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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哭泣 “首先,” ...

  •   “首先,”面具人不急不徐地说,“那不是妖怪,那是恰洱涂,恶魔的一种。”
      “其次,”他踱步到火堆旁,重新坐下,“不,我没有把它赶走。”
      面具人回头看了罗希妮一眼,价值连城的绿钻一般的双眸如寒冷的潭水深不可测:“我把它杀死了。”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平和了,甚至透着一点点虚幻的慈爱,像来自耐心地哄婴孩乖乖睡觉的老祖父。但是,他话语的内容却完全不与这种温情相符。没有任何一个祖父会在自己幼小的孙儿睡觉前如此渲染恶魔和杀戮的。
      罗希妮感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她不是一个无知的孩子。在鹫朵的时候,迪贝府里的藏书被她阅读大半。她知道很多同龄孩子不知道的事情,这其中包括恶魔的等级。
      传说魔王行走于人间的使徒通常可以分为五个等级。最低的一级叫八尔,第二等级是壬手,第三等级就是恰洱涂。这些恶魔有些外表与人类无异,有些则故意显露出本来的狰狞模样,以恐吓对手。
      其实,不要说恰洱涂,就是前两种更低等的恶魔的任何一只出现,都须要大批的战士才能够抵抗,随军的魔法师也会谨慎布阵小心应付。而罗希妮眼前这个外表瘦弱的家伙,居然在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内,一个人杀死了一只恰洱涂,还毫发无伤,连衣角都没有破损!
      这是真的吗?
      “这里为什么会有恰洱涂?”女孩动也不动地盯着面具人火光中的背影:“魔王和他的使徒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封印了?难道他真的复活了?”
      “你认为我为什么收集开启咒石的钥匙?”戴面具的魔法师冷淡地说。
      罗希妮打了一个冷战。她感到一阵彻骨的恶寒席卷而来,从头顶一直到脚心。第一次见到假面魔法师的雨夜,他阴森的话语再次回荡在她脑海。
      “……你会活活被毒虫啃嗜,亲眼看到它们钻入你的身体产卵,腐蚀你的内脏……”
      孩子的身体突然颤栗起来,像秋风中树枝上干枯的黄叶。她抱住手臂,慢慢蹲下,把脸埋在膝间,在地上缩成一小团。因此,她没有看到面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他们周围,漆黑的树林随夜风发出哀伤的幽咽,仿佛为刚刚那场战斗送上一曲挽歌。
      第二天,罗希妮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暄实干燥的草垫上,身上盖着一件温暖的白色大衣。视线放远,细碎的弱光和灰蓝色的天空在胡树的枝叶间斑驳可见。
      她猛地坐起,四下环顾。
      没有人!
      罗希妮一下子掀开大衣,从草垫上跳起。
      “喂!魔法师!喂……”她慌张地高喊。
      “我在这儿。”
      一个平静低哑的声音在罗希妮后方响起。她抬起头循声望去,深棕色的眼睛张大了些。
      一起相处的几天里,她看过漠然的面具人,冷酷的面具人,阴森的面具人,但是没有看过这样的面具人:他正戴着骷髅假面,立起右膝,侧坐在一棵高大胡树的枝桠上。
      这时,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洒下几注明亮的光线,正巧落向面具人。于是,他的面具反射起灿灿银光。衬上那头垂落肩膀的柔顺黑发,常常沉默寡言的魔法师,此刻就像是戴着吓人假面恶作剧的顽皮树精灵。
      罗希妮张张嘴,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那边有条小溪,你可以跟阿鲁鲁过去。”面具人轻轻一跃,落下树来,身体轻盈得像支白羽。
      “呦——”熟悉的鸟鸣远远传来,转眼,白鸟滑落在孩子的左肩,随后又盘旋而起,领着罗希妮向东方去。
      跟着鸟儿走,罗希妮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错觉,反复在脑内回放刚刚那句话,她觉得面具人的语气似乎与之前有了些微不同。
      云团飘飘荡荡,天空时晴时阴。
      跟着阿鲁鲁走了一大段路,罗希妮的眼前突然一亮:蜿蜒的溪水浮动着粼粼波光豁然出现。她高兴地奔过去,站到小溪边。立时倒映在水中的,是乱蓬蓬的头发,油腻腻的花脸。
      罗希妮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就是那个人语气变化的原因吧?可是,真的已经尽力了,不知道还能对这样绝望的旅程坚持多久。
      “阿鲁鲁,你说我该怎么办?”罗希妮抬起头,看落在胡树枝头的白鸟。
      鸟儿默不作声。
      “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她大声的对着水面喊叫,像是要把心中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我想回家……好想回家……”
      在孩子充满伤痛的哭声中,白鸟倏地飞起,姿态优雅地在天空盘旋。
      与此同时,远处戴着假面的魔法师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检查过了马匹,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负手而立。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风有些闷。这是雨的前兆。但是,面具人没有丝毫着急的样子。他安静地等。就是树林送来溪水方向隐隐的哭喊声,他似乎也不为所动。
      他只是记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也曾如此无助。但是,面对茫茫旷野,那个孩子并没有哭泣。因为他知道哭泣也于事无补。也因为他连哭泣的力量都已丧失。
      胡树的枝叶随着秋风发出沙沙轻响。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清朗的声音赫然传入面具人耳内。他从容扭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胡树。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半长大衣,腰间配剑,脚登长靴,英俊无比,身姿卓越。
      “目前我没有理由杀死她。”面具人说。他的声音竟然不再像之前的低哑,而是如上等丝绸一般悦耳光滑。
      “果然,”年轻男人微笑,向前迈出几步,“你果然犹豫了。”
      “把面具摘了吧,艾斯岚,”他说,“让我看看你。”
      深绿色的眼睛中,情绪难得不再平静,透出片刻的迟疑。
      “安缪!”语气里带着一丝拒绝跟警告。
      遗憾的是,这份拒绝跟警告明显没有对安缪音极起到应有的作用。红禾的王子,青雀的亲王,依旧微笑着走近,手指轻轻碰触上那面造型可怖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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