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孟买日记

2、月上柳梢头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幽泉鸣咽，诗情画意。这就是江南，满足一个人对美好的全部想象。而西湖，是江南的眼睛。苏堤春晓，曲苑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三潭印月，陈青是西湖边的常客，那春夏秋冬的各色美景，他都了然于胸，如数家珍。
　　陈青在大二那年第一次遇见西湖边的苏雯。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准确地说，那是他对她的背影的第一印象。
　　苏雯一袭黑裙，面对画板，正在完成一幅画的收尾。
　　陈青在她身后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就等她把画画完。那是一幅以西湖为背景的画，景色基本完成后，她把最后的着墨点放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脊背挺括，外表俊朗的男孩。画中，男孩骑着一辆单车，飞驰着经过西湖旁。
　　那个男孩就是苏雯的男朋友，此刻正在大洋彼岸攻读硕士。苏雯说，他就要回来了。
　　可陈青陪苏雯一直等到大四毕业，也从未见过那个男孩的身影。
　　在那些等待他的日子里，陈青常陪苏雯来西湖边。苏雯有时画画，有时就只静静地坐在湖边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陈青问她：“听的什么？”她就把一只耳机放到陈青耳朵里。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
　　这里的小吃很特别
　　这里的latte不像水
　　这里的夜景很有感觉
　　在一万英尺的天边
　　在有港口view的房间
　　在讨价还价的商店
　　在凌晨喧闹的三四点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电话再甜美 传真再安慰
　　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
　　陈青第一次看到一个陷在爱情中的女孩的样子。陈青不知道，如果那个男孩看到了，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地飞奔回来。
　　苏雯毕业的时候，陈青去了苏雯的毕业典礼，苏雯正在操场上和同学合影。这时，苏雯旁边的女同学突然喊道：“陆勋回来了！”苏雯一惊，寻声望去，却只见远处怀抱着一束百合的陈青。那天，苏雯牵了陈青的手，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在KTV里待到很晚。苏雯一直在不停地唱，不停地唱：
　　在一万英尺的天边
　　在有港口view的房间
　　在讨价还价的商店
　　在凌晨喧闹的三四点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电话再甜美 传真再安慰
　　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
　　海的那一边乌云一整片
　　我很想为了你快乐一点
　　可是亲爱的 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他们毕业的第二年，陈青牵了苏雯的手，结了婚。
　　他不过是钻了陆勋的空子，填了苏雯的空白期了。
　　还不是看上女孩子的家世了。
　　小镇男孩真是走运啊，光是杭州这套房子，他也得少奋斗几十年！
　　陈青知道他将背负各种各样这样的议论，但他从来没有惧怕过，甚至没有放在心上过。但他对和苏雯的婚姻，心里也不是那样坦然。苏雯对他是好的，可这种好总让他觉得缺点什么。他有时甚至希望，她能冲着他发顿火，生顿气，哪怕是无理取闹，哪怕是撒撒大小姐的脾气。
　　可她没有。
　　苏雯的父母对他也是好的，那种好就不同了。陈青一直也没想明白，家世背景如此富有显赫的他们怎么会看上他这个来自小城镇的男孩的。本来，他是想借此放弃苏雯的。他一直觉得，或许苏雯还会遇到一个像陆勋一样和她门当户对的男朋友。但令他意外的是，他们欣然接受了他，那是长辈对晚辈自然流露的喜爱，这种喜爱没有让陈青感到任何的不舒服。在这个异乡的城市，这种好让陈青格外珍惜。
　　陈青对苏雯自然也是好，当然他并非为了回报苏雯的父母，而是他对苏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好。只是这种好，有时显得无处着落。苏雯自小家境优越，陈青无法在物质上给予她什么，他对她的好，不过就是在他们的小家里多做些家务。不过就是这点家务，陈青时常也抢不到，苏雯总是在他上班时让家政解决了。
　　陈青的记忆里，他所做的所有事中，只有一件让苏雯似乎真的开心的笑了。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陈青加班，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上前一看原来是家新开张的卖糖葫芦的店。陈青猜想这家的糖葫芦一定好吃，也就不管自己穿的单薄，整整排了半小时的队才买到几根糖葫芦。
　　苏雯那时正在她父母家，当陈青举着几根糖葫芦敲开门时，苏雯竟开心地跳起来。
　　苏雯开心地嚷着：“天啊，糖葫芦！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想吃糖葫芦。我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开车出买，妈妈说天太晚了不让我出门。”
　　苏母也迎了出来：“还是陈青了解你吧！”
　　苏雯笑笑：“妈妈你尝尝，这糖葫芦太好吃了，又酸又甜，又软又糯。”
　　那晚，回到自己的小家。陈青一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么想吃，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苏雯：“你在加班，我害怕……。”
　　陈青：“去买几根糖葫芦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是你的丈夫，为你做什么事都可以，明白么？”
　　听到陈青的话，苏雯眼里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天上午，陈青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陈青的高中同学聂云打来的，她告诉陈青，她的父亲病重，打听到杭州一家专科医院，却被告知暂时没有病房。她得知陈青在杭州工作，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陈青让她不要着急，先在宾馆住下。挂了电话，陈青犹豫了一下，然后拨通了岳父的电话。岳父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在当天就让聂云的父亲住上了院。
　　吃完晚饭后，陈青提出去医院看望聂云的父亲，苏雯听到后说：“我陪你去吧！”
　　苏雯没想到，在医院的停车场，陈青制止了下车的苏雯。
　　陈青：“我自己去吧，你在车里等我。”
　　苏雯：“为什么？”
　　陈青笑笑：“医院里到处都是细菌，我怕把你传染了。”
　　苏雯看看他，没有坚持。
　　等陈青从医院出来，返回车上的时候，苏雯问他：“他们还好么？”
　　陈青：“他们？”
　　苏雯：“嗯，你的女同学，还有女同学的父亲。”
　　陈青：“噢，她爸爸的检查结果明天才能出来，但愿是好结果吧！”
　　苏雯：“你怎么出来的这么快？那么长时间没见面了，为什么不多陪陪她？”
　　陈青把车停住，回头：“你吃醋啦？”
　　苏雯：“才不是呢，本来就是嘛，一个那么久没联系的女同学，有了事第一个想到你，你还不让我上去，你们一定有故事嘛！哎，她长得漂亮么？”
　　陈青笑笑回答：“漂亮！”
　　那年的五一假期，本来陈青同苏雯说好，要带她回一趟小镇的。可临行前苏雯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说她一个朋友在一个月前就为她们几个闺蜜定了婚前最后一次的单身旅游派对，地点是日本。陈青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对她说：“那你们去玩吧，全是女孩子，注意安全。”
　　苏雯：“那你父母那里……”
　　陈青：“没事，有我呢。去吧，开心点！”苏父苏母知道后，临时也做了一个决定：他们要跟陈青一起回小镇去看看他父母。
　　小镇建在半山坡上，陈青的父母退休后承包了一大片果园。正值初春季节，山上绿树红花，红橙黄绿，十分灿烂夺目。
　　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苏雯发来了视频通话。苏母把镜头对准桌上的火锅对女儿说：“雯雯，你不来后悔了吧？你看，我们吃的是你婆婆散养的纯天然的小黑羊肉噢！那些菜也是婆婆种的，纯天然绿色食品。还有，中午我们吃的是陈青的女同学家散养的鸡，人家养了两年了，听说我和你爸爸回来，特地送来的。你看你看……”
　　苏雯一直默默地看着镜头里的火锅，看着镜头里的爸妈公婆，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最后，陈青接过电话问：“你怎么一个人待在宾馆里？朋友们呢？”
　　苏雯：“她们去购物了，我累了，就没去。”
　　陈青：“吃饭了么？”
　　苏雯：“吃了一点，本来不饿的。但看到那个大火锅，现在觉得好饿。”
　　陈青：“那快出去吃点东西。放心吧，小馋猫，我们会给你带回去的，回家让你吃个够。自己出去注意安全。”
　　苏雯：“嗯，好的，我知道了。”
　　陈青挂断了电话，同时接到了苏雯的信息：陈青，我想你了！
　　几个月后，苏雯怀孕了。
　　在全家人的一致要求下，孕期状态良好的苏雯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在家休息。她说：“我身边的好多朋友怀孕后连油烟味都闻不得，可是我真的挺好的，一点孕期反应都没有。不过休息也好，一直被工作耽误着的一幅画，可以借此机会完成了。”
　　陈青：“画画可以，但绝对不能太累。”
　　苏雯：“谨听老公教诲！”
　　来年五月的一个上午，苏雯已经在医院待产，陈青在家为她收拾衣物。
　　门铃响了，陈青开门，是一份快递。快递是一本杂志以及一张杂志的通知：恭喜苏雯女士的画作《一霎黄梅细雨》已被本刊录用！一霎黄梅细雨？陈青有些耳熟，他打开那本杂志，看到了苏雯创作的那副画。
　　画中，一片荷花盛开的方塘，两位年龄相仿的男女泛舟湖上。女子身着淡粉色的薄衫，把头轻轻倚在男子肩上。那画画的栩栩如生，虽然只能看到男子的背影，但也能分明感到他快乐的呼吸。
　　画的下方是苏雯写的两行小楷：愿你在来生现世安稳，盛开如花。谨以此画献给我最爱的女词人——朱淑真。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分明……陈青觉得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复苏了，正朝他一步步走来，一道困惑了他多年的谜题正在解开。可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陈青，快来医院，雯雯进产房了。”电话里是苏母急切的声音。
　　陈青丢下杂志，冲出门去。
　　苏雯迟迟不出产房，苏父苏母急切地在走廊内徘徊。陈青守着产房的房门，脑中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几天前他们在夜里的一段谈话。
　　苏雯：“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青：“真的感觉不出来，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都喜欢。”
　　苏雯：“陈青，能和你结婚是我的幸运，真的。”
　　陈青：“说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但外人可不这么看，他们会觉得是我高攀了你。”
　　苏雯：“他们知道什么？生活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陈青：“有一件事我一直很不解，你父母当时怎么就会那么心甘情愿地让你嫁给我这个穷小子呢？”
　　苏雯：“这个我知道，你还记得你的研究生导师施老师么？”
　　陈青：“当然记得，为什么提到他呢？”
　　苏雯：“我跟父母说了你的事，正好我爸爸认识施老师，于是就去他那里打听了你。施老师跟我爸爸讲了一件事：我作为学校里最热门专业的硕士生导师，身边一直很热闹，这不奇怪。陈青也经常去我家，也不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他父亲自己种的苹果。但是，自从我退休后，你明白的，我家可就门可罗雀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直到现在，我每年依然可以吃到陈青父亲亲手种的苹果。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可以为你择婿做一点参考。’”
　　陈青：“原来是这样啊，这有什么呢？”
　　苏雯：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也要问问你。”
　　陈青：“你问。”
　　苏雯：“那晚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去看你同学的父亲呢？你们是不是真的有故事？”
　　陈青：“你还记得呀？那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没有故事，但她追求过我。那晚，我不让你上去，是我觉得，她见到你或许会难过的。其实，我也许太自作多情了，毕竟……”
　　没等陈青说完，苏雯就拥抱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苏雯：“陈青，你真好，真的。对不起。那次在日本……”
　　陈青：“我知道，我知道。”
　　苏雯：“你知道？”
　　陈青点点头。
　　苏雯：“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陈青：“只要你愿意，我会放手的。”
　　苏雯：“我不愿意，真的。那天，天色已经晚了，我站在大街上等他，我周围的人像水一样穿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阵惶恐。我脑子竟然全是你，全是你。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你信么？那次我是失了约。”
　　陈青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产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笑着说：“32床生了啊，你们猜猜是男孩女孩啊？”
　　苏母笑着说：“提前一个周出来，肯定是个着急的臭小子。”
　　护士又笑着看看陈青。
　　陈青笑笑：“女孩！”
　　护士把小布包轻轻放到陈青臂弯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差点让陈青忘了该怎么走路。

作者有话说

　　来世，希望你能绽放在西湖边，盛开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