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是爱》红豆骰子

2、不欢而散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难得出了一天太阳，还正好碰到月假，老天实在太厚爱我了。哎，高三的老师太辛苦了，跟学生一样，一个月才能休息三天，我怀疑再这么下去我肯定要疯了。两个月而已，还不用去早自习，一周两节晚自习，三节正课，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曾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当老师的我竟然回到高中母校，而且还带高三毕业班，跟着一帮孩子一起备战高考。想想当年自己高考那会儿也没像现在这么累，整天还悠哉游哉的，嘴里还天天唠叨这个唠叨那个，感情这苦啊累啊的全让老师给扛了，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球’！”
　　躺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抱着一本《红楼梦》。这样悠闲的时光，温暖的阳光，真是奢侈。
　　“叮铃”门铃不识时务地响了，我跳下去穿上拖鞋，准备去开门，却不想被椅腿绊了一下，“啪唧”摔了个狗啃泥。
　　“啊！”估计这时候我整个脸都抽翻了，我口不择言地骂了句娘，撑着起来瘸着腿开了门。
　　“小鱼，我……你怎么啦？”苏幕遮一脸讶然地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喷火。
　　“是你啊，苏老师，进来吧。”我强压下火气，一瘸一拐地转身往里走。
　　“我扶你，”他赶紧跟上来架住我，“你怎么搞的啊？脸上还蹭破了，赶快坐下，碘酒在哪儿？”
　　“还不是因为你，”我没好气地坐在沙发上，指点他去拿医药箱，“我正搁这儿感怀林妹妹，你在外面摁个啥门铃，害我起来的时候被躺椅给绊了一脚。哎哟，你轻点啊，疼疼疼……”
　　苏幕遮，这人的名字真是……让人没话说。不过，我们的关系更是，道不清说不明。想当年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字之后，一本正经的介绍：这是我的名字，害得正喝水的我一口全喷出去差点呛死。他是我高一的班主任，所以有师生关系；我考上了他的母校H大，所以有校友关系，如今我又来到高中母校和他一起任职，于是有了同事关系，现在他还是我所带九班的班主任，高三的年级主任，应该算得上上下属的关系,这关系怎一个纠结了得。
　　“自己冒冒失失还怨得了别人，”苏幕遮拍了一下我的头，“还有，咱俩现在也算是同事了，干嘛还叫我苏老师？”
　　“那叫什么？主任？”我扯了一下他的脸，还敢怨我，明明就是你的错。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也没怎么买他的帐，现在更不应该跟我计较了吧。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老实点，小心留疤。”他瞪了我一眼，继续擦药。
　　“哦！”我赶紧老老实实地坐好，要是这样破相地话实在太冤了。
　　“好了，这两天破皮的地方注意别沾水。”他把医药箱收拾好放起来，坐到我身边，“叫什么主任，就叫名字，你以前不都这么叫的吗？还是长大了，转性了？”
　　“那时候小嘛，现在哪儿能啊。”我有点不好意思，以前人前人后的都是叫他苏幕遮，搞得人尽皆知高一三班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直呼班主任姓名。“对了，你还没说你来干嘛呢？”
　　“没事就不能上你这儿转转啊，就当是关心下属吧。”他挑挑眉，眼角带笑。
　　“切，还说不让叫你主任，这会儿来摆啥主任架子啊？”我不忿地想拿胳膊肘捣他，却不想被他一把捉住，“这都蹭破了，还不小心点”。
　　被握住的胳膊突然变得很烫，我有点不自在，于是不漏声色地抽了出来，“你还真是闲，有这精神应该好好关心你那班学生吧，这过了年都要进入冲刺阶段了，我看你一点都不担心，是对他们自信还是你根本就没尽到当班主任的责任啊？”
　　“冤枉死我了，”他站起来到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我对他们绝对是尽心尽责，恨不得把老命都贴给他们了。明年打死我也不要再接毕业班，真不是人干的，再干个几年，我直接自杀好了。”
　　我看着这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脸，心里也有些微的感伤。苏幕遮的话一点也不假，他为九班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除了年级里的事，恨不得时时刻刻泡在班里，当然，对学生们要求也很严厉，近乎苛刻，被他们暗地里成为“铁血老班”。他自然知道那些孩子怨他，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候稍微松懈一点，断送的就是他们的一辈子。他宁愿让他们骂他不近人情，骂他严酷冷漠，但是该做的还是不会少。只是心里还是会有委屈吧，而他所能抱怨的，也许只有这句话了。可那眼角眉梢流露的疲惫更让人心疼，这个大男人，实在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好了，别拐弯抹角了，老实交代，到底找我干嘛？”我俩算起来认识有八年了，向来都是开诚布公，我总觉得他这次有什么事，闪烁其词，搞得我不明就里的，干脆说明白好了。
　　“真不愧是为师调教出来的弟子。”他嬉皮笑脸的看着我。别看苏幕遮在别人面前一本正经的，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这德行，我总取笑他“表里不一”，没个人民教师的样子。
　　“少打岔，直奔主题。”我实在不能忍受这人的“两面三刀”了，好几次看他训学生那严肃的样子时都没忍住笑了场，让一干人等鄙视了我好久。苏幕遮鄙视我是因为我太不给他面子，学生们鄙视我是因为我“幸灾乐祸”，这冤大头当的……
　　“我妈后天50大寿你跟我一起回家祝寿吧。”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我。
　　“啥？”我一时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他，“你妈祝寿我去干什么啊？”
　　谁知竟然看到他脸红了，这又唱的是哪出？“嗯，我是想，嗯，那个啥。”他竟然挠了挠头，这个动作怎么会出现在苏幕遮身上？他向来都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样不知所措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妈非要我带个女朋友回去，我一时半会儿哪找的到啊，你就帮帮我吧”,还就差摇尾乞怜了。
　　我一口水直接喷了出去，还被呛了个半死，“咳咳咳，苏幕遮你发神经啊，这哪能帮忙的？”感情上次没被呛死，拖到这次了。
　　“哎哎，你别急啊，”他忙不迭地给我拍背，“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着配合起来也比旁人默契吧，你就当救救我吧。”
　　“不行不行”我连忙摆手，这等欺骗老人的事我怎么能干呢？“你找别人吧，我不干。”
　　“小鱼，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妈说这次再不给她带回去个人，她就要给我安排相亲了。”他伸着一张苦瓜脸，满脸哀怨。
　　“相亲？！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我实在是很佩服这老夫人，为了儿子的“幸福”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说实话，苏幕遮确实是太不正常了，都是快三十的人了，竟然还没有女朋友，响应国家晚婚晚育响应地也太积极了吧。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解救我啊。”看看他那德行，抱着我的胳膊摇来晃去的，哪儿还有一点严肃的影子，倒像是跟我家土豆有一拼。
　　我抱着杯子冷静的想了会儿，然后看着苏幕遮，“答应你也行，交换一下，下周的晚自习我不去了，你帮我看着那帮猴崽子们。”那样我就可以多睡几个美容觉了，我这人确实没啥追求，只对吃饭和睡觉感兴趣。
　　“真的，不许反悔哦！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拜拜！”看他一脸赚死了的表情以及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逃窜的样子，我怎么觉得自己亏了呢？

　　“我穿这个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坐在去苏幕遮家的汽车上，我有点不安地绞着手，望向身边的苏幕遮。
　　这厮今天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衬得是愈发挺拔，我搁旁边一站，陪衬的效果立马就出来了，且不说裹着个厚不啦叽的羽绒服，还好死不死的是大红色，再有两条麻花辫就整个一大妈了。没办法，柜子里就这件衣服最厚，昨天一听说要跟他一起去市郊的小镇，我就做好了挨冻的打算，谁让这鬼天气又抽风开始下雨了呢？虽说老家也在南边，但我这人向来怕冻，这临近南方的城市又没有暖气，一到冬天我就抗不住了。
　　“没事，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说着，苏幕遮还拿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这过于亲密的动作惹得旁边坐的两个初中生似的小孩偷偷地看着我俩笑。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去死，少占我便宜啊你。”
　　苏幕遮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转过头去，停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说：“小鱼，你今天很漂亮，红色很适合你。”
　　我一巴掌拍过去：“夸我两句要想这么久吗？！”

　　苏幕遮的家在郊区的小镇，这里的景色在细雨蒙蒙中倒别有一番风情，走过石板桥的时候竟有江南水乡的味道四处弥漫。桥下是一条婀娜多姿的河，河面上浮了些淡淡的水气，让这个僵硬的冬天多了一些缠绵。
　　我俩撑着一把伞，在雨里慢慢地走着。苏幕遮不时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我懒得多说，只是拍了拍自己快要冻僵的脸。谁让他走的时候不带伞呢？还死鸭子嘴硬，说什么那点雨对一个男人来说算什么，这下好了吧，“那点雨”变成“那堆雨”了。
　　“你是不是很冷啊？别急，就快到了。”苏幕遮低头看了一下，“出门的时候怎么不戴手套？看你这手冻的。”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手塞到他口袋里。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什么，任由他抓着我走。怎么说呢，是说要不是你急急忙忙地拖我走我能忘带手套，还是说，其实你的口袋还没有我的口袋暖和？
　　晚上躺在床上，抱着土豆，我差点把它当苏幕遮一口给咬了。什么寿宴啊，简直就是一场鸿门宴，人刘邦好歹还有樊哙跟着，我却是孤身一人深入险境。身边的一个没想到竟然是卧底，害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苏幕遮，我需要你对昨天的事做一个解释。”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我瞪着对面笑得一脸无害的人。我当真是疯了才会相信他的鬼话，想当年我们班那几个“鬼见愁”在他手里“无一生还”，他的手段就可想而知了。我竟然还自以为是救世主，真不知道我们谁才是应该被拯救的。
　　“昨天实在是意外，我也不知道那些三大姑六大姨的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苏幕遮竟然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欠揍样子，“后来事态完全超出我的控制了，我妈她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确实没对我怎么样，不过是要我把我的身世八字交代清楚，外加我俩认识的一系列经过，恨不得连我们第一次牵手的地点都要打磨一番。刚开始我还能勉强应付，到后来就是前言不搭后语了，我害怕露馅，只好使出杀手锏，说我饿了，才勉强杀出重围。
　　吃午饭的时候，一群人竟然还不放过我，居然要对我的厨艺考察一番，说什么女子就应该“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要不是老妈平时灌输的那点功底，我估计肯定死翘翘。苏幕遮那小子一点都不知道看我眼色，还一个劲儿地火上浇油：“小鱼，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会做菜啊，回去之后可要好好温暖一下我的胃。”我的脸笑得快抽筋了，心里却恨不得直接把他给一刀剁了然后嘎嘣给嚼了。
　　一吃完饭我就以备课为由，溜之大吉。这顿饭吃得我是上吐下泻，晚上拉肚子的时候，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苏幕遮，即使他当年罚我在走廊上做俯卧撑的时候也没有。
　　苏幕遮还是一脸兴致盎然的看着我，好像我的表情很好笑。
　　“我懒得跟你说了，”不知为何，突然一下子提不起兴趣了，我这是干什么呢？不过是演一场戏而已，过了就算了，难道还非要这么纠缠不清？细数起来，谁又不是谁的谁，那么认真，也许在别人眼中无非是一场笑话而已，我想自己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成为别人的茶余饭后。“你自己吃吧，我回办公室了。”说完我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
　　“莫小鱼，”苏幕遮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上没有了那副欠抽的神色，“生气了？”他只有正儿八经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没有那个必要，”我掰开他的手，“有学生看着呢，你快松手。”已经有学生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了，我有点头大，向来不习惯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尤其是这种。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会是那样，我只是跟我妈说会带女朋友回家给她看看。”他的表情很认真，可是，我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
　　“我没生气，吃饱了，要回去备课了，下午有我的课。”转身离开，不理会背后的目光。苏幕遮，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玩游戏是要讲规则的，即使你曾经是我的老师，但，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