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花草种树

3、第二章 “还没问过

　　虽已临近出阁的日子，但举阁内外还尚未出现哪些弟子有什么沉不住气的举动。也对，出阁弟子总共就四个人，除了徐桢外，徐引徐彦徐央都不是第一次出雾邮了，就连徐彦徐央也还都算的上是见过大世面的老手了，自是没什么好就此沉浮的。
　　天水阁弟子们就当之前出阁历练的拍板名单当做一个日常插曲，这几日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日子，不同的是，清明将止，阁内也该做些准备了。
　　其实有时候徐引也不甚明白，这群整日里寻思着怎么行侠仗义、打眼看起来难管教的很的师弟师妹们是怎么做到刚刚结束一件在他们看来管乎生死的事之后就马上翻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好像……自从他记事以来便一直如此，想来他们天水阁的这群小东西也真是奇了。
　　清明，虽说是个大日子，但天水阁的清明祭祖却没那么讲究，除了清明前两三日的寒食禁火外还需要斋戒、清沐、封阁、守夜，其他的还真没什么讲究，就连祭拜当天的祭礼也不需要什么哭丧长歌叩叩拜拜的。
　　现在这世道啊，江湖上随随便便一个三道九派拜个师祭个祖都得三叩六拜大肆铺张，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大户人家嫁娶生子呢。
　　要说天水阁的清明祭祖为什么那么……随便草率，说来说去还又得扯到他们那奇的一葩的祖师爷身上。所以说人家天水阁那么对外一说，旁人倒也不惊不奇了。
　　宋轶的来信也是几无偏差，两日后的傍晚十分宋轶便抵达天水阁。
　　宋轶常来雾邮，既入雾邮必到天水，虽在江湖上各门各派均久闻宋轶其名，可天水阁的待客交友之道往小了说就是一回生二回熟，若是宋轶来访，值班弟子只需简单通个报便可，也不必久等答复。
　　此前既有宋轶手信先至，徐引心里自有几分大概，刚准备出门去迎便恰好迎上。此时夜幕将止未至，宋轶便刚跟着徐引见过阁主徐期，徐期那性子也端不起什么架子，随随便便同宋轶聊了些玉凌山庄的近况便安排徐引带他歇息去了。
　　早在宋轶刚进天水阁时徐央那鬼灵精便打量到了一身青衣白衫的宋轶，此时宋轶刚从徐期处离开，还未来得及跟徐引说几句话便被顾盼已久的徐央拖去“接风洗尘”了。
　　说是接风洗尘吧，其实桌上就只一碗清面，连碟小菜都没有。其实吧，这并不属于天水阁的“待客之道”，门内弟子接风洗尘时的第一顿才这么办，要说这规矩是怎么来的，不要想，就知道又是他们天水阁那神的一乎的祖师爷立的规矩。
　　还未等宋轶坐稳，徐央便着急开口:“
　　资扬师兄，你此行打算在天水阁玩多久哇？”
　　徐引见桌上的清面正热，便先示意宋轶先动筷。
　　徐引淡道:“你怎的和子焕一样先想玩乐，资扬师兄只是从长清门回玉凌山庄时顺道来天水阁歇一下脚，待不了多久的。”
　　顿时，徐央也顾不上在宋轶面前维持什么名门大家的宗徒形象了。沮丧的摊在桌子上，“啊——”的一声拖得好长。
　　见状，徐引轻笑道:“女孩子家的怎么这样随性。”宋轶便笑道:“行世江湖的游士侠女，随性恣意些总是能省去不少烦恼。”
　　“还是资扬师兄你懂我！”徐央喜不自禁。
　　“我这么懂你便知现在你只想静下心来温书。”宋轶应道。
　　徐引憋着笑催道:“你资扬师兄既已这么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吧。”
　　徐央恭恭敬敬地揖了个礼，千不甘万不愿地回去了。
　　宋轶安安静静地吃着热面，徐引便在一旁默念着剑法心经。
　　宋轶此人仪表堂堂，举止投足礼至行止，一静一动已成风景。虽嘴角也总噙着浅笑却好似只是标志性的礼貌，虽面容温和但生性却不乏清冷，凌人的气势总让人难以靠近。
　　只是这一碗面，宋轶也能吃出与他人不同的滋味。
　　所以徐央一直嘟囔她“资扬前辈”与寻常男子大有不同。
　　“青甫，许久不见就不同我说几句话？”
　　“食不言，寝不语。”徐引闭眼道。
　　宋轶喝完最后一口汤又刷了碗才来唤徐引离开。宋轶想起徐引刚刚那句“食不言寝不语”不禁笑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天水阁怎么冒出了那么多规矩？”
　　“我们天水阁到没有多少规矩，只是你们玉凌山庄清规戒律颇多，不想让你这个大师兄犯错罢了。”
　　宋轶闪了闪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眼歪头笑道:“若是所言之事有助下饭，何乐不为？”
　　“呵，堂堂玉凌山庄大弟子，这些话若是让你庄内师弟们听了去，还不得不大吃一惊。”
　　“这种玩笑话怎会让那群小子们听了去”，宋轶摇头。
　　二人一边往山清月明走着一边闲聊开来，“说来你刚从平陵过来，可见过叶潜门主了？”徐引好奇。
　　江湖中人尽皆知，长清门门人最是来去无踪，你要是去长清门寻个谁，若是没事先约好那便只能自求有缘了。而他们那闲云野鹤般的门主先生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哪有这么巧的运气碰的上叶门主，不过叶门主应该就在平陵。”
　　“哦？”
　　“先前与叶门主一同西寻南游的长清小弟子这两日回来了，所以叶门主大概也还在平陵。”
　　“叶门主的小弟子？久闻叶潜门主自九年前收入这位小弟子后便不再收徒，此人可以说是叶门主的关门弟子了。可江湖中关乎此人的传言可谓少之又少，资扬看着此人为人资质如何？”
　　“青甫何时也关心起江湖传言了？”想起徐引向来总是一本正经，不曾想还听信这些江湖传言，想来便笑了起来。
　　“毕竟是叶门主的关门弟子。”徐引正色道。
　　宋轶打量着正经起来的徐引，淡道:“此人姓叶名怀字子渡，此人仪表容貌皆属上佳，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应算是个谦谦君子。资质么，既是叶门主的关门弟子，想必应是上乘。”
　　“叶子渡，倒是个好名字。”徐引思量道。
　　“徐青甫，也是个好名字。”
　　“宋资扬，也挺不错的。”徐引一本正经。宋轶听罢便是一阵长笑。
　　从膳堂到山清月明也没有多远距离，话还没说完，这几步路便已经走到了。徐引领着宋轶到客房歇下，想着宋轶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最后寒暄问候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青甫，”宋轶叫住了他，一向有话说话颜不表色的宋轶此时仿佛如鲠在喉。
　　“凭感觉，叶怀……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长玉天三家不分彼此，入此道中皆为吾友，况且我素不与人交恶，资扬不必挂心。时候不早了，明早还要回誉阳，你早歇息。”
　　“你也早歇息。”宋轶看着悬在窗外的月亮说。
　　徐引离开后总觉天色还早，便决定去后山看看。
　　天水阁有一后山，山清月明便是倚此而建，此山名为坐晚峰，顾名思义，傍晚爬上这座山的山顶，看日出日落，看那榴林向晚落雁还回可是何等的惬意。
　　嗯，用徐引的话来说，能静心。
　　此时刚黑透，早就过了傍晚临山的好时候，徐引犹豫着要不要折道回去，正想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山脚下。
　　就着幽幽月光扶林而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夜莺啼鸣，徐引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朗朗月空，心底一股久违的感觉油然而生。
　　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他想不起自己十八岁之前发生过什么，只是熟悉。
　　登上山顶，放眼望去方圆几十里内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光，雾邮虽不是什么古郡名都，但却是个烟火人气味十足的地方。
　　“人间最是好风月。”迎着晚风静坐了半晌，徐引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了。
　　天色愈黑愈沉，徐引正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一声清泠但十分悦耳的男声接道:“人间最是好少年。”少年洋洋懒懒的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三分暖意，虽不易察觉，但徐引听来还是感到几分亲切。
　　坐晚峰虽没有什么禁制，但这个时候还有兴致来登山观景的徐引在整个雾邮也想不出几个人来。
　　“听起这位兄台的声音差不多与我同岁，正意气风发的年纪怎就缅怀起了少年？”想来这位公子既有如此风流雅兴，心里又不觉地明媚起来，连声音也都明朗起来。
　　“我年少时与我一挚友于乱世初定之时茫茫两隔，我寻他数载终也不得，人间纵有风月无边，于我也再无那朗朗少年。”那人本还含着几分暖意的声音阴沉了下去。
　　“你们既已共度乱世，便是有缘，若是缘分未至，终会相见。你那挚友若知你寻他数载而终不忍弃，也定会行遍千山再会你一面。”
　　“但愿如此吧。”本已沉下去的声音仿佛轻快了起来，好像他轻描淡写的这件事不曾给他带来什么阴霾，又好像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望的寻找与等待。
　　轻快的声音传到徐引的耳朵里，听罢还总觉得有些凄凉。
　　徐引此人，最怕空气突然低沉，便漫不经心地含笑问到:“方才天色尽黑，来去山路并不好走，兄台此时登山若只是为了临风观景还真是雅致的很。”
　　“我到此地只是为了来提一壶陈年老酒。”
　　“陈年老酒？”
　　“我年少之时与我那挚友一同埋下的。”那人淡道。
　　徐引此人虽谦逊内敛但也自觉没说错过什么话，平日里徐引的一言一笑虽不能说是严严谨谨面面俱到，但也定算的上是让人如沐春风。
　　而此时，徐引只有说不尽的尴尬。
　　那人像是看透了徐引的窘迫，先开口道:“那您是为何而来，临风观景？”
　　一向对答如流的徐引这时竟真的无言以对了，他只是随便走走的，只好糊口邹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而来，走着走着便到这山上来了。”那人仿佛觉得徐引还有话说，只是笑着，没有插嘴。二人就愣是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徐引此人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才缓缓地接了一句:“说不定，是冥冥中预知了我要在此处遇见兄台。”
　　“呵，这说法也是有趣。”那人笑意愈浓，徐引便也把方才的尴尬全都忘了。
　　“这山路不好走，我先回去了。”那人起身要走。
　　“还没问过兄台名号。”徐引忙道。
　　“萍水相逢，不足道名，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说罢便提着他那宝贝似的两坛老酒朝东边小道扬长而去了。
　　想来第二天还要为宋轶送行，现在天色又着实不早，徐引也容不得耽搁，尴尬了好半天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回去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点点酒香悉数飘进徐引鼻中，“这酒，并没有怎么香啊？”
　　天水阁本就位置独特，这下山的小道四周也不乏奇花异草，然而此时徐引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再冒黑观赏了。
　　徐引性子温和，却绝没有那些子拖拖拉拉的坏毛病，回到山清月明后不久便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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