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殿下和他的情人敌人们》一年半

1、面具人 袅袅炊烟淡

　　袅袅炊烟淡去，晚风送来城北桑榆树林的清凉潮气，也送来接近成熟的苜蓿芽草沁人心脾的芬芳。一些居民的院落里，活泼的尖嘴雀在房檐上跳来跳去，看家禽嘎嘎地归巢，听家畜满足地哼叫。
　　当雀声敛去的时候，最后一抹夕阳光辉在西边山脚消失殆尽。整个鹫朵城，除了艾萨客·范·迪贝男爵的宅邸，很难再看到明亮的光芒。静悄悄的街道上，差不多每隔一刻钟就会经过一队巡街的士兵。
　　这时，孩童们为自己被父母禁足在家而闷闷不乐，他们的祖父祖母们则惴惴不安。老人们生活过太多年头，本能地对这种祥和得有些虚幻的气氛产生警惕。即使鼻子不再灵敏，他们也能够从宁静中嗅出一座城市的惶恐。
　　对于鹫朵这样历史悠久的边陲城市，如此的惶恐通常只意味着少数几种可能性。一种是暴乱，一种是战争。
　　于是，在不安中，巡逻的士兵比平常更加谨慎地勘察着周围的动静。这不是因为初秋的夜晚雾气弥漫，而是因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反复强调这几日要格外戒严，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保证艾萨客·迪贝男爵宅邸中住客的人身安全。
　　士兵们并不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反常紧张的原因，保护男爵和他的家人的安全本是他们的分内职责，完全没有必要三令五申。如此戒备提防，他们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军情有变。
　　军事机密，那不是他们有资格在第一时间掌握的信息。
　　然而，并非每一个人都这样推测和认为。这类人包括迪贝家的看门人戈万。
　　戈万算不得一名普通的看门人。三年前，他曾是红禾王国国都步兵团的二等兵。虽然没有特别值得炫耀的地位和身份，但是他经常会有机会亲眼见到一些长驻红禾国都热纳第萨国王身边的贵族，和一些在军队中赫赫有名的领袖。
　　不幸的是，那时的戈万嗜酒如命，酒品又很糟糕。一次酒后，他失态闹事被开除军籍，于是索性返回家乡鹫朵，在男爵府当起看门人。从那刻起，戈万没想过自己会再有机会与热纳第萨扯上联系。
　　直到今天下午。
　　就在太阳与城西的小山顶同高的时候，在男爵府后门值班的戈万看到了一个从未在鹫朵出现过的陌生人。
　　事实上，最先吸引戈万注意的并非这个陌生人本身，而是他□□的马。
　　戈万没当过骑兵，但是他对马匹毫不生疏。戈万所在的步兵团曾多次和国家的骑兵团联合训练，其中甚至有两次是和直属红禾皇室的皇家骑士团。两次中有一次，戈万得以近距离观看到十二位皇家骑士一个不少的同时出现。
　　那时起，戈万再也无法忘记那充满荣誉和光辉，战神一般的存在。同其他许多军人一样，戈万深信不疑，无论身处何地，那十二位骑士都是耀眼的明星，就是国王陛下和其他皇室成员也难以遮掩他们的光芒。
　　在那样的荣耀下，十二位皇家骑士的坐骑也倍受瞩目。就是不曾仔细研究过十二位皇家骑士的战马，戈万也在耳濡目染中了解到，皇家骑士团一律使用专属坐骑。这些坐骑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由专人训练和看管的良驹。最为传奇的是，如无特殊状况，这些马匹均须通体深栗，额头与左后腿上部分别染印白色十字与鹰翼标志。
　　所以，当那名陌生人逐渐接近男爵宅邸后门的时候，戈万几乎呆住了。从他的角度，可以再清晰不过地看到来人所骑的深栗色马匹前额上的白十字和身上的鹰翼。
　　戈万的目光缓缓上移，定格在陌生人的身上，感觉后脊发凉。
　　不可想象的差异！
　　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皇家骑士的形象有天壤之别！
　　戈万所见过的皇家骑士，十二位里随便哪一位都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而此刻，这名骑在毫无疑问是皇家骑士团专属坐骑上的人，不要说英俊威武，根本连脸都看不全。
　　是的，直到这一刻，戈万才来得及注意到，这个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家伙，脸上戴着假面。
　　在红禾王国乃至一些邻国，戴面具绝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每年冬末春初，跨过多国领土的红河水位第一次漫过标志线之后，很多国家都会有长达七日的土地复苏庆祝。届时，各地居民不分男女老少都会在聚会时戴上精心制作的面具，用样式各异的图案暗示新的一年里自己的期待和愿望。
　　但是，现在才刚刚入秋不久，和土地复苏庆祝相距遥远。更怪异的是，这个骑着皇家骑士团专属马匹的家伙戴的面具是一张骷髅脸：银白色金属质地，做工极为细致生动，就像真正的骨骼，逼真地凸凹着。整个面具服帖地合在陌生人的脸上，简直令人错觉它根本是他的面皮。
　　可惜，再精致的假面也不能遮挡佩带者的眼睛。
　　就在骷髅脸眼骨黑洞的位置，露出一双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长睫，眼瞳是在红禾王国境内极为罕见的深绿色。它们仿佛密林深处的潭水，隐蔽不见日光。它们盛满无法言明的故事，苍凉，沉郁，令人心情莫名惆怅。
　　这样一双眼睛，让戈万不敢妄断面具人的年龄，只有继续观察。
　　这时，面具人不慌不忙地下马。
　　双脚踏在地面上的男人身材清瘦，风衣微敞，露出麻织布质地的短衫和土褐色的长裤。他长靴的腿套套住裤脚，黑色的靴子帮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黄色泥土。男人这套衣服似乎穿了很久，两肘和两膝都有磨损。他肩后，歪挂着一顶大帽顶宽帽檐的时新圆帽。
　　典型的农民装束。
　　我先注意到他的马而不是他这个人，一定是因为他的马比他还引人注目，绝对不是因为即使戴着那样显眼的面具他仍然能够使自己不起眼。
　　戈万默默地想，尔后抬起头，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原因的恭敬：“您好，先生。”
　　面具人没有马上回应。他把马牵得靠近戈万些，然后挽起风衣衣袖，露出骨节清晰的右手腕，从上面摘下两指宽的栗色皮圈递给戈万。
　　“请把它交给艾萨客·范·迪贝男爵。”面具人说。
　　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戈万站得够近，这句话不会被听到。但是，就是这样低的音调也没能掩盖面具人嗓子的嘶哑。
　　那种好象源于缺水的嘶哑令戈万感到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放弃继续提问，躬身点头：“明白了，请稍候。”然后转身，快步向男爵宅邸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