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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说这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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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咯各位宝宝,素素也要休息了哦,大家早点睡么么哒~”
傅南刑关掉了摄像头,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厚厚的妆容贴在脸上,堵得毛孔几乎喘不来气,扯了一天的嘴角酸得有些发软,稍稍不控制一下的话口水就会流出嘴角,傅南刑眯了十几秒,被隔壁拉动椅子的声音惊醒,他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在座位上摘掉了假发,拿着一个装满了卸妆品的盒子去厕所卸妆。
清爽的卸妆水一寸一寸地从脸上抹过,浓厚的妆底一旦卸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傅南刑打开水龙头对着脸直冲,连洗面奶都不想用了。
镜子里卸下浓妆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底的乌青又浓又肿,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若说他是瘾君子的话绝对会有人相信。
可这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卸下了千万负担的自己。
心理上的压抑没有办法疏解,傅南刑只能从外型上减掉一部分的重量,他把厚厚的刘海剪掉,拿起电推剪突突突地给自己理了个平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压在他身上的石头铲除掉一些似的……
镜子里的男生光着头穿着一套洛丽塔的裙子,实在是让人有点接受无能。
傅南刑换上了一套干爽利落的运动套装,塞上耳机背起单肩包,戴上黑色的帽子悄悄地从工作室的后门溜了出去。
这个点同事都来上班直播了,他却逆着人群逆着时间下班回家。
清晨的风微微拂过脸颊,傅南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囤在心里的那股浊气从鼻孔里呼出来,他微微眯了眯眼,拿出包里的车钥匙开启车辆,林宥嘉慵懒迷离的嗓音在车厢里游荡,温柔的晨光洒在车窗上,映出了车外模糊的身影。
满脸笑纹的老爷爷右手拖着装满瓶子的麻袋,左手牵着他的小胖孙子,一老一小走在晨曦下,脚底的影子拉出一个柔和的长度,傅南刑放下了车窗,麻袋拖过水泥地的摩擦声和林宥嘉沙哑的嗓音掺合在一起缓缓地抨击着他的心坎,傅南刑把放在车后座上装满了塑料瓶的袋子拿出来递给了老爷爷,小胖孙子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傅南刑摸了摸他的脑袋,目送着爷孙俩走出路口。
曾经他和爷爷也是这样,一老一小手牵着手,拖着塑料瓶子去废品收购站倒卖,卖来的钱存到开春可以买一小包油渣糖,那一袋小小的糖果,是傅南刑最甜的回忆。
后来他读书了,原本还想着刻苦读书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带爷爷去海滩边养老,谁知上高二的时候爷爷得了癌症,农村里的邻居能借的都借了,学校里的同学也给他捐了款,可不管怎样他还是凑不齐那笔天价的医药费。
曾经天塌下来都能给他顶着的爷爷倒下了,每天夜晚全身都会疼得不停抽搐,永远笑眯眯的眼睛失去了对生命的渴望,傅南刑把存了好久的一包糖融成糖水喂给他,甜甜的糖水最后变成黑色的液体从爷爷的嘴巴里流出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死亡是这么可怕的事情,他想过他自己死了就死了,人生不过几十载,每一天活着都是死亡的倒计时,可是他没想过死亡的那个人会是他爷爷,世界上最疼他的爷爷。
傅南刑瞒着爷爷辍学了,在城市里最肮脏的地方打着黑工,血汗工厂里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对生活绝望的人,他们耗着自己的寿阳在世间换成金钱为自己最在乎的人续命。
后来也许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吧,坐在垃圾桶旁啃馒头的他被摄影师拍了下来,秀气的少年穿着脏兮兮的校服,柔软的刘海被微风轻轻拂起,低着头啃馒头的模样即乖巧又惹人怜,明明四周都没有光,可是莫名地,有人从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希望的影子。
那张名为希冀的照片在网上火了一阵子,身为主角的他却每天都在起早贪黑和死神赛跑,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网络直播的经纪人找到了他,本就年少的他加上用钱心切,在听到每个月有好几万收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跳进火坑里。
公司安排他上了好几个月的培训课程,在上课期间公司遵守了承诺给他发工资,这笔钱比他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干黑工多了两倍,脑子被金钱腐蚀掉的他已经完全找不回自己了,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金钱,所以公司要求他男扮女装在镜头前卖萌发嗲的时候他乖乖照做了。
钱能不能买来幸福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钱真的能救命。
后来他渐渐有名气了,工资也在翻倍地涨,他甚至买得起房养得起车了,可是他依旧输给了死神,他唯一的爷爷还是没了。
或许是半夜太疼了,或许是对活着产生恐惧了,或许是不想给孙子添麻烦了,傅爷爷在一个秋夜里跳楼自杀了,脑浆砸得满地都是,笑眯眯的眼睛也碎成了肉渣,手里却还紧紧地抓着一颗油渣糖。
在那一次傅南刑终于知道了,原来油渣糖这么苦,原来死亡一点都不可怕。
大家都在惋惜为什么傅爷爷要这么想不开,只有傅南刑知道,爷爷其实是想开了,才会选择死亡。
死亡对死者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对生者来说才是一种折磨。
世界上最疼自己的人走了,傅南刑从此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麻木地重复着每天的工作,曾经闪着希冀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戴上美瞳的时候像是套上了全新的衣服一样,有型而无神。
傅南刑泡了个热水澡,空荡荡的屋子连指针滴滴答答的声音都没有,但是他习惯了这种空寂,下班后的他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想从喉咙里发出来。
这些年为了装嗲他直播的时候总会刻意压紧声线,长久下来对喉咙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他的本音即沙哑又低沉,讲多了还会喉咙发痒呛出剧烈的咳嗽,但是这一切他完全没有在乎过,他甚至没有进行过一次体检,不管是下班还是休假他都是在家里瘫尸,只有清晨的那对爷孙俩才能轻微地激荡一下他的心房。
当年欠下的债早就还清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上班的时候存活在虚假的网络世界里,下班的时候苟活在看不真切的现实世界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心脏早就麻木了,上班前的闹铃牵出长长的木偶线指挥着他的行动。
落地窗外的人群熙熙攘攘地啃着早餐赶着路,小孩背着书包坐在大人的车后架上,早餐摊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公交站前总有人腋下夹着文件夹追着公交车跑,所有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傅南刑咽下了最后一口热牛奶,拉上窗帘漱了个口就上床睡觉了。
新的一天新的绝望,所有不好的东西都会一点一滴地压在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闹钟的滴滴声在耳边炸起,傅南刑只是顿了几秒就起来刷牙洗脸,他从来都不会赖床,以前是没时间,现在是没必要。
月亮悬挂在天上撒下破碎的月光,城市高楼喧嚣的灯火遮住了星星的光芒,连同许多人的回忆也一并遮了去了。
整个公司目前上通宵班的主播只有五个人,傅南刑是最近才加进去的,因为公司发现傅南刑的直播数据很奇怪,每当他加班加到零点的时候数据就会往上狂飙十个百分点,于是公司经过商讨决定把他放在午夜直播间,果然,这一个星期以来的数据比以前一个整月的数据都要好。
傅南刑的礼物提成比以往翻了三倍还不止,让本就不满他的同事直接急红了眼。
傅南刑在公司里的身份其实很尴尬,他是公司里的头牌,但却是偷鸡摸狗式的头牌,主播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是男孩子,但是他发嗲的本领却没有一个女孩子比得上。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金钱而学习的直播,只有他当初是为了亲人的命去学的。
傅南刑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化妆盒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隔壁同事的椅子,那个女孩子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比着口型竖着中指说:“恶心!”
桌子上放着公司规定他今天穿的衣服,傅南刑撕开包装,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提着化妆盒打算去厕所上妆换衣服。
“厕所被包场了,你就在这里换吧。”女孩撩了一下头发,漫不经心道。
“包场?”傅南刑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女孩拨弄着自己的指甲,道:“对啊,Li姐她们在里面,短时间内出不来了。”
傅南刑把衣服放回桌子,道:“那我等等吧。”
女孩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怒道:“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怕被人骂死你,座位四周都挡着纸板你怕啥,再说你一个大男人的谁看你啊!”
傅南刑摇摇头,坚持道:“我先化个妆吧,等我化完妆她们说不定就出来了。”
女孩子气得直咬牙,她急道:“那你只脱一件上衣不就成了呗,反正都是一整套裙子,下半身镜头又拍不到,难不成你想害得大家的奖金都没了不成?”
傅南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先化妆吧。”
女孩子闻言又翻了个白眼,骂道:“娘里娘气的,这点小事也要磨蹭这么久。”
傅南刑听到了,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刚刚火起来的时候他在整个公司里的位置都是这样尴尬,上面的人捧着他,下面的人恶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