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温》惧寥寥

6、第六章

　　姜奕一路快走没有停留，直奔办公楼后的小操场，见四周空无一人，才放心拨出电话。电话响起四声后就被对方挂断，姜奕神色不变，他借势靠在单杠柱子上，等待回电。
　　恰巧上楼路过后方窗口的裴伯温余光中瞥见了这个突兀的人影，定眼望去，才发现是姜奕。此时云朵漂浮，遮住了太阳的光亮，操场上落下一片阴影，姜奕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沉思。这副静止的画面在身后的喧闹反衬下，显得格外寂寥孤僻。
　　“老师，怎么了？”助理疑惑道，明明快要走到办公室，裴伯温却突然停了下来。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远处的人影，还未看仔细，就被拉回了神。
　　“没事，走吧，他们等不及了。”
　　可不就是等不及，裴伯温还未跨出几步，大门就开了，里头吵闹的声音听得更清晰了。
　　“就吃大排档，多爽啊！”是程秉的声音。
　　“这个点，太早了吧，天还没黑呢。”王湛反驳。
　　“谁说非得晚上去吃，你怎么这么无趣。”
　　“臭小子说谁呢。”
　　裴伯温仿佛听到两个孩子在吵架，无奈的笑了。
　　“裴法医，你来啦！”原本要出门去找姜奕的钱达理一见裴伯温，便把姜奕忘得一干二净，连忙迎对方进来。
　　裴伯温回以礼貌的微笑，领着助理走了进去。
　　“走走走，人齐了，吃饭去。”程秉一见裴伯温，就鼓动着大家起身，他可是迫不及待要大吃一顿。
　　“姜哥还没回来呢。”钱达理才想起这事来，刚才他打电话过去，对方正在通话中，没能联系上。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他了，他应该有事，不用急着找，先等等吧。”裴伯温笑着安抚众人：“况且这个点，大排档还没开门。”
　　其他小组的人并未接触过姜奕，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阶段——不爱说笑，看着不容易亲近，但很有礼貌。基于这层好感，众人并不在意多等一会。
　　只有林曼好奇，姜奕在忙什么事。
　　被众人记挂的姜奕，此时才接到兆鑫岳的电话。
　　“宋臻有消息了。”兆鑫岳压低声音道：“里头有人递了信，他们已经逃回国内，但是还不清楚落地在哪。我要提醒你的是，那人说，宋臻可能要再次报复你。”
　　第一次的报复，就让姜奕家破人亡，痛失所爱，留下抹不掉的精神创伤。
　　第二次的报复，又会造成什么结果。
　　但姜奕却不怕了。如今他单身一人，已不畏惧死亡，只要能抓到宋臻，哪怕同归于尽。
　　“线人可靠吗？”
　　“不是线人。除了你之外，孙孟还有棋子布在那里。那个人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打入了宋臻内部的元老级别，现在跟着宋臻逃回国内。”
　　“你要小心孙孟。”姜奕提醒道：“他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你能得到这些消息，足以证明他要从你身上榨取更多的用处。”当年的自己，一腔热血被孙孟辜负利用，甚至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卧底。那个得意门生不愧是孙孟最看重且保护严密的人，竟然还能跟在落魄时期的宋臻身边，不被怀疑。
　　兆鑫岳不用姜奕的提醒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姜奕是在年少时期被孙孟看中，毫无城府可言。他却是在历练多年后才被选中，更有姜奕的惨痛教训在前，让他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警惕，面对孙孟。
　　“他知道我的野心，会好好利用我的。”兆鑫岳的野心，就是走到更高的地位。
　　“那人还说，宋臻已经暗中尝试和李从阳联系了，他想要报复你，势必要在锦木镇就毁了你。李从阳是最好的下手点，他能背叛你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我回来后，就开始找他了，可是他一直躲着我。”只要一想到李从阳做下的事，姜奕就忍不住嗜血的念头：“看来目前，宋臻还没有联系上他。”否则，以李从阳的性格，怎么也要凑到姜奕面前，求取原谅，获取情报。
　　“看来情况算不得最糟糕，你尽快找到他，给宋臻布一个局。”
　　“老兆，多谢。”姜奕郑重其事地道谢。
　　“不要谢我，我不需要。我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我现在负责跟进宋臻案，只想尽快抓到他。现在你是他唯一的目标，也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如果兆鑫岳没有被孙孟看中，从而知道在宋臻案中，姜奕所经历的事，他就不会从姜奕的死对头变成暗中提供线索的人。
　　说到底，他还是可怜姜奕。
　　姜奕，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对手。我帮你，是不想你再堕落下去。
　　“事情就是这些，以后有消息再联系。”不等姜奕回复，兆鑫岳便匆匆挂断电话。
　　姜奕收起满腹心事，转身走回办公楼。回来后才发现众人都在等着他。
　　周文明有事不去，林曼就成了聚餐的组织者，还请来了裴伯温和他的助理。
　　姜奕朝裴伯温点头打招呼，裴伯温也回以点头示意。
　　“走吧。”见人终于到齐，林曼一声令下，众人便纷纷起身出发。
　　毕竟还是小年轻众多，一路上，就自然而然形成多个小团体。而平时严厉的大姐头林曼，刚来不久的冷淡前辈姜奕和相处不多的工作同事裴法医还有小助理就被剩到人群尾部，形成了奇怪的三人团体。姜奕是不爱说话，林曼则是不想和他说话，于是尴尬的裴法医就被大姐头抓着聊天了。上了同一辆车后，林曼见姜奕主动开车，便把副驾驶让了出去，男女有别，也只有裴法医坐到那不尴尬了，因此也有幸不用再被林曼抓着说话，只可怜小助理，强打起精神应付她。
　　裴伯温不明白气氛为何如此尴尬，林曼似乎有意无意无视了姜奕。如果他和姜奕说得上话，能打趣几句缓和气氛就好了。只可惜，车里最熟悉的只有被林曼抓着聊天的小助理。所幸这尴尬没能维持多久，目的地就到了。
　　几辆车同时停下，众人纷纷下车，占据了大排档的半块地盘。若不是见这群人衣冠整洁，气质平和，还以为是哪个帮派出来打架。
　　饭桌上，很快上了热乎的菜，还有烧烤和啤酒。负责开车的几个人就在哀嚎了，嚷着早知道就不该开车来。姜奕却脸色不变，他并不喝酒，因此不甚在意。
　　过了半小时后，大排档渐渐热闹了起来。空着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裴伯温倒了一杯酒，听见后头挪动桌椅的声音。
　　“阳哥，您坐这。”讨好的声音有些嘶哑。
　　裴伯温并不想听人墙角，他抬眼看向姜奕，打算问他要不要加菜，就看见对方眼神阴沉的盯着自己。
　　确切来说，是盯着裴伯温的身后。
　　“姜奕？”裴伯温出声询问。
　　不止他一人发现姜奕的异常，林曼和小助理也看见了。她们两人坐在侧边，顺着姜奕的眼神看去，助理一脸迷茫，林曼却脸色微变。
　　竟然是李从阳。
　　“林曼。”姜奕轻声开口道，眼神却未离开李从阳的背影。因为对方背对着自己，方便了他动作。
　　林曼转头看向姜奕。
　　“你没喝酒，车你来开，我先走了。”姜奕说罢便要起身，却被林曼迅速压制住了肩膀。
　　林曼同样轻声质问道：“你要找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想问清楚一些事情。”姜奕拿开她的手，最后说道：“不要管我。”
　　“你……”林曼气极反笑，他还是这个样子，目中无人。但她实在想知道他找李从阳能有什么事。一个当年在杀人犯手中被救下来的小混混和救下他的警察恩人，能有多大的交集，需要问什么事。
　　姜奕说完便径直走向还在与小弟们谈笑的李从阳。李从阳还未反应过来，小弟们便纷纷站起身来，用敌意的眼光看着姜奕。
　　姜奕认出这些人就是之前被他打了一顿的混混们。
　　疑惑的李从阳在小弟的提示下，转头看去，只一眼，他便被吓得起身要逃，姜奕怎么会放过他，长手一捞，就把住了他的领子。
　　“跑哪去？去找宋臻？”
　　听到“宋臻”二字，李从阳瞬间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不……不敢。”
　　原本还想靠着老大出头的小弟们见李从阳这副怂样，忍着心里的鄙夷，面上露出关切的模样，想要和姜奕拼命。
　　与此同时，察觉不对劲的刑警队众人也纷纷起身，视线全部集中到出事的那一桌上。小弟们见这么大一帮乌压压的人，还以为是别的道上兄弟，没想到在其中认出了几个警察的脸，顿时心里暗叫不好，这可捅了马蜂窝了。
　　街边的路人都停下脚步看热闹，有的还掏出手机打算录影。林曼见情况不好，连忙叫众人坐下，不要惹事。姜奕也给了自己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提高音量，故意让周围人都听到：“今天碰到老朋友，赏脸喝一杯？”
　　李从阳哪敢拒绝：“哥，说什么赏不赏脸，你要喝，弟弟就陪你。”
　　“说得真好，走吧，跟我单独去好好聊聊。”
　　“……行、行啊，你们几个，不许跟过来，谁都不要打扰我们！”
　　即使没有李从阳的警告，小弟们也不敢上前自找霉头。姜奕的拳头，他们可都是亲身领教过的，真不想尝试第二遍。
　　见姜奕带着人走远了，裴伯温才收回视线，看向林曼：“那个人是一零年案件中的幸存者？”
　　林曼感慨他记性不错，当年作为法医助理的他仅和李从阳打过一个照面，就能清楚记住。
　　“他是被姜奕救下的，本来只是一个小混混，前几年突然发迹，当了娱乐场所老板。”
　　至于姜奕为什么要找他，恐怕连周文明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