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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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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乩宗一行人乘坐飞舟前往战场——无极城。
无极城本是一个繁荣富饶的城池,如今遭到妖兽入侵,平民早已撤走,只剩下满地萧条。
一块匆忙落下的帕子被踏进污泥,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屋檐的灯笼破了一半,随风发出呜咽的声音。
戚不言负着手走近三长老汪平所在的院子,礼貌地敲了敲门。
三长老打开门,看见是戚不言,顿时没了耐心:“做什么?”
戚不言装模做样地咳了一声,说明来意:“我对长老养的鸡很是好奇,恰巧我以前也养过仙鸡,就想来探讨一番。”
三长老狐疑地看着他:“你何时养过鸡?莫非是在凡间?”
“非也非也。”戚不言摇摇头,“大概是几百年前养的?那时只养了两只,还养得不大好。”
“几百年前?”三长老干瞪眼,“你有几百岁吗?”
“那不重要。”戚不言装作没察觉到三长老赶客的意思,径直走进院子,“重要的是我当时养的两只鸡死活都不下蛋,所以想找长老来取经。”
三长老十分警觉:“你养的两只什么鸡?”
“就是仙鸡啊,很正常的仙鸡。”戚不言一脸无辜,“怎么了吗?”
三长老回身把院门关上,沉声道:“如果是两只公鸡,自然永远下不了蛋。”
“原来如此。”戚不言恍然大悟状,“这么想来,那两只鸡确实都是公鸡啊。”
三长老的表情也沉了下去,隐含发怒的征兆:“你什么意思?”
戚不言见好就收:“这不是逗你一下吗?汪汪?”
骤然听到这个隔了五百年的称呼,汪平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伴随着回忆涌上来的情感发酵,他更为惊疑不定。
为了避免汪平想到其他地方去,戚不言率先表明身份:“我是云微。”云微,与云渊同辈,都象征着五六百年前的时代。
“云微”这两个字就像一个不该被提起的避讳,汪平脸上闪过一丝愤怒,正要斥责戚不言玷污先人名讳,就看见戚不言拿出摧日弓,华光在其上一闪而过——那明显是认主后才会有的光彩。
是了。汪平终于反应过来。先前他听说戚不言拿到了摧日弓,以为是掌门将先人遗物赠予了爱徒以示褒奖,还找到掌门大吵一架。当时掌门说的什么来着,“过不多久你就会明白,这是摧日弓最好的归宿”……物归原主,可不是最好的归宿么?
他犹自以为自己身在梦中。身死了五百年的同期师兄,竟然还活着?这当真不是一场幻梦吗?
恍惚中,戚不言大概解释了一下自己神魂碎片重合为一、算是焕然新生的事情。汪平木然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他觉得他应该为师兄的重生而狂喜,或者为这大起大落毫不顾忌地哭一次,再或者抱怨师兄当时以两只公鸡来欺骗自己的事情。
可他只是在戚不言含着歉意与安抚的目光中,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有何证据。”
其实他不需要证据,摧日弓本身就是证据。但五百年前的悲痛、很长一段时间后刻意的淡忘,让他失去了正常反应的能力。
听着戚不言不厌其烦地解释一切,他淡淡地想: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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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空黑得像浓墨一样,四下里几乎看不清几米远的人脸时,战争终于开始了。
戚不言的修为跃升,或者说恢复到合体期时,过去的心得体悟再度融会贯通。他的身体里时刻涌动着磅礴的力量,生生不息,他觉得自己一掌能碎山河、一剑可破穹苍。他的眼力从千米扩大到万米,他站在城墙上可以看见妖兽潮的尽头;他的耳力也远胜从前,只要他想,他可以听到隔壁城池私塾中的牙牙学语。他抬手可动风云,跺一跺脚能让凡俗城池地震,他有了新的名号,真君。
记忆里,五百多年前他也达到过合体期。那时弱水洲灵气丰沛,每个宗门都有十来个合体期。在云渊仙君,也就是凌守意的劈天一剑后,天地灵气受到扰动,开始向灵山洲转移,弱水洲从此渐渐没落。是以,有一个合体期便堪称顶尖存在。
戚不言作为现在最年轻的合体真君,显而易见会名扬天下。到达无极城的第一天,他就受到过明里暗里无数夸赞、质问。自认为已经是老怪物的戚不言不屑于理会,却难挡其他修士的热情。
妖兽潮奔腾而来,离城墙还有五千米远时,一个年轻的化神修士找到戚不言,试图搭讪。凌守意和戚不言还没说什么,一直有意无意盯着这里的汪平就打断那化神修士:“他有道侣了!”
化神修士脸色尴尬:“我是想问问摧日弓……”
“那就更不用问了。”汪平毫不客气,“本命法宝岂是你想打听就打听的?”
在戚不言事不关己地目光下,修士不得不灰溜溜走了。
戚不言又开始贫:“看来师弟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啊。”
汪平瞪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考虑到这么多人在场又咽了回去。
妖兽潮还剩千里。
在场的大部分是合体期,也有一些大乘期和化神期。大乘期是久不出世的大能、隐居世外的仙君,化神期则是想在生死一线寻找突破机缘的门派骄子。
大能们已经不需要等到妖兽潮逼近城墙再动手。他们一念之间就是天崩地裂。最前方的妖兽潮直接坠入凭空浮现的地裂中,或是在火焰中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
戚不言拉起摧日弓,合体期的力量可以让他一箭荡平一圈妖兽。
这本是一场没有太大悬念的战斗——如果突然冒出来的二十多只大乘期妖王中,没有曾害得他身死道消的那一只的话。
乍一看见生死仇敌,戚不言手中的摧日弓就晃动了一下。
大乘期的妖兽智商已经堪比正常修士,有些还尤为狡猾。它们善于度量人心,甚至可以从蛛丝马迹中找到某个人的弱点。五百年前,戚不言就是在那只美艳的蛇妖身上栽了跟头。
那只蛇妖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他和凌守意之间的事,设计困住了凌守意。在那时的战场上,没有其他修士会来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能够救凌守意的只有戚不言。于是戚不言甘愿放弃了远程的优势,深入敌阵。那时蛇妖只是合体期,戚不言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死关头,他更为小心翼翼。
但他没想到阵中的凌守意是假的。他也没想到那布局的蛇妖是曾经斩杀过的一条小蛇妖的母亲。
他没能认出凌守意,原因有很多。一是他们当时没有真正交心,彼此之间存在很多误会;二是凌守意当真从战场上消失了——也许是临阵脱逃。
种种巧合,让他猝不及防地被“凌守意”穿了心。
好在最后蛇妖告诉了他真相。不然,他可能至死也深恨着凌守意吧。
戚不言的手紧紧握着摧日弓,箭尖对准了蛇妖。
他的脸已经不是前世那一张,但神魂没变。在感受到危险的那一刻,蛇妖转过头看向戚不言,瞳孔缩了缩,朝戚不言露出一个血腥的笑。蛇妖在说:“你居然没死。”
蛇妖把他认出来了。
戚不言也朝蛇妖还了一个挑衅的笑。他不是以前的他,凌守意也不是以前的凌守意。他们对彼此的心很熟悉,凌守意不会让自己落到被围攻的境地,戚不言也不会不辨情况就匆匆救人。
蛇妖已经到了大乘期,和他隔着鸿沟。戚不言却浑然不惧。
蚁多尚能咬死大象,何况他并非蝼蚁。
无数功法从他心里一一浮现,万千组合轮转不休。当那一线灵光闪过,他便找到了最合适的箭。
像蛇妖这种只会投机取巧的阴暗生物,面对煌煌炬日,必然会有一瞬迟疑。那一线迟疑,就是他的机会。
他抽干了全身灵力,箭尖上形成了一轮太阳。这一刻,摧日弓真正焕发了它的生机——山岳崩摧,神鬼辟易。
那一轮太阳跨越千里,以无可阻挡的锋芒,在浩然的光辉里,消失于蛇妖的全力一击中,盛极而衰。
接着,又死灰复燃。凤凰有涅槃而生,太阳必会再次升起。
这一轮新生的太阳映在反应不及的蛇妖眼中,彤彤似火。
从此,蛇妖消失在烈日中。
透支力量遭到反噬的戚不言蓦地喷出一大口血,内府丹田剧烈疼痛。他的前襟都被鲜血染红,面如金纸,气息衰弱,俨然受伤不轻。
他拒绝了汪平的帮助,原地坐下连吞几颗丹药,才堪堪压下紊乱的灵力。
无论如何,暗伤可以修复,力量可以回来。亲手解决了生死之敌,便是大幸。
身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妖兽的惨嚎响彻天际,将密密织就的云层撕开了一道缝隙。一点隐约的天光射下来。
他的经脉还在阵阵抽痛,但他知道战争结束后,凌守意就会来帮他疗伤。
声音渐渐变小了,越来越多的天光穿透云层。
很快,当云消雾散,被遮蔽已久的日光肆无忌惮地洒落,他看见那个最熟悉的人,裹挟着一身风雪向他走来,蹲下身把他抱在了怀里。
他吐出一口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