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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泽楷]你不知道的故事 ...

  •   君の知らない物语/你不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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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秋阳

      人总是会对任何事情都报以最高期望值,然后在幻想的路上愈行愈远。

      可喜可贺,这是我参悟出的第一条哲理。

      譬如考前押题,明知押中的几率小之又小——当时掐指一算得出的是多少来着?六百八十七分之一?——嘴上嬉笑着与同学也是这么说的,然而转着笔眼巴巴盯着试卷传下来的那十几秒里,心下还不是救命稻草似的攥着一个“万一”,把押中之后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高分、请客、嘉奖滴水不漏地预演了一遍?就连翻开试卷发现题目第一个字眼跟记下的毫无差别,再三确认惊觉中了头彩之后的表情都准备好了。然后,现实就是——并没有押中。如以往的千千万万次同样,那个泡影噗的一声破碎了,黏黏腻腻的沫子溅在脑后眨眼间被淡忘,留下一点点瘙痒的不爽,夸张些便是对于人生坎坷不称意的唏嘘。

      在将一个模糊的规律总结出来之后,我才发现生活里处处都是类似的经历,大至申请大学,小至微博抽奖,总而言之,是一个已然寻常到多数时候都麻木不仁无痛无痒的——不切实际的期待被反复蹂/躏搅碎的过程。

      那么,这个于我来说呼吸一般理所应当的惯例活动上升到(自我定义的)哲理范畴,自然需要经历一些区别于日常的波折。那个波折发生于剔透明媚的秋日,回想起来百转千回里也都带着点初秋特有的斑斓陆离、不甚真切的气味。其实说起来也只是自导自演跳梁小丑似的一部独角戏。

      高中是随机分班,初中的那批狐朋狗友欢欢喜喜一并去了一班,就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委屈巴巴地趴在隔壁。说来也怪,即便明面上说着“随机”,一二三四每个班的风气似乎都是初开学便显现出来的。一班人爽朗随性,大有支配校运动会的兆头,二班沉迷于梳妆减肥,三班安静热爱学习,四班太远了根本挨不着边。人是社会动物,我难得参与进那群烈焰红唇大波浪关于香奈儿芬迪的讨论,心下默念三遍去他的新学校新开始,一转头投身熟人的怀抱去了。自此,我早课晚自修、集会三餐饭,全是混入一班的行列里完成的。一班同学本着热情好客的民风,特为我添置桌椅一套,班群邀请号一条,在此不胜感激。

      提起一班,就不得不说一班的班草了。那人叫周泽楷,身材高挑五官清俊自是不必说,若不是对层楼之上神龙不见首尾的学长们仍报有一丝敬畏以及若有若无的希冀,称之为校草也是不足以为过的。初开头小半个月观察下来,似乎是个少见腼腆的男生,班群里议事多半只是附和,有人慕名而来聊天问话也只是笑,笑得干净,像蓝天疏云清风暖阳下晒着的白被单,再轻轻地“嗯”一声,同那群满嘴跑火车,以装逼为人生第一信条的糙汉们形成了任何修辞写作手法都无法做到的鲜明对比。因而纵使口头功夫欠缺得实在叫人看着心焦,也从未有人会真正讨厌周泽楷,同他相处起来素是和和气气的。

      后来听说他当选了一班的班长,约莫也是漂亮的脸蛋加上温润的品性带来的无法推脱的附加品,我再细细一回忆贴在楼梯口的年级摸底考优秀榜,这名号可就是百分之百坐实了。只是看他站在视线中央一副局促里透着无辜,无辜里透着委屈的模样,我作为二班班长传达通知,每逢到一班都是副班答的话,心里也讶异不到哪里去了。

      波折的开端是一件小事,就如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十一长假之前学校惯例举办秋运会,那日的秋阳尤其亮堂,不至于盛夏那般烘得叫人喘不过气,炽热的空气总像是在往上翻腾,带出层黏腻的汗水,也都失了重一样开始朝天空乱飘。那日的阳光是轻飘飘的,单薄得仅存在于视觉上,闪得人睁不开眼睛,万物仿佛被洗刷得褪尽了色彩,又生出一层淡淡的蓝紫陆离的疮,由视线边缘向内肆虐过去,场景甚是骇人。

      午饭过后,全校的人都搬了椅子排坐在篮球场上,我只报了长跑,前半场杂七杂八的运动项目与我无关,便一抖校服外套往头顶一翻,头抵前座一叶障目地俯身捏着手机划拉起来。有限的空气被外衣严实兜住,从肺部过了几轮便尤其湿热,日光朦胧的外套底下也隐约有了返夏的趋势。

      氧气骤然充沛而致的心跳加速,胸腔因忽然灌进了冰凉的空气而短暂一悸,突然坐起脑部供血不足伴随的眩晕,说句无关紧要的,心理学上来讲的话,被叫起身的那瞬瞧见的第一个人,被我喜欢上的几率能够比正常情况增加很多。

      周泽楷逆着光朝我满含歉意地一笑,将手里托着的一盒需要分发给同学的饮料放在我脚边,俯身的时候偏长的发丝散落半掩着垂眸时尤其显眼的睫毛。他站起身又朝我笑起来,“嗯”了一声,大约是想表达“拜托了”的意思,便回一班队伍里去了。在曝光过度的视野里,唯有少年的身形未受那片污渍似的蓝紫疮斑侵袭,无论是雪白校服还是发间的一圈反光都亮度恰好,怎样动作总是最舒服的景象。

      可怜我当时大脑仍旧不甚清醒,只晓得接受信息而不晓得处理信息,没有悟出“拜托了”那层浅显易懂的意思,眼前、脑海、心神上回荡不息的反倒全都是那双亮晶晶盛着笑意的乌黑眼睛,还有清润如绿荫翠蔓的一声嗯。那场景在眼前百般回放,倔强得如同日夜不休扑向岸滩的浪花,退去了又漫回来,泡沫边子卷成微妙不同的形状。我时而想想他的笑,想他同别人是否也是一样的弧度;时而想想他的眼睛,背着光呈现出一种类似古井的深邃与平和;时而想想那个少年,漂亮的相貌和腼腆的性格,可以比作灿烂阳光下衬着蓝天的任何一件干净的事物。

      随即我自然而然地记起来,我与周泽楷作为邻近两班的班长,关系总归比寻常同学亲近一些。开会时我们总并排坐在一起,宽大校服翘起的短袖袖口甚至能够不经意地擦到边。有时候年级主任会唤我们过去,我们俩便按斜对角的位置穿过走廊,脚步与衣摆的窸窣都近乎无声,同窗沿上的盆栽绿叶浮沉在风里的飒飒混在一起辨不分明。我的心底忽然腾升起一段管乐队演奏的圆舞曲,便在诙谐的调子里假象自己翩翩起舞。眼瞧着办公室的大门近在眼前,我踩着碎步往前蹦跶两下,与周泽楷擦肩而过推开门,扶门回首的间隙与他四目相接。偶有时我会趁着放学与晚自修的自由时间去串班写作业,同学嬉戏打闹的喧哗里单独分离出一小块尤为脆弱、稍纵即逝的安静角落,我和他并排坐在齐腰高的储物柜上,一人膝上架着一台笔记本,中间隔着只充电插座,时而沉浸到手头的工作里去了,不论是荷尔蒙肆虐的尖笑喧闹、轻软起伏的键盘敲击,还是身边不染俗尘的少年通通不见了踪影。然而回神去同朋友插科打诨的一刹,我却能够感觉到少年温热而鲜活的温度。也许他也是这样的,也许他也会留意到。

      然后我想,会不会在万千可能性中,在那凡人无可洞见的未来,周泽楷是喜欢我的呢。毕竟在空无一人的试衣镜前,我也曾在某个瞬间对我的相貌报有过超于平均的自信,乃至得以说服自己我的睫毛其实并不算短,眼睛并不算小,眉毛的轮廓也很别致。在与少年擦肩而过的无数个刹那里,我也相信我在他眼中是好看的;我屏住呼吸,保持微笑,也不知道是否在害怕会惊扰到这场无伤大雅的白日梦。

      梦醒在秋末。

      期中考试后闲暇无事,与成绩单下发相隔的三四天的空隙是难得所有压力重任与对未来的长远计议被奢侈地彻底清出脑外的时期。一切娱乐项目都是理所应当的,太阳一轮东升西落便是人全部的世界与从头到尾的一生,了却一桩重大仪式的释然感几乎与结束生命无异。在此起彼伏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呼声里,一班混迹线上线下各种版本夜村的众忽悠高手拖着自家班长,选定良辰吉日,翘掉晚自习玩了一整夜的狼人杀。作为社交大使的我自然不会被排斥在外,且在最后一局时在万众瞩目下软磨硬泡愣是叫周泽楷让出了上帝的位置加入游戏,被奉为重大功臣。

      大家看在周泽楷内向的性格上也留个了情面,几轮都没把他票出去,然而随着局势愈发分明,面对近乎显而易见的狼人班长,众民众神还是秉持着公私有别的优良传统将他送出了局。作为惩罚,真心话大冒险是少不了的。我本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班草且是如此内敛到近乎神秘的班草的八卦,谁不乐意听呐?

      “周泽楷你有没有女朋友呀?”有人问。

      毫无道理地,我的笑意僵在脸上。

      周泽楷答得很快,一点不似他原本一个字想三秒的德行,一片起哄声的映衬下定定犹如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古松,放在这惯例需吞吐推拒几番的场合下竟无端有些可怖的意味。在问答之间短暂万分之一秒的空隙里,我应是感觉到了什么、也想到了什么的,就譬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将现世的时间拉扯得冗长而恍惚,梦里有叹息,有希冀,有芸芸众生,有浩瀚星河,却唯独寻不到自己的影子。然后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连呼吸停滞的机会都错过了。

      “有的。”

      我一度以为爽朗这个形容词不会有万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会被用在周泽楷身上,显然我对他还是知之甚少。雪白雪白、俗尘不染的少年眉眼含笑,在看不见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七色彩虹。

      “很喜欢的人。”

      起先我是不信的,总觉得残酷的事实降临得不至于这样明确,连弯弯绕绕百转千回过后自我欺骗的余地也不留一寸。但是他答得太果断了,仿佛一个心里小心翼翼演练过千遍万遍的答复,眼尾无限延伸处稍可窥见的自豪也不知是为了那个心仪的女孩,还是因自己终能甩去一切顾虑,击碎内敛的坚壳,毫不犹豫地给出那个特殊问题的答案,不留给他人一丝质疑置喙的空间。

      而后心底的执拗天真劲过去了,又感到委屈,想着自己打小做过那么多个白日梦,老天爷就连一个都不愿帮我实现,一切都是阴沉沉灰扑扑的,哪怕是奇迹的影子都被剁碎了绞散了融进背景里,寻不到一点得以依附的光源。然而认命后静下心来再一思忖,我转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像弗洛伊德投射理论那样把心底暗生的情愫强加予了那个剔透漂亮的少年。我的大脑不如曾幻想希冀过的那般高人一等,转着转着就累了,心灰意冷地将这场在无人知晓处轰轰烈烈上演过一番的闹剧往角落里一塞,蛰伏等候起新一轮的注定无疾而终的美梦,兴许比这回短得多也微不足道得多,那就最好了。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场景。泡影噗的一声破碎了,黏黏腻腻的沫子溅在脑后眨眼间被淡忘,留下一点点瘙痒的不爽。

      晚自修点名老师进班时顺手开了灯,小区门口的晚樱宽大的树叶枯黄了一地。秋天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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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冬花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第一场雨落过后的深秋。暑气散尽后的雨不止一回,然而只有那次真正让我难以遏止地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夏天到底是结束了。

      夏天并存的颓丧与热烈,快意与忧愁,漫长的白昼与起伏的蝉鸣,还有树木繁枝在金色阳光下闪烁的粼粼银光,都仿佛被封存到一场旧梦里退潮般一下子从视线里抽离而去。夏日的阳光空气、云和雨都是喧嚣而躁动的,然而那场雨来得悄无声息,一阵一阵飘到泛黄的树叶上,轻得像是枝杈间溢出的几声喟叹,为黄昏逐日迫近的脚步,为商铺陈列柜中侵占而入的棕红色调,为即将见底的、越翻越快的日历。

      上海的秋天多数时候都被毗邻愈发嚣张的两季挤没了踪影,热时似乎仍可归为迟夏的余威,冷时便仿佛一夜入冬。那场雨降临的时节,若从感官上来将,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已利利落落毫无牵绊地接纳了冬日的怀抱。

      我套着兜帽撑着伞,七点准时推开咖啡店的大门,微潮的针织衫在小臂挽三挽,雨伞收起立在架边。室内较之早晨阴云遍布的惨淡天空还暗上不少,木天花板上悬下来的白炽灯泡散着微弱的暖光。我穿过花草盆景簇拥的摆架走进店后,机器一串打开,一排按钮幽幽闪着蓝光。随后擦桌摆櫈,按着老板娘的叮嘱打理店内店外的花草,逗猫。

      老板娘一个小时之后也到了,操着方言聊了聊天气,之后教我做了会儿拉花,咖啡店便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坦诚讲,在咖啡馆兼职大半年,我从没见过那样漂亮的客人。青年顶多二十出头,面上表情绷得极紧,却也盖不住眉眼间近乎惊艳的精致。他走上前台似乎只是一瞬的事情,我尚来不及细看,对方已开口报出一串寻常的咖啡名称。我当即回神,手忙脚乱在机器上一阵乱敲,心下却是古怪。我挂着笑脸递上小票和找零,趁此机会又朝客人小心翼翼窥得一眼。确实不错,倘若先前他话音里过分流畅而显得生硬的端倪仍有可能是我当下心境的映射,看他瞥开目光抿紧嘴唇死盯着收营台上含羞草的模样,这八成是个半无奈半被怂恿来的社交障碍。我暗自感慨一声,想着可怜不善言辞被人欺呀,怎么也不看在那漂亮脸蛋的份上放他一马,随即转头忙活起来。

      青年领了纸袋,含着与原先没有分毫改变的、怯怯却因舒心的五官而无论怎样都显得优雅的淡笑点点头,转身走出秋花簇拥的店门。门楣垂下的白瓷风铃与恰巧路过单车的车铃高高低低交织了一阵,眼睛一眨便随玻璃门闭合的声响一并归于静寂。我又一叹气,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搭在橱柜把手上的抹布,心里的景色若能映射出来的话,想必同窗外灰白的大理石地面、小巷对门写字楼单调寂寞的深蓝玻璃和切割得棱角分明的天空是一样的。

      我和老板娘打过招呼,只在没课的日子才会来咖啡店兼职,那个漂亮青年在我扒着前座椅背打瞌睡的时间里有没有再度造访我并不清楚,倒是若干天后我百无聊赖拨弄着一株繁华落尽的小白兰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门边。

      这回青年显然并不急着回去,手捧厚实的白瓷杯到窗边藤椅上坐下,隔着氤氲热气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我于是得以好好打量他一番,揣摩又研究,终是得出了与第一印象相同的结论:漂亮。我总迂腐而固执地认为漂亮与帅和好看都是不同的,漂亮多则是种气质、所有外在的发型衣装神色都遮掩消磨不去的印象:漂亮在展眉偏着头望向某处的一刹那,即便是面无表情也能看出一丝温柔的意味;也在目光失了焦点、冰冷商厦的影子将光芒吸尽却仍留存其间、轻盈飘着的一抹亮光,使得那双眼睛看上去总是含笑的,包容的,也有一点叫人鄙夷不起来的孤傲。

      青年提着纸袋走了,门口墨绿油亮的山茶叶间隐约映红。

      半月之后他第三次来时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他的名字。他报出姓名的时候倒不羞怯,不过也就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姓周,之后的便分不清具体是怎样写法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受到微弱的一丝鼓舞,便又故作熟稔地搭话:“经常过来,住在附近?”

      可惜这回周小哥只是眨眨眼睛,满含歉意地微微颔首一笑,徒留我一人尴尬懊悔地立在原地。应是唐突了。我挠挠头,心觉不爽,龇牙咧嘴地冲阿吉哼了一声。它倒不怕,起身潇洒地跃下花台,翘着尾巴和那青年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这世上顾得着你矫情而自我中心的委屈愿意来安慰你的果然还是少数;对此,连猫都是不屑的。

      ·

      陆家嘴一带高楼林立,外人看来似乎应是热闹繁荣至极的地方,实则不然。热闹的是市中心,通天的规整玻璃高楼的狭缝里依旧留存着错杂蔓延的仿佛停滞在上个世纪的老街弄堂,梧桐掩映着老土的店铺招牌和尚未翻修的电线杆,地上墙上尽是鲜亮的小广告,没有一处不是旧的,用过的,弄脏的,叫人感到厌倦,同时也有种无端的亲切。浦东的商业区没有这样的生气,楼与楼之间只是错位般凝固的灰白,被映着云彩的玻璃外墙吸去了一切声息,若是无意间闯进去,终年盘踞的清寒与惨淡足以赶着任何一个不熟悉的路人快步折回,匆匆远离这片与世隔绝而叫人辨不出善意的孤岛。

      咖啡店便坐落在这样透着不祥气息的寂静与清冷里,连店内门外盛放的花都是无声的,客人半是在附近工作的白领,半是抱着猎奇心理照着手机地图和攻略帖子、各种公交几番换乘寻过来的年轻人。时常来帮别人买咖啡的周小哥显然不属于后者,看衣装和年龄也不像朝九晚五的职员,我琢磨了一个下午,依旧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工作在附近。”

      等待订单的时候,周小哥忽然这么告诉我。

      这是他的第四次造访。我愣了一瞬,脑袋时快时慢磕磕绊绊转过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回答我两天前的问题。

      虽说心底的疑惑因这句话不减反增,我在飘飘然的惊喜之下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且又生怕追问一句显得冒昧,只是用力点点头,试图使我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感激的意思。过后我趴在花藤下愣愣地同阿吉大眼瞪小眼,将这二十一个年头的记忆在野猫一双蔚蓝的眼睛里细细捋过一遍,竟没找到哪个人曾会像那萍水相逢的小哥一般愿把我无心的一问放在心上。我只觉胸腔里涌出一阵难以言明的冲动,随着愈发急促的脉搏一道淌向四肢,激荡得指尖竟是微微颤抖起来。晚上辗转反侧许久,感觉不妙——坚定独身主义二十来年的老处女似乎终于迎来了她人生的春天。

      第五次我还是强压着心底的悸动将问题问出了口,周小哥答得竟是干脆。电竞俱乐部,他告诉我。我略一思忖,心下不禁一乐,似乎客观事实上的问题他大多都能讲得清楚,一旦涉及到个人经历和观点,八成便要闷在心里组织语言组织个半年。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恶趣味,故意追问着回话:“好像是有点印象,但那俱乐部开了挺久的吧,最近才发现这家店?”

      果不其然,他拎着纸袋子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抠着脸颊蹲下身躲到柜台后边,笑得像是我一度最为鄙视的雌性激素旺盛的少女。

      随后次日下午,周小哥带着迟来的答案推开了玻璃门。

      一来二去地我们熟识了不少,我也终于有幸得知了他姓名的具体写法,知道电竞游戏的名称叫荣耀,俱乐部叫轮回,他操纵的是个名为“一枪穿云”的神枪手,每年都会有各个俱乐部战队之间的比赛,现在游戏里公认最厉害的是个叫叶秋的人。

      周泽楷的身材同他的脸一样叫人挑不出毛病,清澈的阳光透过店门口的吊兰明明灭灭勾勒着的背影逐渐远去的时候,我时常生出一种叫住他、把心底的所有情愫一股脑掏出来糊到他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冲动。只是迄今我们交流的内容始终浮于科普而流于形式,至于他私人的喜好和生活,寡言的青年有意无意依旧留着片空白。空白为砖,我无数可怜的小心翼翼为泥,无形的屏障便严严实实封住了嘴巴。初冬微寒的风赶着推门的第一时间涌入,白瓷风铃无辜又残忍地叮铃一阵轻响,那个瞬间便永远地过去了。

      算啦,等下次吧。我于是这么想着。

      在某一个“下次”的午后,我被叫到教务处,中年微胖的系主任问我想不想要UCLA交换生的名额,我点点头,脑中却是空空。

      美国的寒假和这边的假期恰是错开的,因而我大学期末一结束,差不多就可以拾掇拾掇准备出国了。整个初冬都在手忙脚乱中度过,我还不忘心心念念牵挂着咖啡店的兼职和那个模样清秀的小哥,心说这次怎么也得把该讲的话讲清楚了。谁料同繁重的课业摆在一块,近似心血来潮的情愫便被下意识忘了个干净。作业论文赶完了是期末考试,考试完了是出国手续,手续完了又要准备远在大洋彼端的生活,总算得以忙里偷闲,当初觉得不说出口就抱憾一生的表白似乎也不那么非这般不可,甚至还比不得趴在床上睡个天昏地暗要紧。

      父母打小管得松,且家里还有一个临近高考的妹妹,我人生第一次出国求学,也不过是赶着第一声鸟鸣起床梳洗,吃过一碗王家沙蟹粉汤团,在昏暗幽蓝的家门口和父母轻声道过别,一个人背着行囊踏上第一缕晨光便头也不回走出这活了二十来年的住宅区。

      拐进地铁口时掐指一算时间,到底还是敌不过心头浮出一点的念想,中途在离咖啡店最近的一站下了。

      我自初春开始在新绿簇拥的咖啡店里兼职,看过百花齐放的烂漫,看过盛夏浓绿的静谧,看过秋色阑珊的寂寥,唯独这深冬,可能还真一时半会儿熟悉不了。我立着羽绒衫的衣领窝在店外桂树下的藤椅里,机票安安稳稳存在背包内层,银色的行李箱清冷地挡在身前任北风呼啸刮过。视线扫过熟悉的角落,里边的景致却是陌生的。靠窗的木架上换成了含苞的风信子和水仙花,入门两旁吉祥物似的恭候着的则成了盆里栽的君子兰,大张着一排墨绿长叶耀武扬威。所有载有记忆的花草被裹着潮气的风一穿,当即失了精神被妥帖安置在后院。柜台守着的已成了新招的棕毛小哥,跟他一打听,野猫阿吉似乎吃坏了肚子,老板娘一大清早便匆匆忙忙带着见兽医去了。秋冬客人少,今日更是熟客一个没有。我懒洋洋隔着层玻璃门板冲店内缩着,总觉得这大半年的记忆忽然就被某个超脱世俗的存在轻而易举地抹去没了踪影。硬要说的话,记忆也是有的,可见证记忆的人事物,似乎都赶巧地在这个惨淡清寒的清晨一并不约而同离开了这小小一方店面。

      直到不得不出发的时候——只能说空抱有的希望太过美好——周泽楷还是没有出现。我本想安慰自己交换生不过是一个学期的事情,半年过后——有朝一日——总有机会再见面的。但是这个念头芜草似的一冒出来,我便恶狠狠地掐灭了。不知道为什么,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很少寄希望于所谓的有朝一日。和曾经最好的朋友约会,也是一拖再拖拖进浩瀚无边的繁杂日常被吞噬了个干净,更不必说纯依仗运气、萍水相逢的一个人。

      起先我还会时而想到那个小哥,上课教授古怪口音填塞脑海的一晃神,街头闲逛眼角瞥见繁花似锦的一刹那,夜深人静伏案写论文做研究荡入梦境的前一秒,只是一个月后我想的便成了喷香的米饭和板栗烧肉。

      春假我没回国,为这一星期时间浪费将近一万元路费实在不值得。半年后我踏着新聚的暑气归来,走时沿街枯败的梧桐又一轮新翠,妹妹刚高考完成天浪没了边。一切安顿妥当,我又去了一趟夹在写字楼间的咖啡店,徘徊在熟悉的街角探来寻去偏就是不见昔日老桂树的影子,也只有黯然归家作罢。

      后来我同老板娘一联系,才知道租金涨了,搬到别处去了。

      诚然可惜,找到机会再改日拜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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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春阴

      无论是动漫电视剧还是现实,纵观知乎晋江爱奇艺,青梅竹马在浪漫方面的前景似乎从来不容乐观。考虑到我身边确有一个帅得没边的顶配版竹马,我隐约觉得我错过了一个绝好的适婚对象。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蚊帐之外透进室友挑灯夜读的黯淡白光,还有细碎的翻书按笔衣物摩擦的声响,我头顶棉被坐在床上撑着脑袋发呆,似曾相识的情景的各个细节无限放大,大张旗鼓地霸占去脑海的每一个角落。我素来是得过且过的性子,流逝而去的时光却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在我眼前露出真形,我心底顿时腾升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怅然。

      也许我的记忆就是从那个画面开始的。我记得床头的暖黄灯光,那时节能灯尚未有现在这样普及,白炽灯贴近夕阳的色彩便在大体沉暗的房间里洒下一片神秘的光晕。我记得偏红的家具,还有抽屉上精细的黑铁拉环;我从来都是在外婆的房间里睡的,因而父母的主卧的一切都显得新奇而陌生。我记得床上的蚊帐,那副蚊帐由铁杆子撑得直挺而光滑,泛着点淡淡的蓝色,宿舍里悬挂而下的连拉链都没有的简陋蚊帐自然比不得它。我还记得当时竹马君就窝在我旁边,一道听着我妈妈用南方口音读《哈利·波特》,时至今日那漫漶的记忆碎片里就只剩下“海格”和“秋”两个字眼。

      我那时我也许是六岁,也许只有三岁,也许已经入学许久,但说到底童年的时间总是停滞而错位的,幼时记忆大多如此。不过如果结合起同父辈闲聊时他们操着怀旧的语气透露出的零碎情报,再稍稍施以以想象进行修补润色,我想我还是能理出一条看得过去而拿得出手的回忆录的。

      我与竹马君一般岁数,手脚没长全的时候便成了邻居,曾经还并排在一张席子上换过纸尿布也说不定。春秋流行病泛滥的时候一起上吐下泻,梗着脖子撇着小嘴一边咳嗽一边被抱着往医院赶,烧得天昏地暗神志不清之际也不晓得有没有互相耷拉在爸爸肩头对望过两眼。无论如何,我们最终证实的确没有长成天才,尚未发育成熟的大脑到底没有捞下那些零碎的记忆。

      小孩子玩伴自然是不能缺的,两家妈妈同是商科出身,串门谈到当下经济市场聊得热火朝天,拽到对家去的崽子便顺理成章地玩到了一块。竹马君似乎打小都是温吞水一般的内敛性情,长辈问起话来一句要想半天,大多时候就干脆躲到我身后去。只是不巧,我那会儿也是个极其认生的孩子,咬着嘴唇支吾半晌干脆直接牵着他落荒而逃了。说起来那时还真有意思,两个人都怕羞,唯独同对方最为熟稔,一遇到人多的场合,就老喜欢手拉手躲到角落里去,两双大眼睛逮着哪个有意思的家伙就说谁,没胡扯一会儿就吃吃笑起来;或者找被用到磨坏边角、打记忆开始就忠实等候在橱柜里的旧玩具,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地重复着以往演练过无数遍的剧情。

      入小学后我们并未被分到一个班,被夹在嘈杂吵嚷的人群里孤零零无所适从,一个人枕着手臂趴在课桌上时更回味起彼此的珍贵来。低年级看管严自然是传统,平日不论去哪儿都是以班级为单位,一群小朋友排成两列叽叽喳喳由老师领着,班主任独有的凌厉目光分毫不差地将攒动的小脑袋框成泾渭分明的几块。我和竹马君都是表现极乖而不会违逆老师的性子,我多半是出于时常被夸奖的小女生的自尊,他则大概是羞于做出引人注目的事情而放弃了男生年幼时调皮捣蛋的特权——更不必提那时候男女生相见就像碰上了宿敌,两方活动井水不犯河水,一旦和对方有点交集就像成了守卫战里的叛徒,天知道小孩子能幼稚到什么地步——所以我们俩和学校沾得上边的相处时间也只有放学肩并肩踩着夕阳走回家的那十五分钟。两家爷爷轮流来接,头戴一顶八角帽,腰间一串听令哐啷的钥匙,背上一左一右两个书包,我和竹马君走在前边,手里通常是校门口小卖部五角一块的零食和玩具。卫龙永远是他拿,我伸长胳膊捞着捞着感觉没了东西,就会急得嘴里溜出一连串“等等等等”拉住他的小臂叫他停下;也有时候是一人一半的荔枝味的碎冰冰,或者做成易拉罐形状的小糖盒。我尤其钟爱可乐包装,竹马君喜欢百事,只是揣在口袋里过上半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之后无聊时探进衣兜的手指蓦地摸到一件塑料的圆圆的东西,掏出来看明白那瞬间的喜悦也许是这辈子任何事情都无法匹敌的。

      我很大一部分和竹马君有关的记忆似乎都是并排走在路上。初中节假日我们照惯例会去城区逛逛,但不幸彼此都两眼不识名牌,双耳不通音律,兜里还不算十分阔绰,既去不了KTV也挑不起鞋和高档网红店的甜点,往往也只是下了地铁瞎走,从淮海路走到南京路,从新天地走到人民广场,嘴里一边碎碎念些学校里的憋屈事,压着嗓子交换拦在嗓口踌躇过一秒便放弃抵抗的秘密。天边粉红色的晚霞落下去,路灯亮起时街上行人就显得尤其来去匆匆,等最后出地铁拖着双腿蹭回家时就已经几乎什么人都看不到了。有一回实在太累,又看四下无人,干脆在路灯投下的梧桐影子里给自己唱歌打气,攥着他的手腕从头顶甩到背后,我唱不动了就由他接下去。他虽然调子唱不高,但声音的确是实打实的好听,颈间挂一副白色蓝牙耳机低低哼着歌插兜走在路上的时候,说他是哪个新出道的偶像,大概不会有人不信的。

      我于是又想起来我俩前一次出门的时候。

      年初一的上海总是毫无例外的冷清,几乎不见车辆和行人,他一声“卧槽”就显得格外清晰。我看过去。

      竹马君只是定定望着自己黑色的羽绒服,良久之后才对上我的目光:“不小心把耳机线封印到外套里了。可是外面太冷了,不想把拉链拉开。”我看在十七年交情的份上责无旁贷替地他完成了这份重任。

      我时常在网上见人说竹马君话少,但若是认真地回想一下,我幼时直至现在同竹马君说的话、以及竹马君对我讲的话,是远不止于称得上少的。诚然与寻常孩子吵吵嚷嚷的、恨不得将自己的台词宣告给全世界的嬉戏打闹不同,我们从小到大钟爱的活动多半都并不需要什么言语交流——譬如跪在草坪上找出所有的草穗,然后用指甲将那些细小的麦芒似的苞一举撸光;又譬如从超市买回那种干而硬、孩提时代绝对不会碰一下的面包,碾成一小粒一小粒放在从绿化带阶沿缝隙里出入不歇的蚂蚁大军中央——但似乎一言蔽之地说他老爱把话憋在心里,着实不可谓妥当。他一来头脑绝对不迟钝,并非脑中空空两眼木木随波逐流之人,眼睛耳朵都属精明,打小理科好不是毫无缘由的;二来他也不孤僻、情感寡淡,在他所熟识的小圈子里,不说长篇大论侃侃而谈,连贯完整的表达和主动挑起的话题实在不如有些人所想那般算得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以为我沉默是赖自己嘴巴脑袋都不甚灵光,未在心里梳理着因果主谓打个腹稿甚至没法流利地说话,更不必提亲疏得当、智慧而巧妙地回应冷不丁就被投掷过来的玩笑。初中的时候我总觉得一本正经地答话是比沉默更加丢脸的做法,久而久之我就被彻底排除在了同学之间可以插科打诨的对象之外。而竹马君固执地在人群里紧抿双唇的原因大概没有我这样狼狈,他的脑子一定是比我厉害的,然而就是因为他顾虑得太繁杂,考量得太深远,对方等候回复的目光太灼热,他开口前的踌躇便也愈拉愈长。他看见那双眼睛里腾起不耐烦的神色,细腻的心思丝丝缕缕缠上他的脖颈,他就不再说话了。

      也许我们正因为太过熟识才会这样。对方的里里外外都摸了个清楚,从不觉得对方有多高尚而遥不可及,但自己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干净仁慈的货色。不是他就不行,就没法在话茬抛出的瞬间无缝对接,就没法毫不担忧是否能被理解地满嘴乱飚来自童年的老梗,就没法不时时刻刻心惊胆战着自己无意的举动会不会显得太自私,言语在对方听上去刺不刺耳。这就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一样——人总是爱自己的,但这不妨碍我爱上另一个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不过真要说情窦初开时的心动也不是没有。我隐约记得应该是春天。之所以说隐约,是因为一来我已忘了静静开在他手边的是什么花,也忘了当时日期为何,前后来龙去脉为何,被层层过滤后剩下的精华,也就只那无意一瞥后直击心灵的半秒而已。那一瞬所有的细节都琥珀一般完好无缺地停滞在记忆当中,我记得悬在鼻尖湿湿软软的雨水和草木的气息,一切都是亮堂堂的,清澈的空气里源源不断地勃发出一些叫人欢快却观测不能的东西,衬得任何新绿的存在都格外张扬惹眼,趁人一不留神便会立马潮水一般蔓延开来。由鼻腔滑入气管的空气是暖的,与咽喉处的温差并不十分大,因而我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否在呼吸。无论如何,那一瞬我的五官捕捉到的一切信息都大张旗鼓地展露着、昭告着、吵嚷着那一个春字,而哪怕前一日还是三九天,这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一人不会坚信明日便能入春。

      在这春阴独有的介于阳光的金和嫩叶的绿之间的色调里,我一转身便看到梨花木桌边支颐颔首安静读书的少年,没有风,肘边白瓷花瓶里悄然盛放的淡粉花束间却无端落下一片花瓣,又薄又轻搅不起一丝响动,无声无息降到桌面。他依旧眼眸低垂,我一个恍惚间仿佛瞥见那浓黑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现在记起那单独一瓣、偏偏选在那个没头没尾的时刻谢落的花瓣,想来那时应该也近暮春了。

      可也没有“所以”,没有“然后”,没有醍醐灌顶惊雷霹雳,没有撕心裂肺失意怅然。我毫无顾忌地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从不会想什么未来,有人来打趣撮合我俩时心底也只有惊讶和略微的冒犯。说来也是,也许我会将他看作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也许看到他爱上别的女孩子会吃醋会难过会感到胸口空空落落,也许心里会一直存着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的童话似的希冀,我却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如同一个女人爱着一个人海里的男人一样去爱他。我熟知他的一切习性喜好,在人生经验尚浅时见证了他的成长,事到如今便仿佛也能预见他之后路径上的曲折与注定降临的蜕变;该冒犯的该被冒犯的无不挨个经历过一遍,日后哪怕再有争执,我约莫也会一早就原谅他,同时心知自己拥有着对等的毫无条件的赦免权;甚至可以说,我们彼此相处间早已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信任,信任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自己抱有常态之外的爱慕之情,信任无论生活中会有多少意外与无常,总归是有一块来自童年的、亲切柔软的、原封不动的存在依旧忠实而尽职地守候在身边。这样也挺好,如今他站在巅峰接受千万人仰望的目光,在那样多素不相识的人心里或多或少也留下些印记,但无论如何,他身上至始至终都寄存着一部分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角落,只有我知晓的秘密,只有我了解的真相,以及只有我参与过的回忆。

      但我总会记得那个花下的少年。兜兜转转他在我心里隐约已成了同周泽楷竹马君全然不同的独立存在,虽说早已凝固在那个刹那,虽说他早便头也不回地栽进浪潮,浮沉着涌向那座堆积所有没能留住而无法挽回的失落记忆的荒岛,我不久也终是认命——我也许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坚决地定要把那个少年和花瓣飘落的悸动重捞入怀——但心存一个念想,总是不坏的。

      我是这样想的。

      —fin—
      2018/2/16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周泽楷]你不知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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