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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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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始哭着嫉妒,到后来笑着羡慕,时间是怎样的划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_ __王菲
输液室里头嘈杂的人声一点点弱下去,清扬闭着眼,恍恍惚惚间只是觉得无力,仿佛抬头也变得困难无比。自己的头没有动,齐正阳也一样,呼吸落在清扬的头发上,发丝微微颤动,每一次都带一点浅浅的暖意。
等到一切清晰起来的时候,清扬才发觉自己居然睡着了。
清扬很会睡,从小就是。
护士拉过清扬的手,扯开胶带,指尖握针,稍加用力,清扬只觉得一点清凉迅速被抽离,还来不及带出更多的感受就看刚被翻起的胶带被重新粘上。
护士的手法很娴熟,清扬看着对方细瘦得有点干枯的手指上上下下的忙碌,一时间只觉得神奇,翻飞的手把单调的劳动演绎得如此富有美感。
“按着,不要揉,五分钟。” 显然没有意识到清扬心头的赞叹,不苟言笑的护士简单地叮嘱。
“好的”。清扬一边点头一边准备去按住覆盖在针孔上的胶贴,却被凌空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占了先,齐正阳直接从护士那里接过清扬的手,掌心相接握住手指,拇指直接落在清扬的手背上,牢牢按住。
清扬有些发窘,想要挣开来,“我自己来吧。”
齐正阳看也没看她,“手一松会出血,你又不怕了么?”手里头的力道一点没小,清扬也没办法。
出了医院,清扬觉得好多了,只是喉咙还是发紧,连吞点口水都要下上好大决心,才能毅然决然地有所动作,还是痛的要命。
齐正阳一路沉默,车外寒意和夜色都浓,清扬看着店铺橱窗里花花绿绿绿的装饰和大胡子的圣诞老人贴画,突然意识到圣诞节的脚步竟这样近了。玻璃幕墙上闪闪烁烁的霓虹也打出了应景的“MERRY CHRISMAS”,映红的远远近近的一大片。
齐正阳摸出了一只烟,“可以么?”转过头看了一下清扬。
“当然。”清扬也转过头。
这是第一次看到齐正阳吸烟,洁白细长的烟和同样细长骨感的手指,一点火红就在这其间明暗闪烁,像夜空的星星眨着诡异的眼睛,淡淡的烟雾缭绕不肯散去,仿佛心中永难挣脱的愁绪,一点点汇成了低沉的含雨未落的云层。
窗外的夜色飞驰而过,齐正阳眉头紧锁,指端夹着烟,竟透出几分落寞。
莫名的,清扬觉得心有一点揪痛。
“ 寂寞是听见某个熟悉名字,
不小心想起某些故事,
仿佛心里有一把钥匙
而回忆它不出声看着你眼角渐渐潮湿
孤独是路过我身边的影子
笑着对我说似曾相识
我住在这个伤感的城市
你的脸慢慢消失
我的心守一座空房子” 张远《伤城》
交通台的主持人老是插科打诨、笑语热络,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中突然插入的这一段旋律被衬得格外感伤,听得清扬心有戚戚,仿佛被小心翼翼保护的角落意外地就给触疼了。
“年少时那样天真饱满的一颗心,怎么就会成一座伤城呢?”清扬心里一阵绝望汹涌,脸上也不禁现出悲戚。
“吃什么?”齐正阳照例是惜墨如金,却也刚好打破沉静。
“我想先回去。耽搁你这么久了,不好再麻烦你。”清扬话说的很恳切,意思也周全。
“回去有人等着?”声音冷冷的。
“没有。”清扬的回答更是干涩,注定什么都不会是的人,干嘛还费力气说些什么?
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两条线,那就不相干下去好了。
齐正阳扭头瞥了清扬一眼,正好看到她把头扭向另一边,只有一段洁白的脖颈落在眼底,粉嫩的如同小婴儿的手臂,新鲜美好。
“那就当是陪我吃吧。”齐正阳有点疲惫,“我饿了。”
清扬转过脸来,这才注意到对方发丝微乱,脸上不再是一片冰封,而是有点失落,有点怒意好像还带点焦灼。
这是个不一样的齐正阳,至少清扬没见过。
留意到这一点,清扬心中有一丝不安。“自己应该不去留意的啊!”
车在装修得安静雅致的小四合院停下。
一进门更是清净古雅、曲径通幽,目光所及尽是旧时风韵。
清扬心里清楚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里到处零落这各种私房菜馆,早年间声明极盛的军界“段家菜”、财政界“王家菜”、银行界“任家菜”都随着官府老爷的盛衰而起落,估计这也是一个乱世中得以残存的私家菜。
门外停车不多,不显山不露水,在繁华的夜景中甚至有些寥落,不过定睛一看居然有特牌车,可以想见出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入座后,齐正阳径直点菜,清扬一手托腮,只是恹恹地数着面前盖碗上的花纹,微微蹙眉,一副小孩子想着心事的样子。
齐正阳刚想开口询问,一抬头看到这幅景象,竟也微微的愣了。
后来,鸳鸯鸡粥的香味由不得清扬继续走神,纵使人在病中,看到这文火熬煮,鸡肉已成粥蓉状,和着调入的蔬菜汁竟成一白一绿的太极图,也是食指大动。一入口竟是清淡爽口,纵然胃口欠佳敬业吃的额头微微沁出汗珠。
直到清汤燕窝端上来,清扬心中大叫“不妥。”
只见菜汤澄明如水,略带米黄,味道鲜美,燕窝软滑不碎,这道著名菜品清扬是略有耳闻的。
所以错愕地抬头看着齐正阳,“有点隆重了吧?”
齐正阳一派漫不经心,“别人推荐过,据说对嗓子不错。”
看看清扬错愕的眼神,继而开口,“你可以试试看,是不是名至实归。”
看着面前精致的盘盏,清扬有点心事重重、食不下咽。
齐正阳看透了清扬心思一样地,笑了一下“不用有负担,是我喜欢这儿。”
说着抓过桌上的烟盒,双手靠近,打火机上幽兰神秘的火花闪过,齐正阳的脸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有黯淡起来。“我以前就觉得,这该是家里的味道。”
清扬突然想到妈妈在煤气灶上从早晨煮到中午的汤。寒假里头,清扬就在那飘渺的香气中写作业,听着它不甘寂寞地咕嘟咕嘟,唱得单调乏味又自得其乐。中午一到,爸爸从门外回来身上是零下二十几度的寒气,然后开饭。
所以,禁不住扑哧一下轻笑,“这怎么会是家里的味道?”看着齐正阳转过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这么精致的东西,可不是妈妈能做出来的。”
“是吗?”齐正阳隐隐透出点失望。
“哪家妈妈会这样来料理孩子的日常三餐,只要能营养均衡/荤素搭得开就好了。”
“你妈妈常给你做饭?”
清扬诧异地看了一眼对方,“当然。我妈妈最当心我的,是吃饭,然后才是学习。”
“哦”,齐正阳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烟雾喷薄而出。
“这只是市井小民的寻常生活,和你过的一定不同。”清扬谨慎地绕过这个妈妈做饭的问题,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茶。
“我好像没吃过妈妈做的饭,很多年了。”屋子里很安静,齐正阳眉宇萧索,一点若有如无的苦涩味道在弥漫,是烟。
“今天我生日。家里头没人提过。”看见清扬脸上稍纵即逝的讶异,齐正阳笑了一下,“不过看到你哑着嗓子,被人折腾到半死,我就平衡了。”稍稍一顿,“你才可怜呢。”
清扬忍不住哼了一下,“这还用说么?”
弹了下烟灰,齐正阳收起笑,“你的意思我是天之骄子?是,也不是。我曾经很羡慕一位同学,他的家境中上,脸上却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不曾在镜子里见过自己有那样的笑容。”
清扬不禁有点动容。
“有一天放学,他约我回家一起看书,我好奇的跟他回家,他的妈妈在家里等着他,做好了饭菜等着他和他爸爸一起回家吃饭。很普通的家常菜,尝起来却味道非常好。”
“然后,我见他妈妈以我没见过的温柔眼神为他和他爸爸布菜,我突然好羡慕那个样样不如我的同学。当他妈妈以同样温柔的眼神夹菜给我时,我既感动又难过,因为我的母亲不曾那样看过我,甚至不知道我吃饭了没。她对整个人生很失望,我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清扬没来由地心瑟缩了一下。
“我很早就知道你,那时候整天笑着,眼神很清亮。一看就是长在温暖里头的孩子,笑得很幸福。”齐正阳的语气不再漠然,仿佛有点怀念。
清扬仰起脸,“你这位生在富贵人家的幸运儿,也会羡慕别人渺小的幸福吗?”
“我当然会羡慕。人人都会有的,独有我没有。那我拥有别人没有的,又有什么用处呢?”
齐正阳定定地望向清扬的眼睛,清扬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的眼神是暖暖的,像溪流清浅,汩汩而出。
“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么?”
清扬稍一沉吟,点了下头。“能猜得出。”心头掠过一丝沉重。
“那你知道我和徐明远的关系?”
清扬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刚说过。”
“他会把这个告诉给你?”齐正阳冻着一张脸,音量拔高,声音像一条绷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