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靓行凶》岁寒温酒

43、43 “刚刚……

　　尹瑭说完，转身欲走，袖口却被伸手拉住。他低下头，对上郁翡惴惴的目光。
　　郁翡的眼睛生的好看，睫毛细长，垂眸时像收拢的鸦羽。他的眼尾微微下垂，当他专注盯着你，眸光闪闪时，很难让人不心软。
　　尹瑭也不例外，他停了片刻，等着郁翡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沉默。于是刚刚生出的那份心软，又慢慢淡了下去。郁翡没用多少力，尹瑭稍一抬腕便能挣脱，他后退一步，将身上的衣服脱下，露出线条紧致的上身。郁翡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直到尹瑭走进淋浴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时，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尹瑭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他知道尹瑭的手机密码，他解锁时从不避着人，有时候腾不出手时，还曾让郁翡回复消息。
　　要看吗？
　　郁翡的手悬停在手机上方，平常看起来普通黑色的手机，现下仿佛一个引诱人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他沉吟片刻，指节舒展又蜷缩，犹豫了很久，他将手收回。
　　几乎是同一瞬，手机震动起来，贴着桌面嗡嗡作响，将他吓一跳。
　　有人打电话来了。
　　来电的是个可爱的卡通头像，没有备注，昵称是一串陌生的英文。郁翡鬼使神差的拿起来，接通。对面很快传来一个开朗的男声，“喂～尹瑭哥，昨晚你有东西落下了，我帮你收起来啦。你看啥时候方便我去送给你呀。”
　　郁翡没有说话，浴室里的水声隔着门传来，细密的水珠打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尹瑭哥？”对方又喊了一声，仍没等到回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边也安静下来，将电话挂断了。屏幕又回到锁屏状态。
　　郁翡忘了自己是怎么把手机放下的，或者根本没放下，他握的很紧，直到感觉到手心渐高的温度，才惶然将手机丢到一旁。他捂着胸口，胸腔里闷闷的感觉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沙发，踉跄地站起身。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尹瑭披着浴巾走出来，发丝还往下滴着水，郁翡似乎能闻到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香波味道。
　　尹瑭则被郁翡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郁翡摇摇头，声音很轻，“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
　　尹瑭擦着头发走过来，他弯腰捡起被丢到沙发角落的手机，一打开就看到昨晚那个小男孩的一连串消息，通篇的道歉，问自己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尹瑭简单回了个「没事」，又问郁翡，“不去休息吗？”
　　郁翡看向对方，他猜到尹瑭未必会解释，可当对方真的什么都不说时，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有些情绪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的说，“现在去。”
　　时隔快 20 个小时，郁翡终于又在尹瑭身边睡下，他主动去亲对方的唇，正欲加深时，尹瑭却偏过头说”累了。”
　　郁翡便没再动，只抱着他的胳膊，一开始并没有丝毫睡意，大脑仿佛还在神游，空白与嘈杂共处一室，后来听着尹瑭的呼吸声，他渐渐闭上眼睛，竟也睡得很深。
　　梦里似乎回到了 10 年前的夏天。那年的空气像是被火烤过，电视、手机里每天都在通知高温橙色预警。教室头顶的风扇吱呀转着，吹下来的也是热风，与桌面相交的手臂冰凉、潮湿，抬起来时，会带起半张试卷。
　　郁翡不喜夏天，他出生时就是个小胖子，后来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只能用激素药物控制，即使身体痊愈，体重却仍没有往下掉的意思。天气一热，只要稍微走动，他就仿佛被挤出水的海绵，将衣服洇得湿哒哒，夏天的衣服一天能湿透好几次。
　　那时的郁翡叫郁逸飞，郁翡是后来他给自己改的名字。从这个名字里就能看出，家人对他的到来报以很大的期望，盼望他日后能逸群绝伦、一飞冲天，可他从小到大，似乎都与这两个词没什么关系。
　　因为身体的原因，他自小就没什么朋友。许多人都说，孩子单纯、天真、善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孩子更是直接的“视觉动物”，比起郁翡，他们更喜欢跟漂亮的、纤细的、俊秀的孩子一起玩耍。至于郁翡，像一个白白的发面馒头，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样子很搞笑，是以小孩们很喜欢去捉弄他。他们抢走他的帽子，在几个人手里抛来抛去，引得他来回追逐，看他实在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时，周围便响起嘻嘻哈哈的动静。还有小孩蹲在他旁边学他喘气，故意鼓起腮帮子，引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后来上了学，他成绩不上不下，稳定在班级中游，就像大多数普通人，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亮眼的成绩、整个青春里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恨——没有女孩子对郁翡示好，而他也误打误撞，发现了自己似乎喜欢同性。
　　但他不敢对任何人说。
　　就这样到了高中。他中考时超常发挥，考上了市里不错的学校，开始了住校生活。第一次搬进宿舍时，母亲替他铺好床，把洗干净的被单四角掖好。他站在旁边，望着另外几张空床，曾短暂的期待过，未来是否会有新鲜际遇。但他很快发现，一切依然普通而平庸，他原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的直到毕业。却没有原因的被班里的小团体盯上，一开始是带着恶意的玩笑话，后来看他性格内向，恶意开始变本加厉，在那段时间，“猪哥”、“小肥”、“阿肥”都是他的“昵称”，他不应，对方就故意喊得更大声，引得周遭的人都看过来，每当这时，郁翡就会涨红脸跑出去，只留下背后的哄笑。他们发现，欺负郁翡基本不用付出任何成本，只要不上升到打架的高度，这些语言上的小打小闹，老师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带着侮辱性言语的“玩笑话”变成了不经意的推搡、走路时突然伸出的脚、故意向他而来的冲撞和角落的围堵，郁翡的生活费常常被他们拿走，一开始说“借两天”，后来就变成了“拿给我。”
　　但每当有人出现时，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便会松开，转而揽住他肩膀，看起来勾肩搭背、一副关系好的模样。
　　有一次，生活费被拿走大半，郁翡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他终于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正在批改卷子，郁翡站在办公桌边，说得磕磕绊绊，掌心的汗将校服下摆揉得发皱。但他既不是优等生，又没有讨喜的性子。老师听了几句便摘下眼睛，打断了他，“郁同学，你是比较敏感的孩子。有时候其他同学可能只是开玩笑呀，不要太往心里去，你现在要把重心放到学习上。”说罢，老师的眼睛又回到卷子上，“这样吧，这次考完试之后，我给你调个座位。”
　　笔尖重新落回纸面，划出一个红色的勾，如弯刀一般利落。
　　是啊，在老师眼里，郁翡本身就长得白白胖胖的，朋友之间开开玩笑罢了，何至于这么敏感。
　　“好……谢谢老师。”郁翡嗫嚅着说完，朝对方鞠了一躬，跑出了办公室。
　　已经上课了，各个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郁翡起初走得很快，他路过了自己的教室，却不想进去，终于，他跑起来，像是害怕有人会从屋里冲出来将他喊回去。
　　他在空旷的走廊跑啊跑，跑得气喘吁吁，直到汗水流到眼睛里，刺激得他不停流泪时，才终于停下来，他喉咙发甜，整个人不住的喘，有人站在身前都没发现。
　　“你没事吧？”
　　郁翡呼哧呼哧的抬起眼，就觉得眼睛似乎更疼了。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生，身材高挑，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像为他量身定制，说不出的熨帖合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里拎着一瓶没喝完的水。
　　郁翡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狈，他能感觉到湿透的衣服贴着后背，鼻尖和额头上都是汗，脸喘气声都大的让人难堪。身上的热意一下子涌到脸上，他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自惭形秽击中，整个人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小声说，“没事……没事。”
　　他说话时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后来有人蹦蹦跳跳过来，熟练勾上对方的脖子，“尹瑭，走吧，都等你了。”
　　原来他叫尹瑭。
　　原来他就是尹瑭。
　　“知道了，别勒我。”尹瑭笑着把那只胳膊推开，临走前，又看了郁翡一眼，将他偷看的眼神抓个正着。
　　郁翡仓促的低下头。
　　郁翡听说过这个人，在班里女生的嘴里，尹瑭一定是被讨论最多的。有人说他是个混子，跟高年级的学长们走得很近，还有人说，见过社会上的人来找他。大多数人则说他很受欢迎，恋爱邀约不断，某班的某某跟他很暧昧，换对象速度很快。
　　男生对尹瑭则褒贬不一，有人嗤之以鼻，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也有听说他身边玩伴个个不俗，四处打听想跟他认识，打入他们圈子。
　　只能说，尹瑭当时确实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郁翡没见过这个人时，尹瑭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就是一朵三头六臂的玫瑰花，每个人都想靠近他、采集他、使用他。
　　直到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尹瑭，才突然能理解那些人形容他的话。
　　他确实有恃靓行凶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