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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逢狭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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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世兴也露出一样虚浮的笑,空洞地附在脸皮上:“你在拿我寻开心啊?”
棠芝露出惊讶表情:“我哪里敢?我说得句句属实,少爷确实和七姨太关系最好,不信,你去问她。”
柳世兴顺她示意的方向回头,看见一个老妈子从门口探出头来。见他二人发现自己,老妈子忙讪讪地退了出去。
棠芝伸了个懒腰:“柳老板,做人嘛,凡事都要留一线,不管是给人留脸面,还是给自己留底线,懂我的意思吧?”
柳世兴气到极点,不会发作,只会拧出一副笑脸:“多谢闵太太百忙当中赐教,柳某不胜感激。”
棠芝说够了,也不想再和他耗下去。她抬起眼皮,见门外无人,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去问问刘啸达的儿子吧”
柳世兴立马起身往外走,棠芝看了他背影走出门去,笑容却还没褪下。等他走后,她才往枕头上一躺,长吐一口气,继续开始打发起漫长而无聊的人生。
刘啸达在法租界里也是一只地头蛇,手里握着几个赌场舞厅,柳世兴前两年办案,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刘啸达明面上也只有一个独子,私生子却遍布法租界各处。这些孩子们兴许还在大马路上碰过面,可都互不知情。独子名叫刘绍甫,和闵尧轩不同,一副少爷做派。学校不过挂个名,平日里花钱如流水,身边人来来往往,任谁都可以称一声朋友。
柳世兴抽出一个空闲下午,回到郑家木桥。街上人熙攘,摩肩擦踵,柳世兴逆着人流而走。他早已不住在郑家木桥了,而是租住在警局附近的弄堂里。现在故地重游,看见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多少有几分感慨的,他当时可没有想过,自己能有今天。
不过虽是重游,但也有目的在身。柳世兴提了奶粉饼干水果糖,走回到先前居住的地方,那里又入住了新的房客,窗户外飘着小孩的袴子和女人的奶罩。金发妈妈正在俯身烧一个煤炉,柳世兴停在她跟前,金发妈妈先是看见一双黑皮鞋,抬眼是一位高个子先生。她茫然地看了柳世兴几秒,才笑着起身。
金发和金宝等到天黑透了才回来,与柳世兴相见,又是好一阵寒暄。柳世兴被强留下吃了晚饭,金宝跑出去拎回来一尾活鱼,此外还有房客小苏从江苏带来的盐水鸭。饭后柳世兴才说明来意,想让金发集结手下小孩,去打听刘绍甫的行踪。这对成天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来说,实在容易,金发当即应下,包在他身上。柳世兴吃了点芡实糕,喝了几口茶,便离开了。
他们那边留心,柳世兴这边也没有闲着。他回巡捕房,把积压的卷宗和查缉队的税本翻了个遍。在账目中找到了对不上的地方,柳世兴才带两个巡捕,往凯蒂斯去。
下午五六点,凯蒂斯的场子还没全开起来。白天这里是西餐厅,晚上才是歌舞厅,铺了白色桌布的圆桌旁几乎坐满,后面舞池还是空荡荡的。柳世兴直接叫来西崽,说是巡捕房的人来查税的。西崽不敢延迟,即刻去申报经理,经理来后,邀柳世兴往里间算账。
经理领着他几人走在狭窄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人,穿一身开司米西装,头发蘸了发油,梳得妥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虽未长成,但剑眉星目,相貌英气。经理撤到一边,低头容他过去,那人行色匆匆,目光在柳世兴脸上一扫而过,就走开了。
“这位是……”柳世兴问。经理说:“这位就是老板的公子。”柳世兴作恍然大悟状。
房里还有三名会计,他们几人在房里算了一会,最后帐竟对上了,经理忙了好久,等算完时,头顶上挂着晶亮汗珠。柳世兴本也不是为此而来,因而不大在意,随口胡诌两句话便要走,经理轻自把他送出去。等走到舞厅,灯光半明半寐,乐手萨克斯吹得悠长,半哑的声音洒在酒水和人语笑声里。经理客套两句,请柳世兴坐一会,喝两杯再走。柳世兴欣然答应,携两位巡捕,占据一条长沙发。西崽们送上三杯威士忌加冰块,两位巡捕都没见过这场面,十分新奇,捧着玻璃杯小口啜着。柳世兴看上去百无聊赖,实则在环顾人群。他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刘绍甫,看样子是出去了。
几名舞女跳完舞下场后,一位歌女走上台,她脸上涂了厚白粉,眼皮上飞一抹蓝色,穿一身绿旗袍,又在惨白灯光下,整个人照得像个乡下做白事时候的纸人。两个小巡捕不知什么时候,谈起了电影明星的八卦,近来火起来一个叫沙霓的明星。一个说是后面有人在捧,一个说她人美歌甜,比台上那个唱歌的漂亮多了。一个说,哎,听说没有?说沙霓最近在和刘啸达恋爱。柳世兴支起一只耳朵,可惜他们又换了个明星议论,柳世兴又不好去追问。
刘绍甫确实不在舞厅了,他七拐八拐,走到公共租界戈登路附近一处西式公寓。他父亲的势力全在法租界里,因而刘绍甫没在意四周,就径直走进去。他走到一户门前,重敲一下轻敲两下门,开了一条小缝,刘绍甫面露笑意,轻声说:“是我。”
闵尧轩打开门,刘绍甫挤进去。刘绍甫生母深知刘啸达本性,偷偷置下多处房产,生怕他老子死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兄弟,来和刘绍甫争家产。这间公寓房子也是他母亲生前买下,放到他名下的,自然也就是他的。
“你见到我爸了吗?”闵尧轩问。
“没,有水吗?我快渴死了。”刘绍甫在沙发坐下,闵尧轩替他开了瓶汽水。
闵万崇儿子离家出走,他也不敢声张,除了拜托柳世兴外,还另请了私家侦探。不过他以为闵尧轩仅凭一人之力,跑不了太远,更想不到闵尧轩投奔刘绍甫,跑到了公共租界里来。
“真是麻烦你了,我白占了你房子这么久。”闵尧轩说话时,眉眼低垂,长睫轻颤。刘绍甫急道:“没关系的,尧轩,你想住多久都可以。”闵尧轩依旧低头,只是嘴角不小心,泄露了一个小小的、得意的笑。
闵尧轩说:“过几天学校开学,我就可以去学校住了。”刘绍甫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声,说:“没事的,反正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别人还怕弄脏了,你住着正好。”
闵尧轩没再说什么,他抬眼望向阳台,月亮已经升起了,高高悬在起伏绵延的屋脊之上,下面是无数陌生又遥远的人家。风吹进来,吹起悬挂的白衬衫,几欲乘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