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黄少天]无题 ...
-
00
首先我要在此声明，这是一个故事。
01
细数下来，我和黄少天也算是有过十三年交情的人了。而生物老师告诉我们正常人不会保有出生到三岁的记忆，那就姑且算作十年吧，凑个整也是好的。除开小学的空白期，那十年间我们的所有日常活动都局限在同一个单元内。我们的妈妈本就相熟，毕竟住在一栋楼里，一起十月怀胎过来的，少不得交流些经验偏方，小孩子便也自然玩在了一块。
我年长黄少天一个月，记得小时候还为此愤愤了很久，总执意认为年长的那一个就会少得到些宠爱和便宜，便为此和母亲哭闹了大半天想把自己的生日拖后两个月，最后自然没成功。然而除却那一点，我自身便再记不得什么了。幼年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大体的概念还是通过大人口中保留了下来。我知道我们一起念过外文补习班，时常互相串门，我喜欢坐他家一张蛋壳形状的藤椅，以全然和他大名没有关系的昵称称呼他（具体是什么在此着实不便透露，我实在是怕他看到之后找上门来），夏天时会一起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雪糕等等等等。说也奇怪，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两个尚未双双搬家前的电话号码，即便我已经快七年没有播过那串数字了。
我们的关系可以称得上是“幼驯染”，但说真的，这一点都没有日剧里描绘的那么浪漫，也没有跟《挪威的森林》中木月直子一样自然而然地发展成了爱情。我觉得我至今都没能谈上一场恋爱的原因，果然还是缺失了小学对于培养青梅竹马感情尤为重要的五年，以致到初中重逢的时候，我们空持有小时候的玩伴的名号而没一点亲密无间的感情，还徒增了一层童年糗事互相知晓、而自己是对方长辈唯一认识的同学这一事实的尴尬。因而我们非但没有回到大人们口中一直津津乐道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还总有意无意地互相回避起来。到后来我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圈——不幸的是，二者还是几乎不重复的——日常的交集就更少了，就连捎句话都是快速简洁、公事公办到有些想要迅速摆脱这差事的端倪的，仿佛在刻意地否认着什么一样。总而言之，我们初中最青涩的四年也算是虚度过去了，可惜了青梅竹马这个设定。
所以说，我至今对于我们步入高中的大门之后成为一对别人口中所谓的欢喜冤家这一发展倍感惊奇。
02
发现我高中和黄少天仍旧在一个班之后，我的内心毫无波澜。似乎四年过去，我们已经很彻底地把“童年密友”这个包袱甩干净了。起初的一个月我们的日子还是照旧，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揭露，没有人会意识到我和那家伙之间还会有什么尤为玄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渊源——
直到某天班主任把我调到了教室中间的位置，即是，黄少天的前座。我感谢老师出于让我更方便地看到黑板的贴心考量，但说实话，这份便捷远没法弥补我耳朵和注意力遭受到的严重打击。我说不上我们是几天过后才克服了青梅竹马的包袱开始熟稔的，但总之就是第一个十一长假回来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在我持有记忆的人生里第一次意识到，我名义上的竹马竟是个这么多话的家伙。我高一那年选修的是生物，因而对于把他的脑子像爱因斯坦的那样锯开好好研究一番的欲望便尤为强烈。我这么告诉他之后他又是一番言语轰炸，大多不过是重复的、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内容，在此不多做摘引，大致就是我没有人道主义精神，缺少科学素养之类的中心思想。
一个月之后我的大脑似乎已经进化到了能够选择性屏蔽废话的阶段，彼时这是个黄少天座位周围的同学中唯我独享的技能，或许是我天赋异禀，或许不过因为我早在幼年便已激活了这等机制，时隔多年想要重启就不必要费去太大功夫。高一的十二月是我在这个生态群体里最占优势的时期，也是高中三年过得最安稳的日子。而在那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的年末过后，黄少天周围的人也约好了似的纷纷在被搭话时面对课本不动如山起来。四处碰壁的话痨憋了一肚子的话，最终将终极受害者锁定为第一个脱离苦海的我。况且我和他已同班了四年，虽刻意避免接触，互相的事迹也都是清楚的，只是为了避免矫情、维系陌生人的面具从不和对方提起，于是他在我身上找话题岂止容易了一个度。
他也许是立即热爱上了但逢嘴皮无处搁置就开始将我初中里做过的所有糗事、犯过的所有蠢和被欺负的所有经历挖出来细细同我品评一遍的感受，因为在他余下的所有校园时光里，他始终都在锲而不舍地贯彻实施这一信条。
我的体形大致属于微胖，但不至于到了被人嘲笑为胖子的程度，顶多脸上捏起来更加软或厚实。我和朋友嚷着要减肥一段时日，但终是敌不过薯片奶茶巧克力一系列诱惑，重操吃货大业。这些自难逃过黄少天的火眼金睛，他仿佛开辟了新大陆似的揪住我的体重——我体检之后失意之下告诉过他，这是我人生做过的第二错误的决定，第一是选择在黄少天住的那所公寓里投胎——和贪吃不放。我手上只要一有食物，他的嘴巴就开始动起来，简直像是巴甫洛夫的狗的实验；同样是重复之言，且对我来说非常不友善，我无意重复，顶多是表达了对于我放弃自我，没有决心毅力的悲痛之类。
那家伙竟也不在我托他去便利店买午饭顺带捎几包零食回来的时候拒绝我，着实居心叵测，定是想着要把我喂得更肥一圈更好嘲笑。好在我现在那点赘肉总算退了下去，要不然铁定投身科学事业造一架时光机穿越回去把他打死。
且还有一阵子黄少天迷上了唱歌，这本就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虽说只是在轻哼，但依旧严重扰乱课堂秩序，是对于周围同学成绩及心灵健康的不负责。我为之义愤填膺地谴责了他两句，他竟以德报怨，开始用歌声针对起我来。平心而论，黄少天唱歌不至于不堪入耳，音色撇开不谈，起码音符都踏踏实实踩在调子上不会乱滑，但若是歌词里执意塞进了无数重复的我的名字，加之我有多懒多胖的——好嘛，我承认——事实，这便比五音不全当众放声而歌更加叫人难以容忍了。尤其他每逢压力剧增便会开始加大说话的速度和频率，放在唱歌上便是变着花样挑出各种曲目，把歌单上的每一首都改造成“我的前座又懒又胖”之歌，因而我临考前的经历并非单噩梦一词足以形容。
我在他身上——我问心无愧，真的——实在找不到一点哪怕和善意稍稍有些类似的东西，天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觉得我们是一对。恕我直言，您是瞎了吗？
03
我最亲近的一个朋友同我一样是个单身时长等于年龄的无可救药的死宅，不懂得梳妆打扮，男生群里不撒娇不卖萌，只晓得一本正经地回应他们的俏皮话。我的交际圈在高中之后总算有了黄少天一个异性，她依旧只是孤零零眼巴巴地瞧着那些同男生们谈起来热火朝天的女孩子，故作毫不在意放弃爱情投入学习的怀抱的模样，一边又在心底渴盼并坚信着某一天突然降临的桃花运。我能料到、也能理解她会对我和黄少天的关系持有与众人同样原则性偏离的错觉，但从未想过，她会是一个如此精明细腻的女生。
她有一天晚上在寝室这么朝我喟叹，说真羡慕你和黄少的关系，哪怕总是在拌嘴，能和一个男生有那么毫无顾忌的交情也是难得；况且你们哪儿能算冤家呢，你问他题目的时候，他也不照旧认认真真教了？虽然免不得又是几句“傻不傻”。他问你借笔记，你不也大大方方给了？虽然形式上的哼唧从不会少。再者，即便他爱说你胖——“喂！那叫婴儿肥！”我愤愤打断——却也会在无意间言重的时候自言自语地改口。要是向不认识的人介绍你们是一对，想必他根本不会生出一分怀疑。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们若是哪次破天荒地心平气和说起话来，聊着初中时的同学如今又怎样，以前的哪个老师有如何如何的怪癖，哪个同学时常如何如何欺负你——你们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心有灵犀的暗号和密码，像是身处在了独立的新世界，其余的人都被被拦在外边，撞破了脑袋也挤不进去。那世界里黄少天勾着脖子微微前探，嘴角的笑意又贱又欠，你挑着眉睨向身后，眼神像是看着个三岁的熊孩子。不错，你们整日都在争吵，但这本就该是那样的，怒也罢烦也罢，吵也罢争也罢，互帮互助也罢，相安无事也罢，一切都按照极为精准的比例上演成最完美的戏目，少了任何一个都得乱套。你们的默契令人生畏，因而从未有人敢来介入，甚至潜意识里都没有来横插一脚的欲望，就像明白物理定律无法改写一样。
你老爱一有片刻摆脱黄少天的废话攻击的机会之后就像我表达你的如释重负，我看你只有在和他待在一块的时候才是最鲜活。
她说完，看着我的目光像是一位先知。
她父亲是清华物理系毕业的，也许她血液里淌着拨开一切裸露出内核的欲望因子便也不足为奇。可凭什么呢？她言之凿凿地说着某个离奇的世界不可侵犯，其行为本身便等同于往那声称坚不可摧的铁门上泼硫酸。我不知怎地忽然火起，嗓口哽得发疯，胸前憋得直想摔东西。但我的慢性情还是习惯使然阻止了这一冲动，于是我不过刺溜一下滑进被子里，翻个身面壁思过似的对着白花花尤其晃眼的墙睡了。
第二天黄少天对我的骚扰依旧。他津津乐道地四处散播着我的初恋时眼睛里仿佛揉碎了太阳，上扬的唇角下隐约露出两颗虎牙。我忽然害怕起来，朋友形容的无论是世界还是钥匙还是任何类似的东西在眼前现出了实体。因为有了实体，我同时意识到，它注定将会走向消亡。
04
关于网络游戏这档子事，诚然，高中的没有一个男生是不碰的，但大多玩的还是国外的游戏，比如某石传说，某地四等等。不过倒是我初中那会儿，学校里掀起过一阵国产大型MMORPG潮，那游戏的名字叫“荣耀”，挺朴素，但毋庸置疑是一部国产游戏的良心之作。班上的同学成群结队地去买卡，注册账号，探讨攻略，切磋技法，我和黄少天也非例外——但请不要误会，虽说我们都在玩这个游戏，因着前文所述的缘由，我们在游戏世界里仍旧没有一点交集。我玩的是个牧师，手法一般，有些亲友，因而牵牵绊绊地也继续下来了。倒是黄少天，我曾听闻他在荣耀里混得风生水起，加入了前三的大公会，角色夜雨声烦无人不晓，一点也没有脱离这个游戏的意思。
因而进了高中，我们便成了年级里仅剩下的玩荣耀的两个人。并非说荣耀过气了，这个国游发展了四年，陆陆续续和很多别的行业的品牌有过合作有过宣传，且很有继续壮大的趋势，前阵子官方放出日活跃用户总数，也有上百万，足以证明她的兴盛。但说到底，全国十来亿的芸芸众生，单一个城市便百万千万人口，平均分配下来，学校里清清冷冷找不到同好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游戏本就是个有争议的论题，辛辛苦苦维护起来的、日日夜夜磨练出来的，为之挥洒过血泪和汗水的、伤过心的落过泪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虚拟数据。摇摇晃晃地耸立在一座孤岛上，全凭热情架起的桥，来自现实的海浪日夜不休地扑打过去，指不定哪天就垮了，于是那孤岛便一句“还是安安分分地打理现实生活里的事情吧”冷落在了浩瀚荒芜的洋面上。
后来黄少天玩游戏时也会带上我，先是拉我进了他们蓝溪阁，又是带我走亲访友似的认识了一圈曾经看上去可望不可即的、只会出现在公告栏和官博里的高玩，我渐渐也会试着去刷一些百人本，跟着一起关注职业联赛，学着怎样规避伤害、控制血线了。我曾经始终以为那些一心扑在网吧里的家伙不过是患了网瘾，而习惯使然加之逃离现实的渴望是他们唯一的动力和企图，因为这个理由素来能套用在我身上；只是一旦目睹了那么一群人，想不改变主意都成了困难。他们会为完善一件银武闷头计算到深夜，也耐得住日复一日重复练习的枯燥与寂寞，既然他们的热情与孜孜不倦投身于书房、实验室、工作坊、医疗院、体育场里的人心中所怀的无异，既然世间所有的爱都是值得人的敬佩与尊重，谁又忍心专为几个行业评个三六九等，暴君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否定了一切？
传奇人生到底不会存在于我的词典，但黄少天的角色名却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了官博的页面中。最后有传言说我的年级中有人要退学加入电竞行业的时候，黄少天告诉我学期结束便再不上学的时候，我心里一点也没惊讶。我只是有些难过，一时间甚至没法想象出清静的耳根和空荡荡的后座是怎样一副情景。况且黄少天平日里成绩不差，倘若一直维持到高三，考入全国前十的大学并非难事，也真是可惜了。随后我又想，单凭着一句可惜了，我与他的友情便是不可能长久的。
两年之后我出了国，申请到了一所全美前五十的大学，不能算出众，也保障不了什么好出路，但到底还是凑合。我有时候还会上上荣耀，但十来小时的时差也是无奈，朋友列表里大多时候都清清冷冷，单纯过着养老一般闲散的日子。同年荣耀联赛第四赛季打得热火朝天，我在黄金一代的名单里找到了黄少天的名字，看到了他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咧嘴笑着的照片。
就如我根本记不清我们是怎么熟稔起来的一样，我也不记得我们是怎样断了联系的。
05
黄少天走了以后的很久我还是会想着那个家伙，和人聊天总是下意识地谈起他，说我以前有个特别烦人的后座，老爱说我胖，爱翻我黑历史。对方就会出于礼节就会说回应一句“我瞧着你根本不胖，瞎讲”，是不是违心偷乐着天晓得。每次那时我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前一会儿浮起一张陌生的藤木椅子，一会儿冒出初中穿了四年已经被汗渍成微黄的校服，一会儿又是游戏视角里夜雨声烦背后背着的剔透锋利的冰雨。我突然想起朋友说过的话来。她说得一点不错，这已经是个不完整的、错了位的、乃至光怪陆离的世界了。
后来不知道听谁说——应该是和黄少天一届训练营的人，那人最终没做出名堂，便随便找了个小俱乐部当陪练，后来辗转了几年又去到一家民营企业混了个小职员混着——他记得训练营的时候黄少天人缘就已很好，就算话多遭人嫌弃，却不会有人真心讨厌他。那时他口中总会挂着某个女孩子，说她又蠢又胖，但特别贪吃，又懒，专让他帮忙带饭，可她笑起来的模样尤为好看。
我于是只能唏嘘，还真是可惜了。相忘于江湖这样的戏码我小时候很不喜欢，总觉得两个人一旦相识相知便不应当就这么草率地分开，要轰轰烈烈地才有看头，要么轰轰烈烈地陷入爱河，恨不得掏出心肝来献给对方，要么轰轰烈烈地反目成仇，杀啊，恨啊，最终双双倒在血泊里。但现实里就是这样的，就如我成不了富翁，达不到优秀，没法阻止亲人的离去，无能拦下逝去的光阴一样无奈。
06
然而现实就是，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过黄少天。我的生日确实先他一个月，具体讲来却是五年零一个月。我是在他退役的时候听闻剑圣这一称号的，那新闻视频里插播了一段夜雨声烦战场上叱咤风云以一敌三的片段，剑光洒下的时候宛如洪流拍岸溅起的浪花。我之后像是疯了一样搜集他曾经所有比赛的视频，我看他的敏锐，看他的潇洒，看他的配合，看他的绝杀，看他抓住的叫人拍案叫绝的时机，看他令人眼花缭乱的走位，百度网盘里堆叠了上百个视频。只是那列表再也、再也不会有机会继续加长了。
我确实有个后来在没有联系过的青梅竹马，也遇到过一个父亲是物理学家的同学，大学也真的出了国。于是，我写下了这样一个故事。
—fin—
2017/6/4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黄少天]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