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以我此生》沈爻

8、第 8 章

　　顾丁吉最喜欢要大扫除的星期五。
　　别的学生觉得浪费学习时间，他却总盼着老赵早自习的时候宣布说，今天下午要全校大扫除啊，记着。只要不用学习，怎么样他都乐意。
　　这天给他盼来了。
　　不愿意扫地拖地的把讲台角的几块抹布都抢跑了，顾丁吉手里捏张纸巾，游游荡荡，在窗户、走廊栏杆边儿上装模作样地擦。有男的过来就笑着闹一把，老赵过来了就躲回教室里，擦靠里的窗户。
　　贺东舟个儿高，被老赵特意吩咐擦高处的角落，此时他双腿叉开站在两张课桌上，校服下摆被他擦风扇的动作带起来，露出了一段紧实腰线。还有那两条腿，本来能长到187腿就不用说地长了，此时从下往上看，那双腿又长又直，简直要逆天。
　　顾丁吉游荡一圈，赖上他了，手和身体都倚在桌上，抬头仰望：“东哥，我给你扶着。”
　　贺东舟居高临下地一瞥：“起开，吃一嘴灰等会儿。”
　　风扇叶子是真脏，还有些飞蛾啊虫啊的尸体，贺东舟手里的抹布已经脏得不能看了，他蹲下来，把抹布扔盆里：“去给搓一下？”
　　顾丁吉端起盆立马给跑腿。整个年级都在大扫除，走廊里全是人，他一路挤到厕所，搓完抹布又往盆里接了清水，回来的时候跟人撞着了，水泼了些出去。
　　“不好意思，学长。”
　　学长？顾丁吉一看，男生穿着高一的蓝色校服，戴了副黑框眼镜。
　　“没事儿没事儿。”
　　说完，他看了眼对方扶着自己手臂的手，意思是能松了。
　　“学长我看你好眼熟，你是姓顾吗？”
　　顾丁吉没有防备心，校草榜前面有他，成绩公布表末尾也有他，哪样都够出名了，他说，“是啊。”
　　对方笑了一下，又说：“我记起来了，星期天下午经常看见你在操场踢球。学长你跑得很快，特别帅。”
　　顾丁吉咧嘴笑了一下，陌生人的奉承话他听得很多，这种情感实在的也没少听，他没飘飘乎，他现在只想把抹布拿回去给贺东舟，否则可能要挨揍。
　　贺东舟早从桌上下来了，蹲在上面有装逼之嫌。他见顾丁吉搓抹布把人搓丢了，遂叹了口气，自己出门往厕所找了。
　　却看见顾丁吉和一个高一的男的站在一块说话。
　　贺东舟记忆力好，即使看不见正脸，但那个身形轮廓，他看过一眼就忘记不了，何况那晚在操场还观察了半天。
　　“顾丁吉！”
　　顾丁吉闻声转头，看见贺东舟站在走廊，立马闪人，“学弟拜拜。”
　　贺东舟等他过来，什么也没说，单手接过盆就往教室里走。顾丁吉自个儿解释：“刚才遇见一学弟，好像是我粉丝儿，多聊了几句。”
　　“粉丝，”贺东舟踩上桌，“人家粉你什么。”
　　“那可多了。”
　　“没发现那学弟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顾丁吉想了想有点茫然，“挺好看？如果崇拜我算的话，那他真的很不同。”
　　“……”贺东舟差点把抹布扔他头上。
　　顾丁吉手臂刚被水打湿了，从兜里掏出张纸把手擦擦，他抓着湿纸巾，却懒得往垃圾桶那跑，看见贺东舟鞋跟那有块脏，他挨过去给对方擦了。
　　一擦才不扔不行了，他又几步跑走，往垃圾桶里投了个篮。
　　贺东舟终于弄完，还有十几分钟就放学了，有学生坐在位上写作业，贺东舟没回座位，靠在别人刚擦干净的走廊栏杆上吹风。
　　顾丁吉伸头四顾，确认办公室那边没过来人，他偷摸掏出手机，在教室后门那偷拍了张贺东舟。
　　太阳西斜，染红云彩，贺东舟慵懒而立，耀眼得像是吸走了那片日光。
　　“过来。”贺东舟转身，朝他勾手。
　　顾丁吉一点不虚，笑着说：“东哥，等下把照片发你！”
　　“想知道那次写信约你操场干架又没来的……不是没来，想知道那小子是谁吗？”
　　顾丁吉差点都忘了那茬，睁大眼睛：“是谁？你怎么知道？”
　　贺东舟盯着他看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转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谁。”
　　顾丁吉推他：“什么鬼啊，以为你知道，逗我玩儿。”
　　贺东舟趴在栏杆上，伸展了下腰，劳动半天可真不轻松，“就是逗你玩儿。”
　　“不对，你刚才说什么……不是没来，是什么意思啊。”
　　“我有说吗？”
　　“有啊。”
　　“你听错了。”
　　顾丁吉侧着身，一只脚搭在底下横着的栏杆上，和贺东舟对着，忍不住把手机掏出来，凑过去说：“东哥你看，我刚才拍得特别好……夕阳、晚霞还有你，美得都能做屏保。”
　　“做呗。”
　　“啥？”
　　“我说做呗。”贺东舟眼神戏谑。
　　“你让做吗？”
　　贺东舟眼神彻底变得玩味儿：“让做。”
　　顾丁吉听不出来话里的黄，只顾着自己美了，愿意把照片给他做屏保，说明贺东舟跟他亲。
　　还有几分钟响铃，两人下楼，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学校里不给骑，一路推到学校大门口，铃刚好响了，不多不差一秒。
　　顾丁吉晚上要去他姨叶采薇家吃饭，跟贺东舟说了拜拜，就往反方向骑走了。
　　他妈叶熹微已经到了，在厨房里跟叶采薇谈心。
　　顾丁吉表姐方如蔓给他开的门，顾丁吉一看见她，嘴抹了一层蜜，“表姐，士别三日，你又长好看啦！”
　　方如蔓往厨房里一指：“姐妹俩正聊你呢，小姨为你学习操碎了心。”
　　顾丁吉最怕大人们聊他学习，最重要的是给叶熹微跌面儿，他大声地喊：“姨！”
　　叶采薇跑出来，笑得真像朵莲：“丁吉来了啊。”
　　顾丁吉吃完还要回学校上自习，所以今天在饭桌上话罕见得不多，而且他一小孩儿，很多话题他也插不上嘴。
　　方如蔓大他几岁，大学学的师范，前两个月刚在二中初中部实习完。
　　叶采薇给顾丁吉夹了只可乐鸡翅，转头笑着对叶熹微说：“你知道吗，特可乐，如蔓实习的班上有个小男孩儿，如蔓走的那天，送了她一颈椎按摩器。”
　　叶熹微乐了：“是吗？那小孩儿也真实在。”
　　方如蔓抱怨：“可不嘛，我才二十几？他都担心到我以后了。”
　　顾丁吉跟在后面瞎凑热闹，“表姐，那傻小子买的啥样儿的啊？我想看看！”
　　叶采薇说：“在书房里呢，老方没事还用用。”
　　按摩器的盒子都在，方如蔓一并拿出来给叶熹微母子俩瞧，那包装盒上有对中年男女，可把顾丁吉笑喷了，掏出手机咔嚓一拍，他把贺东舟的照片和刚拍的一并发给了对方。
　　没办法，一有可乐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想跟对方分享。
　　贺东舟也在吃饭，手机响了两下，他打开看。
　　“东哥，看到那按摩器了吗？我表姐在学校实习，走的那天他们班一个傻小子送她的！搞不搞笑？”
　　小图贺东舟看着就熟悉，点开一看，他滞了一秒。
　　“咋了？”汪美青问。
　　贺东舟问：“你表姐带的是二中初二二班吗？”
　　“我问问。”
　　“是的。”
　　“你怎么知道？”
　　贺东舟又回：“你说的那傻小子是我弟。”
　　礼物是我陪着买的。
　　顾丁吉：“。。”
　　果然不是你亲弟，顾丁吉心想。
　　戚岷游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晚上的自习课他谎称身体不舒服，跟老师请了假，骑车去了打工的小饭店。
　　其实他这个班里的优等生在学校里都遭遇过什么，老师心里没有不清楚的。除了脸，那夏天校服遮不住的手臂上的青紫斑块好了又新添，好了又新添，都说明他在、一直在被人欺负。
　　但他们选择闭上一只眼。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谁有钱、有权就是正义，校园霸凌不过是楚辰那伙人的无聊消遣，看你不爽，就揍你啊，看你好玩，就整你啊，哪需要特别大的理由。
　　上次那个男生甩进车里的钱包，里面有五百块钱，他用了。
　　但没有去医院看身上的伤。
　　医院太贵了，司机把他送到地，他就自己离开了。就是皮外伤，也没伤筋动骨，家里的药膏很多，抹一抹，再过些日子就能自己好了。有句话不是说，时间能抹平所有的伤口吗。戚岷游没有父母疼，从小他的伤口就靠时间来长好。
　　那天晚上回去，房东把他家生锈的铁门拍得震天响，用那把尖细的嗓子，大声地骂着里面的人：“何玫春！你他妈给老娘小点儿声，你个天生的浪货，骚贱玩意儿！天天往屋里带男人，妈逼的叫那么大声，老娘不要睡觉了？！”
　　“何玫春！你妈逼地听见了没！啊？！房子不租了，老娘不租给你了！房租还拖着呢，要不要给？什么时候给老娘房租？！还叫，你儿子不在屋里吗？他不学习？你还他妈□□？”
　　戚岷游站在没灯的楼梯口，带着一身的伤，脸色暗得融入了黑夜。
　　里面的人没反应，房东烦躁得踢了脚铁门，踢完才想起这是自己的东西，又骂了句脏话，转身的时候看见戚岷游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她脸色变了变，踢着拖鞋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她又探下脑袋：“岷游啊，什么时候能给阿姨房租啊？”
　　戚岷游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在手里攥了两秒才递过去：“就这么多了。下个月中旬再给剩下的，行吗？”
　　房东拿到钱，立马笑了一声，“成！阿姨信你。”看到戚岷游漂亮的脸受了伤，她夸张地唏嘘了一声，伸手想碰，“这小脸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
　　戚岷游轻轻偏头避开，抿着唇不说话。
　　房东不在意地收回手，往铁门那看了眼，“你妈正忙呢，我看你也回不去。要是没地儿待，就来楼上啊。”
　　是，他妈正忙，男人的喘气声和女人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让戚岷游身上的伤口又痛又烧。
　　房东走了，戚岷游耳朵里戴着耳机，侧靠着墙坐在楼梯上出神儿。
　　当你放松身体，把自己想象成空气，
　　再催眠、麻痹大脑，骗它说你不痛，大脑也会很傻，从神经中枢走过电流，然后跟你反馈，告诉你，你真的不痛。
　　有人说一辈子很短。
　　可是他戚岷游的一朝一夕，都长得要过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