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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山河令(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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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宗骞,堂堂东岳大帝落到如今这个仙体不保的下场,真是好不狼狈啊!”幽岐王弓下身子,笑眯眯地欣赏着阶下囚狼狈的样子。
阶下囚“刘灵修”一条腿支着,一只手搭在腿上,明明是很随意的姿势,却被他坐出了“就算天塌下来我自岿然不动”的感觉。
“他”抬首,白净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与他气质不相融的笑容,漆黑的眸子里却迸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你来了。”
“魂印都亮出来了我怎么能不来?说起来我们也这么多年没见了,一见面就让我这么高兴?”
听出他话里的奚落,宗骞也不恼,缓缓说起了当年那些所谓的真相。
……
“你是说徐寄归他是自己找死?”伍俣笑容渐渐收拢,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逼视着宗骞:“不是你被骗昏了头给你那个姘|头找的借口?”
宗骞直直地看着他,认真道:“不是。”
“哈哈哈!他谢玄不吭声不出气地做了好人,那我伍俣呢?我不就是瞎了眼去拆徐寄归台的傻蛋,不分青红皂白错怪好人还傻乎乎被人骗的没有脑子的混蛋?!”
……
“宗骞,我又不是你,凭什么心甘情愿给他们两个骗这么久?你说!”
伍俣浑身充斥着戾气,一张艳丽的脸上全是扭曲的恶意。为了徐寄归,他叛出仙界,流落妖族……现在宗骞跑过来告诉他他一直坚信的东西错了,他徐寄归是自愿的,他谢玄也是好人……那他伍俣岂不是无论是在死人眼里还是活人眼里都是笑话。
宗骞默然。他一直都知道伍俣是个很极端的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脸上的表情、说出的话无不随心随性,肆意张狂。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如果在意了一个人,一件事,他就会一直在意下去,就如同他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伍家人一样。
……
“宗骞,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吗?”伍俣幽幽地说。
宗骞不语。伍俣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长得像我那个早死的大哥,不仅脸像,就连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也像。”嗤笑一声:“一样的狂妄,一样的目中无人。他说以后他想做个侠士,带着我离开那群可笑又可怜的大人,四处闯荡……然后他就死在了那群可笑又可怜的大人前面,为了个钱袋被几个混混打死了。”
“你说好不好笑,一个整天吵着嚷着要做侠士的人还没做成侠士就先见义勇为死了……”
突然,伍俣眼神一变,恶狠狠地说道“他舍弃了我,所以我恨他!”
宗骞一听,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却没想到又听他说到:“不过现在我想通了,徐寄归说得对——这世间没什么不能舍弃的,除了自己。”
伍俣一愣,他突然想起他遇见伍家人的那个晚上,徐寄归对他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徐寄归单独来找他谈话。他当时想,徐寄归这人还真是谨慎,生怕自己成为潜在危险,一个情绪失控就把他们都送进蚩鬾堆。
于是他就耐着性子看他打算怎么劝自己,却没想到他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事。听到他杀父杀母,他是震惊的!而后又觉得似乎罪有可恕,却没想到他全然不觉得自己有罪,说了一句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杀了他们。
当时他觉得心里一寒,仿佛拨开“徐寄归”这个壳子是一只凶戾的鬼,浑身毛骨悚然。
他却不理会他眼里的慌张,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记住,这世间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除了自己。”
……
看着他沉静下来的侧脸,宗骞突然觉得这样的伍俣有点陌生,仿佛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偏执暴躁的少年了。
伍俣淡淡道:“我现在是幽岐王,天界的事情还是等我打上天再说吧。”
宗骞眼神一暗,他终究选择与天界为敌。
……
就在宗骞每日无所事事,等着谢玄来找他的时候,谢玄来了。不过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以“妖界窝藏天界重犯”的名义带领天界打过来的。
天界来势汹汹,打得幽岐王与狐王措手不及,只好抛下“重犯”撤回幽岐。宗骞就是这么声势浩大地回到天界的。
宗骞笑眯眯地看着神色清冷的太清大帝,声音带着一□□哄:“不是要重建轮回吗,带我去找寒髓枝重塑身体啊!”
他从九头鸟那里知道,重建轮回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九头鸟丢失的神魂,二是镇阙,三是鸿蒙台。镇阙作为连接人界轮回信物,因为镇阙是由万里山河的土筑成的。因着人妖两界共用一片土地,故而妖界无需信物;而鸿蒙台则是天界根基传承之所在,天道指引也源于此,然而要驱动鸿蒙台与昏晓神殿相接,则需要两个全盛时期的大帝合力。
不得不承认,谢玄现在比古往今来所有的大帝都强,但到底还是无法撼动鸿蒙台。
……
天穹是一片极致的黑,什么都没有,又好似什么都有……有静,有死一样的寂静;有夜,有凉如水的夜;有呼吸,有天地微妙而富有韵律的呼吸。
在这片仿佛时间空间都失去意义的天穹之下,有一棵通体雪白的树,它浑身晶莹剔透,白得发光,透得仿佛要融化于无边的黑中。
天地间呼吸突然加重,它没有丝毫杂色的雪白的枝干开始浸出如血管经脉一样的脉络,然后从内里渗出红,化出骨……有了人形,血肉皮肤生长,面相五官渐渐清晰……他睁开眼,朝白衣乌发的仙人走过来,浑身□□,赤裸裸的,是生命最原始的形态,却又发出了最动情的声音:
“玄郎——”
……
昏晓神殿
九头鸟振翅鸣啼,霎时天地间一片晴明,仙乐阵阵,如同镇魂清音,接引忘川河万千游荡的魂灵回到归处,顷刻间,仿佛出现百鸟朝凤之盛景。
……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甲胄,眉眼间是挡不住的锐气,面色冷肃,英气俊朗。恍惚间,宗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
他轻柔地抚摸着手下金色的头顶,雪色的瞳孔里印出他的影子,无声而缱绻,脸缓缓靠到那巨大的头颅上面,嘴唇微动:“霍芯,千年之期终于到了。”
面上留下一滴清泪,他永远记得霍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巨大的九头“火鸟”虚影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翎羽根根散发着灿金色的光泽……
它低头看了他一眼,瞳孔雪白,无悲无喜,恍若神袛。
他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灯芯糕。孩童雀跃的心情告诉他他非常喜欢,比喜欢灯芯糕还喜欢。
他眨着大眼睛问:“你喜欢灯芯糕吗?”
巨鸟不见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朝他走来,雪瞳温柔:“喜欢。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于是他更喜欢他了,给他取名为“霍芯”。
神之一念,动容千载。
……
身影破碎,雪色瞳孔也逐渐失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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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既成,大道更名。由勾陈大帝肱骨化作的桥更名奈何桥,忘川河畔的墨石更名三生石。
……
这日,太清大帝无情道入魔,眼中血光乍现,神色间竟无半点清明。侍童忙去极乐宫唤东岳大帝。翌日,东岳大帝遣散后宫仙妃,带了一男仙回极乐宫,封为帝后。大帝对其恩宠尤甚,不许任何人窥视,夜夜同寝。然帝后性情暴戾,自搬进极乐宫后,极乐宫按日修葺,久之,侍童宫娥不敢触其威,再无窥视之意。
……
天道谕,鸿蒙开。鸿蒙台上缓缓显出几个烫金大字:以功德升仙,不论有无仙泽。
……
“既为吾之后裔,还不随吾归去……”
疯疯癫癫的老人眼里闪过一丝清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