角度来说,竟也达到了一种平衡的状态。
可在外人看来,哪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
他们只能看到,两边都在内斗,斗着斗着,就都走上了绝路。
难怪会觉得这些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至少在外头,事情本就如此。
叶离噙着浅浅的笑,心下感慨万千,却听桌角突然被人敲了敲,一人站在了他的桌边:“这位兄台,这店里实在太过热闹,竟是一个空位也没有了……若是兄台不介意,可否借我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