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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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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ype B 1
2月16日 晴
时间太漫长了。连一秒钟都如同一个世纪般的冗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变得焦灼难安。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过年时我还那么气定神闲,没有任何牵绊与挂念。
牵绊和挂念,现在也没有吧。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写到这样两个词。看着寒假匆匆自眼前晃过,我失去知觉般站在原地,一无所获。
也不全是吧。至少那天离开前,那次我早以为无望的遇见。那张时而很孩子气会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的脸。那双似乎背后隐藏着很多情感但又无比澄澈明亮的眼眸。他赌气般拍掉我的手,抓起蛋糕就往嘴里送。
这不知道是我第几次想起这一切。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就是刚才的事。
下午在环岛路吹了很久的海风。冬季因为太阳的到来淡化了不少寒冷。我感受着细碎的沙砾在脚底磨搓出的粗糙与温度,只有当这样独自一人什么都不用考虑时,我的心才会很安静。
阅然没有再提过他同学的事。可能是临近毕业,他偶尔也开始忙碌。我没有任何动作,和前几年一样,看书,听音乐,看碟。乐队的排练几乎也断了,少了阅然和老二,加上我的懒散。
在现实的未来面前,人的曾经理想突然微不足道甚至是可笑了。但苏岚很坚持。她一直强调,如果可以被现实粉碎,就不配称作理想。
把理想变成现实,其实只是这个概念的一个涵义。更重要的一点,因为它是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心的。这就像一个人的外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改变,但这不代表这个人的外表就不存在了。真正的理想会一直被埋在那里,分别是它被挖掘出来,或者永远埋葬下去。所以那种说理想被现实粉碎的人,他们有的并不是理想,他们把理想狭隘化了。
我看着说这些话的苏岚,眼睛里跳动着坚毅的神采。这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有自己的想法,从不轻易随波逐流。
我说那么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我不肯定。也许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这样唱歌。一直呆在校园里。一直这样和你们在一起。
我笑。傻姑娘,这是不可能的。你当然可以一直唱歌,但不可能永远在校园里这样唱,也不可能和谁永远在一起。
我也知道合久必分的道理。但是,是不是就因为明知不可能而依然向往的东西,才是一个人的真正理想呢。而如果能够为了这样的理想去不停努力,是不是就是一个人生存的原因呢。
我看着她。这样纤弱又静默的人背后,原来是带着如此灼热情感的。我原来以为她的冷静凌驾于对现实的清醒以及超脱的基础之上,其实她正是那种带着期盼不甘妥协的人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突然这么想。
4月19日 晴
晚上一众人吃饭。不知是谁先说起,算是一顿名副其实的散伙饭。
看着四年就这样过去。有时候说漫长,其实真正回过头,发现时间仍是磨人的。不知不觉从开始走到结束,日历一张张撕去,年历一本本的换。寻找,得到,失去,遗憾。这四年就是如此浓缩了整个人生,最精练地描绘了必然的周而复始。
我破天荒跟他们碰杯说笑,酒足饭饱后一起找地方唱歌。因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刚刚开始又结束,莫大的讽刺,仿佛是种暗示。这让我联想到什么,但翻转所有的记忆也徒劳无获。
我和方思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你今天似乎格外健谈。我笑,不回答。她继续问我毕业后去哪里,想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的时候脑海里刹那多出了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本能的推拒,我不愿意想起那张脸的样子,甚至只是轮廓。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送方思晗到楼下,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她叫住我。
你能不能吻我一下。
我看着她。树影婆娑,黯淡的夜空下看不清她的脸。我所记得的,是那双眼睛。似乎背后隐藏着很多情感但又无比澄澈明亮的眼眸。我的心突然动了一下,虽然很细微,却让我此刻仍然明晰。
然后我走过去,轻轻亲了她。
5月10日 晴
从来没有与人正面一本正经谈话的经验,但还是约了阅然。有些事,还是只有通过他才能做吧。
听到我的想法,他一脸笑意飞扬。但又随即恢复严肃的神情。
你想去是好事。但有没有想过住在哪里,又去干什么。
随便找个地方租房子没问题吧。至于干什么,去了才知道。实在不行,去酒吧卖唱也可以。怎么说我的长相也不差吧。
阅然笑着。这倒也是。你这样的阔少租房是小事,但如果要正当谋生,我看还得必须先剪掉这头长发才行。你愿不愿意。
看吧。得失问题。如果值得我剪,我也不拒绝。
阅然换了张深思的表情。你好像变了。开学以后我就觉得偶尔和你见到,说上几句话,感觉和以前不同。是有什么事发生过么。
我的烟一丝丝的烧着。无所谓有还是没有。毕业了,要工作了,有点改变也是必然的。我看着窗外。不管什么时候坐在哪里,靠近窗户是我的习惯。大概安坐的那一点时间能够看着窗外行人的来往也是种享受。
苏岚和我说过,你在上海时她问你以后还会不会再去,你很肯定地回答她说不去的。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还是那张脸现出来。我努力挥赶。不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去而已。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这里太逼仄也太炎热,不习惯。其他地方也没有适合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同时又能看到你们两个。这样最好。
阅然若有所思。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会出国。
去加拿大么。我冷笑。你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我没有任何理由要去和他们来一个所谓的团聚。
秋源,你是逃避还是报复。其实你很在乎他们吧,只不过你自己也不肯承认这种感情。就因为他们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你更加无法接受他们对你所做的这一切。可你越是这样有意识有目的地逃开,到最后痛苦的还是你自己。
这段话让我无法回答。即使是自以为很了解很明朗的一些东西,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与环境下也会被自己有意无意遮蔽住。何况那些障碍已经历时久远,我都不知从何抹清了。
其实你没有看上去那么强硬。你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的人。
我站起来,预备离开。可能以前我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但现在不是了。
6月12日 阴
前天跟着老二老三几个人喝酒。离别在即,他们也有些伤感,过去有的那些不愉快很快烟消云散。
那场酒几乎喝到宿醉,以致于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早上醒来只觉得头疼得厉害,额头烫得可怕。我想我大概病了,思绪也变得恹恹的。
阅然和苏岚来看我,那种模样吓了他们一跳。苏岚的表情让我以为当时她快哭出来了,好在阅然很冷静,给我倒水找药,一边让苏岚搓块冷毛巾放在我额上。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们坐在我的床沿。音响被打开,声音调得很低,我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背后是空灵的音符。
前几天买到的一张dead can dance的专辑。一直很想让你听听,你大概会喜欢。苏岚轻声说。
我点点头。这样的音乐我平时很少听,大约是可以属疗伤一类的。需要和音乐一样沉静的心灵以及简单的头脑。苏岚说过,只有这样才能在听的时候感受到风吹过的气息,甚至能体会灵魂缓慢的飘起。
他们坐了很久。天色渐暗,苏岚起身去买晚饭。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阅然的时候,我低声说,跟我说说你那个同学吧。
阅然回头看着我,脸上掠过一丝讶然。
那个刘未明。因为你说过他比我还惨。我想听听。
他似乎是在回想,眼神在这个房间之外。
我刚进初中的时候就很注意他。他一直很不合群。我们是五年级一毕业就进了初中的,都是一帮小孩子,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只有他不太一样。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放学后别人都回家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做作业。
我本来也没注意到这些。有一次放学后我和同学去打球,结束后我回学校换衣服。那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教室里灯火通明,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原位,面前是课本,但眼睛望着外面。我一直忘不了那个情景,他脸上是完全超出了同龄人的那种孤寂的表情。
后来我就主动接近他。一开始他似乎很抗拒,但渐渐他也就惯了。毕竟你也没法拒绝一个人和你一起做作业讨论题目吧。再后来我拉着他和我一起打球,他似乎很喜欢剧烈运动,说是因为很能发泄。
他家里的事我是很偶然知道的。有一天他没来上课,我跟班主任要了他的地址去找他,到了他家突然明白了很多。
你没办法想象那是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房间很小,放了两张床一张桌子后几乎没有挪脚的地方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为什么每天留在教室里做作业。我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样子是病了,家里还有他奶奶,一个很慈祥的老人。
我没敢多呆,跟他说了点上课内容和布置的作业后就急急跑了。我怕我再坐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学生,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回学校后我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照旧和他在一起学习,玩。有一天我们打完球坐在操场上喝水时他终于主动跟我说了家里的事。说得很简单,他父亲先是吸毒,拿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开始贩毒,关进牢里。母亲自然没办法忍受,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至今还音讯全无。
他看着我说,他还以为那次我去了他家后就会慢慢和他疏远,但没想到我对他还是一如既往,所以觉得可以把这些事告诉我。我觉得我没办法忘记他当时的眼神,充满信任和感激。从前我和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谁和谁关系好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我们已经习惯把这种友情看成理所当然,但他当时的眼神让我知道原来这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甚至是值得你去感恩的。
阅然说完了,然后回头看我,却惊叫起来。你怎么哭了。
我一怔,去摸脸颊,触手一片湿漉漉的冰冷。我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眼泪一点点流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7月5日 晴
走的前一天,很多人来告别。太多人的眼睛里充斥着悲伤,因为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天各一方的感觉我已经很习惯了,但那时还是有些伤感。
自从那次莫名其妙流过眼泪后,自己的一些感情仿佛突然有所改变。我以为自己早没有悲伤和眼泪了,但原来不是。
方思晗说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我拍拍她的肩,对她微笑。后来苏岚提及,说你们已经能友好相处了。我说既然已经要分开,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了吧。
行李里全是书和碟,几乎没有被我扔下的。这些东西虽也是身外之物,但毕竟参与了我生活里各阶段的一部分,构筑了那时候我的世界。即使并没有鲜明的悲欢爱恨,却带着记忆。
所谓记忆,大约是证明人活着的最有利的论据。即使无可避免带有不愉快的一面也不会影响到全局的温度。舍坏就好难免是人的本能,所以在记忆里留存下来的往往都是美好的东西。
我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远,这个城市渐渐浓缩成如地图上所见到般的微型,并且就一直这样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一点点从我的生命里消失,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
苏岚坐在我边上,拍拍我。你上了飞机以后就一直发呆。很少见你这样。
我侧过脸看着她。和从前一样,仍旧是毫无阴霾的脸,眼睛发亮。她这样的年纪,在有着自己所热爱的东西时,应该感受不到任何人生中的必然无奈与伤感。
其实我能明白。她转过头,直视着前方。虽然未必是对这里的人或者地方有过度的留恋,但别离总不是一件让人能一心用笑去面对的事。这和习不习惯没有关系,只是,人有时还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那种被埋在最心底的,自己都未必清楚知道的情绪。
她又看着我,带着笑意。所以我就说么,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我现在更坚信了。
我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的确是吧。当自己的眼泪无声息就这样流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权利认定自己是原先的那个自己了。
7月8日 晴
阅然帮我找好了房子。靠近以前他初中学校的地方,地段尚可,房租也不贵。他说等到春天的时候,可以去他的学校看看,那里的樱花在全市都是出名的。
其实那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也是缘分吧,如此靠近这样的地方,是不是也会自然而然接近那些过去。
我问阅然那个刘未明的住地离这里近不近。
阅然显然意外的表情。不远。为什么这样问。
哦。没什么。以后如果我一个人无聊,不知道能不能约他出来打球。谁让你住得太远。
阅然的家是在初中毕业后随着他考进另一个高中而搬迁的。是接近闹市区的好学校,或许当初那个人也是因为学校太好而甘愿每天花上近两个小时在路上来回。又或者,难得能够得到阅然这样一个朋友而不愿意别离吧。
阅然笑起来。好啊。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别人接触的呢。不过你打篮球有天然的优势,实力太强,他不是你对手,要让着他点。他自尊心很强。
自尊心强。又是他的一部分。我说既然是这样的人,我让着他应该会更伤他的心吧。
你偷偷地放水不就是了。有时候他有那么一点点迟钝的。阅然边说边举手比画,那种调皮的夸张让我忍不住笑。
阅然轻轻叹了口气。四年里我几乎从来没见你笑过。你碰到什么好事了么。还是说因为来到了这里。
我走去拍拍他的肩。有你在,一切都很好。
晚上在这个新的陌生城市里的某个角落整理东西。我环顾四周,必备的都有了,唯一遗憾的,是少了音响和碟机。让我必须在没有tom waits的空间里翻开本子写东西。
但他的声音仍旧渐渐淡去。对我而言,此时他已没有那么重要,逐渐清晰明朗起来的,是另外一张面孔。
蓬松的棕色短发,皮肤很白,坚毅的嘴唇。那双眼睛闪耀着无比眩目的光亮,可以灼痛我的双眼,我的肌肤。以及,我的心脏。
我低声说,我来了。
7月13日 晴
阅然很快找到了工作。这就是他在校期间最后一段时间里忙碌的成就。虽然还只是试用期,薪水也不高,但并不妨碍他的热情。
他请我在附近的小饭馆随便点了些东西作为庆祝,还特地叫了啤酒。学校里的阅然虽说是乐队的成员之一,但或许是因为身兼经理人的缘故,从来滴酒不沾,印象里的他常常保持着惊人的清醒。
倒上酒,他开始笑。其实我过去不和你们喝酒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实在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喝酒,应该是初中毕业后家里人请客。他们怂恿我喝几口,何况男生喝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没想到我这个人酒精过敏,一喝脸就涨得跟关公似的。这也罢了,后来一晚上都折腾得厉害,全身都会发红块。印象太深了,以致于我发誓再也不碰了。
我想起的是另一张因酒精而泛起绯红色的脸庞。我笑笑。那还是不要喝了吧。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个罪我可承担不起。
但他已经举起酒杯。隔了这么长时间,也许早就没这么回事了吧。况且整个大学时代都没有和你们好好喝过,一直是个忘不了的遗憾。
这个向来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男人,眼睛里在刹那间有种难以名状的伤感。
秋源,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学里的那段日子,好像放电影一样。只是,遥控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这不像我的作风吧,不过,我也没办法。
毕业前一直忙着找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但我现在突然觉得,这就是所谓的逃避吧。知道迟早要来临的事,多想了也没用,就等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再说。这一直是我对待一切不愉快时的做法,但我现在也很茫然,我已经有点,有点累了。而且,也很怀疑。
阅然。我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个过程而已,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不管你想面对,想逃避,但在现实出现的时候,我们一样都没有选择。所谓想着过去,这大概也是每个人的本能。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我们都会有意无意去美化,也会因此更加怀念。但这是不会回头的东西了。不管你怎样盼望企求,都是不会回来的。以后的日子,如果你不想有过去那样的后悔,就好好过下去吧。何况,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
我举杯,碰了他的杯沿。你不是要庆祝么。在你有所收获的时候,你还能找到一个人陪你说话喝酒,你还要求什么呢。
他笑起来,然后换上一副肃穆的表情。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原来还有演说家的天赋啊。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过一口气说上这么多话吧。今天你也挺特别的。
那你要问自己。就你那点可怜巴巴的小伤感的话,也好意思拿出来跟我说。以后拜托你有点新意。
阅然使了个眼色,略带几分神秘。吃完饭我们还要去一个好地方,让你做饭后运动。绝对有新意,也包你喜欢。
结完帐,他骑车带上我一路疾驶。车后来停在一所学校门口,是我熟悉的地方,尽管还没来过。那是阅然的初中,在夏日炎热的午后显出几分安静。路人闲散地走过,门口的梧桐被偶然吹过的风掠过,发出沙哑的响音。
我跟在阅然背后一路走进去。学校并不大,但很干净。道路狭长清幽,当春天时这里会开满樱花。教学楼隐匿在树丛中,刷着淡色系的油漆。站在这个地方,即使汗如雨下,心跳却会无比清谧。
我们在篮球场边停下脚步。不大的场地,三三两两的人。有一个一身白色运动衣的背影现在我眼底。他手中抱着篮球,并且在阅然那一声招呼中回过头。
我想我会一辈子记得那一个回头。耀眼阳光下他抬腕抹去额头的汗水。还是那双跳跃着热情与纯净的眼眸,只有在看到我时转成了无比的讶异。
我一步步走上前,微笑,然后说,又见面了。
Type A 1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从头到尾都是他让着我。
那时候的我,如同林所形容的,只是一个以拒绝别人来保护自己,仿佛坚强无比冷漠高傲的人,其实,脆弱到不堪一击。
只要是他拿球,每次我都会不顾一切扑上去抢夺。我的眼里并不是看到球,而是记着他那张连眼睛里都满是笑意的脸。我如此认定着那是完全戏谑与嘲笑的表情,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我根本就是厌恶着这个人。这个多管闲事,言语傲慢,自以为是的人。现在想来,我只是害怕而已。那双总是微笑着的眼睛,似乎蕴涵着可以穿透我心脏的某种力量,一不小心我就会粉身碎骨无从遁形。
原本以为他那天的离开就是永别,却根本无法料想,在那个燥热难安的午后,我一个转身,还是会看到这张一见之下就再不会忘却的脸。
他的长发在太阳底下肆无忌惮地飞扬,他的呼吸不停在我身边有规律地响起。即使是这样近身的剧烈运动,他还是带着无比的沉静与安详。我一直不懂,他的表情为什么充满愉悦与享受,仿佛已经脱离了实际。
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们重新打过一场比赛。他没有再让我。我跟着他的步伐跑动,伸手,跳跃,全能被他闪过。但那时我已没有丝毫的拼命之念,我只是觉得,能这样和他在一起,不管在做什么,都足够了。
于是我才明白,所谓的输赢,在这个人的面前,都不重要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叫我一起到那个人家里玩。说是他一个人住在附近,没人陪是很无聊的。
他一边擦汗一边冲我笑。我欢迎你来。不过如果你没有兴趣,我也不会强迫你去。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地方。他笑起来的时候会不知不觉产生某种吸引力,慢慢牵引着人跟他走。我不知道我的事他从林那里听来多少,即使他全部知道,我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接近。
所以我只能抱起篮球,向林道别。转身的时候无意里瞥到他的眼神。那种似乎带着点伤感和不甘,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的心突然没来由的一动。
我一直想,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是从那个眼神开始,有了所谓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