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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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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黝黑的手腕架到了白色的软垫之上,叶离从正在书写的宣纸上微微抬眸,看向了面前的人。
来人身量极高、可以称得上是健壮魁梧,皮肤叫恶人谷的风吹得满是皴裂,瞎了一只左眼,右脸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伤痕,从眉骨一路延至下巴,可怖异常。下颌蓄了浓浓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叶离皱了皱眉头,倒是认出了眼前的人,这人是尸菜田的管事、洪邢。
洪邢此人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很有名气,他原本是藏剑山庄的外门弟子,天生神力,铸剑一事上极有天赋,可惜经脉不好,练不了一流武功。叶晖手下有一个管事,看上了他的力气,就将他留在了藏剑山庄的外门,只管帮别人抡抡大锤,砸砸剑胚。
但到底是藏剑山庄的弟子了,吃穿总是不愁的。
后来听闻是他的妻子不知廉耻,勾勾搭搭的与那管事私通,他一怒之下杀了自己的发妻,又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管事大卸八块,把尸体挂在了剑庐大门口,被藏剑山庄逐出了庄子,之后在江湖上又常杀害那些貌美的姑娘,成了过街的老鼠,最后灰溜溜的到了恶人谷。
“看病。”洪邢把手腕又往前递了递。
洪邢脸上虽然蓄了大把的胡须,可叶离是个大夫,光瞧他露出来的部分也觉得他气色很好,又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看病怕是假的,来找麻烦才是真的。叶离心中冷哼了一声,他来恶人谷不过月余,从模样到行事都与普通的恶人谷弟子格格不入,有心找他麻烦的人委实不少。好在这些日子恶人谷似乎在谋划什么大动作,精英弟子都在内谷,那些外谷弟子还算收敛,不然他肯定得吃不少苦头。
洪邢管着尸菜田,说得简单点,也就是菜园子的管事,上身穿了一件儒衫,胸口又大敞着,弄得一副不伦不类的模样。叶离在心中暗自嘀咕,可面上的动作还是要做的,他把洪邢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卷,露出了半条小臂来。
他皱了皱眉头,那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用墨水写了两个蝇头小楷。
叶离微讶,眼神停滞了一瞬,那两个字分明是——宋铮。
宋铮、是浩气盟探子统领的名字,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暴露了。叶离心下有些惊惶,面上却极力维持着淡然的模样,他微微抬了抬眼眸,看了看洪邢的脸。
谁知洪邢却是面不改色,扭头往地上呸了一口,抬起了另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和腕子,将小字和污泥都搓了下来,拍到了地上,装出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来:“妈的,嫌弃老子脏是怎么地?”
叶离一愣,而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浩气盟的探子彼此之间并不相知,只有在传递消息的时候才会互相接触,可见洪邢算得上是叶离的“上家”了。轻松了不过一瞬,下一刻又紧张起来,叶离埋伏进了恶人谷不过一个多月,至今一次也没有过任务,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接了指示,说不紧张才是假的。
“怎么样啊?看没看出来什么病啊?”洪邢没好气的问道,“老子这两天一晒日头就发昏,叫下面的人白白看热闹。”他嗓门大,医堂里别的大夫和病患就都转头看了过来。洪邢不好相处,叶离又是个惯被人找茬的新人,怎么看都是有好戏的样子,一个个便都不肯缩回视线,明着暗着打算看笑话。
叶离知道洪邢是故意的,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接触、就越是不容易暴露。
“没什么病,”叶离扯了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出来:“不过是有些亏空,洪管事可要节制着些。”
叶离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臊得慌,万花谷和长歌门,怕是江湖上对弟子的礼制教得最严的地方了,即便是男弟子也鲜少有人爆粗口的,何况是这种闺房秘事。
但凡是个男人,就没有谁会愿意被别人说“那里不行”的,尤其是在恶人谷这种地方,周围的人立刻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起洪邢来。
洪邢的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狠狠的回头瞪了那些人一眼,又转过头来凶神恶煞的看着叶离。
这时医堂里的另一个弟子开口了,看上去像是洪邢的熟人,叶离想了想,此人应该也是在江湖上颇有名号的,只是叶离有些记不太清了,不算是什么一流人物。“哦哟,大夫可真厉害。”那人看着洪邢调侃道:“一眼就看出来老洪是什么毛病了……你是不知道,前几日昆仑那边送了几个妓子回来,那脸蛋、那身段……但凡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何况老邢管着尸菜田那么久,多长日子没开荤了,这不就没把持么。”
洪邢的脸色更难看了,医堂里其他的弟子于是都小声的窃笑起来,似乎洪邢“不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叶离不愿自己的同僚被人这样嘲弄,加之这个人平时也没少找自己的麻烦,于是含针带刺的接道:“看来把持不住的、也不只洪管事一人。”
那人一噎,原本想要反驳,却又想起自己亲口所言“但凡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在这能不能把持得住的问题上,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嘴了。
叶离说完便也不再管那人,低下头自顾自开了个方子,从身后的药柜里抓了一副药出来,包好了递给洪邢:“这个药回去煮一罐,放在阴凉地不会坏的,一天喝两次,一共喝三天,调理身体用的……晚上的时候、多喝一点,也有助兴的功效,没什么副作用,不过你这几日就不要行房事了,毕竟……”
叶离话还没说完,洪邢便把药包砸在了地上,药包里的药材登时洒了一地,他又一脚踹上了叶离看病的小案,小木案整个被踹翻了过去,案上的笔墨纸砚立刻砸了一地。叶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拽过了领子,几乎要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
叶离看着单薄,到底是常年习武的,且身量也不矮,这么被人揪着领子还是头一遭,大脑里一时有了些空白。洪邢像是气极,脸上涨得通红,似乎很是愤怒,他冲着叶离咆哮:“你他妈一个兔崽子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儿?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说话!”
洪邢举起了一只拳头,作势就要砸了下来,叶离更加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洪邢的武功不算太高,他虽单修离经易道,但用太阴指躲过这一记还是足够的,可洪邢一点暗示也没有给他,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躲一躲。
只是这一拳头到底没有砸下来,旁边的人看到了洪邢的模样都吓得不轻,唯恐叶离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被他一拳打得一命呜呼。
恶人谷里向来随性而活,可是到底还是有些规矩在的,这两个人都是挂了名的内谷弟子,谁有个好歹都不好看,他们这些看热闹的外谷弟子可能还要受牵连,于是连忙把两个人分了开来,大多数人都围着洪邢站着,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说着。
“这大夫胡说八道呢,洪管事别和他一般见识!”
“就是,他这是受了气没处发泄呢,也不看看面前的人是谁。”
还有人小声嘀咕道:“可别真的打坏了,咱们这儿最缺正儿八经的大夫了,剩下的这几个若是残了,回头有个什么小毛小病的,没准肖药王又要插手了。”他一提起肖药儿,所有人都沉默了,连带着洪邢也不动弹了。
良久,又有人小声道:“三个月前,管辎重车的胡杰,就染了风寒,硬是被肖药王要去了毒皇院,到现在也没看到人。”
医堂里更安静了,洪邢似乎也意识到了在恶人谷,大夫还是有些用处的,狠狠地“呸”了一声往地上又啐了口口水,接着在那已经翻了的小案上补踹了一脚,愤愤地走了。
叶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捂着自己的胸口,好似真的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恶人谷是个靠实力吃饭的地方,弟子自然也都崇拜强者,最看不惯的就是叶离的这副模样。洪邢一走,人群又散了开来,看诊的看诊,排队的排队去了。叶离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小案桌收拾妥当,又摸了摸胸口被洪邢塞进来的一小截竹管。
浩气盟特制的竹管,只有成人食指的一半长,和小指差不多粗细,外面没有标识,只在竹管内部烫了一个鼎,为得是证明消息的的确确是浩气盟的人传来的。这种竹管一向只用来传递最紧急、最重要的消息,因为大小的关系,写得内容一向很少,但每一条都极为重要。
这样重要的消息,原本是不应该经过叶离这种新人之手的,只是最近恶人谷里查探子查得严,好几个暗探都被人监视着,稍有点轻举妄动都会立刻被人知晓,洪邢其实也一样被人看管着,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叶离不敢托大,一回到屋子便将纸条从小竹管中挖了出来,用浩气盟特制的药水细细涂抹了一遍,那一片小小的纸片上立刻出现了七个大字:“七月十五、金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