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如我》迷迭香不香

2、但见故人归

　　二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一进门就见卓玛端着夸张的马克杯，怀里抱着明黄色的靠枕盘踞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靠枕上的原本可爱至极的蝴蝶结米老鼠已经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清扬瞄了一眼屏幕，“又在看韩剧！”
　　“嗯，今天回来有点晚啊。”卓玛牛饮了一口咖啡.
　　卓玛在大学里头一边教书一边在城西的贵族气十足的名校里头读着学位，学的是文学，学历又高的惊人，素日里头,一旦去上课总是知性优雅得无懈可击，在闹市稍加驻足也会被认出这是个传道授业的老师.可一旦窝在家就毫不见清高之相，终日里裹着卡通睡衣，抱着黄色、橘红色、红色各种抱枕看书、写东西或者看韩剧。
　　清扬很奇怪卓玛的职业是做文学批评，对各种当年在本科时候选修课的老师很是推崇的大家们的作品很挑剔，却对韩剧乐此不疲，至少在清扬与她成为室友的两年里是如此。一次，终于忍不住问那个刚刚熬夜写论文、脸色有点苍白的小女人，
　　“你不觉得韩剧情节雷同的有点厉害么”
　　卓玛轻叹了一声，“可是细节能引人入胜已经是难得了。”说罢，可是看了一眼收拾停当，就要出门挤地铁上班的清扬一眼，“要是追求完美，那就是在为难自己。”
　　今晚的清扬着实有些疲惫，没情绪和卓玛讨论关于韩剧的任何话题，只是应了一声，就推开卧室门，坐在床上有些愣愣地握着手机。
　　那款nokia的挂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木鞋，还是春节时候向佳一欧洲之行带给清扬的礼物。清扬从小就是不大爱动的孩子，做教师的妈妈对她的早期教育还算成功，没上小学就已经认字很多，就是那时候清扬看了一篇关于荷兰的游记，对大片的郁金香和巨大的风车没有太多的感触，手工削磨的木鞋却让她很是向往。这挂在手机上的木鞋像极了小时候在游记图片上看到的那一只，刀削的痕迹，朴拙的外形，每一次摩挲上去，心神不定时也会觉得妥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妈妈怀里看图片的那一刻。
　　就在看着木鞋出神的时候，铃声响了，清扬心里一紧，木鞋原本柔和的光泽蓦地有些刺目。
　　看看屏幕是没有记录的陌生号码，清扬怔了一怔，按下接听键，然后水一样的声音自舌尖轻轻流淌：
　　“你好，我是苏清扬。”
　　沉默，然后一个晚上刚还听过的声音响起，“是我，我想，我们谈一谈。”
　　刚出单元门，清扬就见前方停着一辆银灰色捷豹，徐明远斜倚在车前，一件黑色开司米大衣半敞着，更显得整个人随意挺秀。记得上大学那会儿，徐明远就是喜欢斜倚，无论是坐在教授的课堂里，还是在湖边的长椅上，老是事事满不在乎的模样，所以最后也可以毫不在意地转身，不顾她而去。
　　午夜时分，小区里头已经安静下来，时而有车子开回地库，远远地车灯照过来，明暗不定的让人觉得恍惚。
　　徐明远看着清扬由远及近，一身淡紫，裙裾飞扬，不觉想到从前她极少穿这样的颜色，如今这内敛到有点忧郁的淡紫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今晚坐在对面，徐明远看着当初那桃子一般的女孩子长发随意挽起，有两缕碎发在腮边垂下，柔软得不可思议。露出了一段脖颈白皙如桌上的骨瓷碗碟，晶莹圆润，仿佛初夏池塘里初开的睡莲，从容柔和，不远不近。
　　“你好”，清扬暗想，这是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了。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清扬知道，这一刻的自己该是淡然得体，早已脱去当年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忘情痛哭的青涩模样。
　　“你好”，徐明远嘴角上牵，微微点头，整个人在公寓楼下的暗影里看不分明表情，但清扬直觉到那双眼睛该是暗黑如墨，海一样的波澜不惊却又仿佛要吸人魂魄。
　　“去找个地方坐坐吧。”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远远近近，一片星辉闪耀璀璨耀眼，明亮的霓虹滟滟的光流在清扬脸侧忽明忽暗。
　　前一时段的车河已经告一段落，偶尔有车从后方挟着哨音呼啸而过——标志着飙车族的黄金时段的到来。从小到大，清扬都是无忧无虑、爱吃贪玩的傻孩子，从来不知何谓失眠。遇到徐明远后，有一次和他出去贪喝了一杯咖啡，结果乖孩子在上铺上数了近千只绵羊依然无法入睡，一边恼恨一边慨叹这失眠人的夜晚果然漫长的要人命。然后就听到了校园飙车党在教学区和宿舍区之间的林荫道上呼啸驰骋，清冷的夜晚发动机的轰鸣和躁狂的少年的亢奋的尖叫格外刺耳。第二天，清扬一见到徐明远，首先就开始抱怨。徐明远像看小孩子一样地看着她，
　　“这一杯咖啡，可真就是让你长了见识了。看你下次还敢喝”
　　“为什么不敢，我早就长大了。”
　　“呦，你都长大了。”徐明远拖着长声 ，看着清扬近在眼前的脸变得粉红，毛绒绒、细嫩得让人不敢触碰。
　　簇新宽敞的车内座椅还散发着真皮淡淡的味道，清扬不觉想起从前的徐明远绝不是这般叫人无法近前的冰冷模样，至少清扬知道的徐明远远非如此。
　　最早见到他还是在一次学院的活动，清扬去给师姐帮忙，拿着刷子一下一下地在白纸上着色，一个下午才让那青山翠柳的背景画现出几分模样。
　　徐明远在活动室的另一角远远地看着这边大家忙忙碌碌，不做声也不离开，只是脸色平和安然，随意斜倚，仿佛满屋子的嘈杂热闹于他不过是对岸的风景，只消远眺。
　　清扬只管低头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偶一抬眼见到那个淡然自若的剪影时不免有点讶异，直到快要完成的时候，一直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手下却险些失了准头，连忙补救，涂涂抹抹几个回合之后，清扬才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头上渗出的细碎晶莹的汗珠，然后心虚地四下打量，目光刚探向活动室的那一角，迎面就遭遇了两道若有所思的目光。
　　徐明远修长的身子斜倚着，风度翩然，有一种妥贴而微妙的气质，远远地看过来，清扬只觉得这双眼睛海一样的平静又深不见底。
　　后来徐明远说起过，那一天清扬穿了一件嫩黄颜色的羊绒衫，领口处是一圈同色的细细的绒毛装饰，乍一看徐明远不觉一愣，仔细一想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像极了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嫩黄的羽毛和嫩黄的脚掌小心翼翼地在人前经过。初秋午后的阳光通过教学楼宽大的窗子，毫无顾忌地洒在细腻白皙的脸上，照得那专心致志的神情格外的清晰传神，整个小鸭子因此不可思议地生动。
　　看到徐明远看着自己，清扬想到自己刚刚险些出的差错，没来由又一阵心虚，一片绯红刹地布满脸庞，可是一双眼睛像秋夜的星子，澄澈清透，眼波偶一流转，灵动如水。
　　正在发窘时，徐明远已经在清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清扬，连带着那段已经羞得微微泛起粉红的脖颈也收入眼里，触手可及。
　　“徐明远。”
　　“你好，我叫苏清扬。”
　　清扬有些呆楞地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手型姣好，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而透明。高中时候好朋友开玩笑叫清扬是“手指控”，那会儿还是个青涩未开的小女孩，可是清扬固执地坚信男孩子最有魅力的部分是手，只要看到一双修长整洁的手握着钢笔书写，清扬不管这手和笔在洁白的纸上划下的是什么样的字句都会对手的主人平添好感。
　　又在为恍神不好意思，清扬露出一口皎洁的牙齿，灿烂的笑意一下子蔓延开来，然后才觉出手上传来的淡淡凉意。徐明远纤长的手指指尖微凉，握着她的手，却有一种清扬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那点轻微的凉意，顺着指端，拾级而上，蜿蜒入心。
　　如今的徐明远还是带着凉意，只是如此这般的坐在身边，清扬只觉得像在做梦，不觉又开始恍神。以前，这家伙老是笑她爱恍神，人端端地坐在这里，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清扬理直气壮地狡辩，
　　“那么枯燥的专业课，我要是不走神，一天坐下来会累死我的。”说这话的时候，清扬脸上不见一丝愧疚，心里却难免发虚，所以两朵奇异的红晕将整张笑脸抹得初秋清晨的小小睡莲一般。
　　后来，工作了，清扬才知道，比起大学里头的专业课，公司里头的会议多的如牛毛，而且乏味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恍神的毛病在开会的时候却从未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