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将军啊》陆子白

6、坦白

　　那日天一直雾蒙蒙的下着大雪，段楼出了门没多久，突然想起给小孩儿订做好的斗篷还没给他，天冷怕他着凉，就杀了个回马枪，刚绕过前院，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开了房门，大衣都也不披，穿着薄衫，一路哒哒哒的迈着小短腿进了书房。
　　段楼：“……”抓了个现行。

　　怕这时出声呵斥吓到小孩儿，段楼压了一下怒火，推了书房的门，坐在里间的小孩儿本就提心吊胆怕被余伯发现，这会儿草木皆兵，一听到声音，赶忙合上书卷，乖巧地坐直身体，准备说好话糊弄余伯，却不料一抬头，正对上段楼隐含怒气的眼睛。
　　季铭恩“……”
　　电光石火间，看惯了人情世故的季铭恩脑中灵光一闪，迅速做了坦白从宽的决定，毫不犹豫的把这几日辛辛苦苦誊写的书卷递到了段楼面前。
　　“……”被小孩儿主动坦白讨好的段楼瞬间没了火气，沉默了一下，把小孩儿抱在腿上，接过了书卷，开始查阅起来。

　　那书卷上的字迹尚显稚嫩，却极为工整顺眼，隐约可见少年风骨，图画也线条流畅，是一些大型机关的设计图纸，连同组装方式，使用护养方法都一并被记录在内。
　　——都是小孩儿按照他娘留下的书，一字一句翻译过来的。
　　段楼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小孩儿敏感的察觉到，窝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敢动，脊背僵硬的笔直。
　　感受到怀中的小身体越来越僵硬，隐隐有些发抖，段楼连忙收敛了气息，安抚似的摸着小孩儿的后背，面色虽然依旧阴冷，语气却温柔如水，“这些东西，都是你娘留给你的么？”
　　季铭恩迟疑不言。
　　段楼声音越加温柔，“听话，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种东西的存在若当真被人知晓，定然会为小孩儿引来杀身之祸。
　　“……”小孩儿犹豫了很久，低下头，小声嗫嚅道，“的确是我娘留给我的。”
　　他这般说完，见段楼也只是沉默，于是鼓足了勇气解释道，“我娘，是蜀中唐门弟子……唐门弟子，本就精通制造机关暗器，娘说，当年我……季将军，为了能够得到唐家人的支持，打赢南蛮子，特意去了唐家堡提亲，我娘就是这样，被他骗娶到了季家……”
　　“这些书里，并不是苗疆语言，而且唐门特用的暗语，记录的是我娘当年帮着设计出来的杀人机关，她特地留了一手，没有把图纸交出去，怕季将军日后待她不好……”
　　季铭恩声音越来越低，季家岂止是待娘不好！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娘就整日以泪洗面，母子二人在偌大的将军府相依为命无人问津，吃不饱穿不暖，更过分的是，大夫人污蔑她娘用毒害人，在他娘被人毒害身亡后，竟拦住人不肯查明真相，硬说是他娘多行不义，自己失手把自己毒死！
　　更可恨的是，这种说法，居然还有人相信！
　　他恨，却无可奈何。他娘不许他学毒和暗器，唯恐他被季家人嫌弃。这本就是抱着痴心妄想，直到他八岁以后，他娘才终于恍然大悟，教他学习唐门暗语，暗器毒术。
　　他年纪小，很多东西学不完整，他娘便将毕生所学，连同自己设计的大型机关，一并就留给了他。
　　闻言，段楼揉了揉小孩儿的脑瓜，“别怕，等你长大了，一定会亲手为你娘报仇的。”
　　季铭恩抬起头，抿着嘴看他，小模样很是认真，“这些大型机关，我不会做，我不需要做，但是，若是给了你，定然能发挥大作用。”
　　他顿了顿，突然有些怂，觉得自己的底牌亮的有点太早，于是补充道，“我，也只剩下这些东西，能给你的，就都给你了……若是你厌弃我，也请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不要赶尽杀绝，给我一条生路，我……不会害人。”
　　段楼被他气的心肝儿都开始疼，又舍不得打他，只能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气道，“你是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
　　小孩儿被吓了一跳，连连眨眼，似乎想回忆起来他说过什么。
　　段楼无奈，只好重复道，“我说过，你嫁入了段家，就是我段楼的媳妇儿，是这段家的半个主子，你不必担心我抛弃你，你这辈子，恐怕都永远只能在我身边，听我的话，好好吃饭，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过你想要的日子，听明白了么？”
　　小孩儿垂着头不语，似乎还在辨别他话中的真伪。
　　“……此事先不提，那我们就来算算之前的账。”见他不语，段楼挑了挑眉头，“这么冷的天，为何衣裳也不披就出门？”
　　“……？”季铭恩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啊？”
　　“不穿好衣服到处乱跑，是要着凉的。”段楼把他的一双小手握在大掌里，“日后出门一定要记得穿厚一些，知道么？”
　　“知道了。”小孩儿乖乖认错。
　　“还有，你这两天病还没好利索，先给我躺床上好好休息，不好好睡觉，当心将来长不高！”
　　这就是个很严肃的话题了，季铭恩连忙板起小脸，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睡觉，将来就会长高的！”
　　等我将来长高了，不仅要为我娘报仇，还能跟你一起去打仗，保护你，不让你白白付出对我的好。
　　很多话，季铭恩并没有说出口。
　　他并不是什么喜欢信誓旦旦说一大堆誓言，却又无法实现的人，他想做的，他会藏在心里，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慢慢实现。
　　他还小，有的是时间去磨砺，去努力，一时出口的承诺，在他心里有些显得有些儿戏。
　　得了他的承诺，段楼也就彻底放下心来，用斗篷把小孩儿一卷，抱回了房间，塞进被窝看着小孩儿睡回笼觉。等小孩儿睡得踏实了沉稳了，才起身带着小孩儿翻译好的书卷去了军营。

　　“少将军，你说，这些东西，都是少夫人的母亲留给他的？唐门设计的机关？！”林子休翻阅着书卷，口中啧啧称奇，“不得了，不得了，若当真做得出来，战场上必然大有用处！”
　　“这件事情莫声张。”段楼吩咐道，“去叫唐吾来，他是唐门的弟子，必然对这些东西知道的比较多，问问他能不能做出来，他若问起东西的来源……嗯……直接告诉他即可，他是个信得过的，虽然当初因为某些原因背叛了唐门，但是也绝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是，我知道了。”林子休应了一声，正准备带着东西去找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道，“少将军，你发现没？自从你娶了夫人，说话就越来越唠叨，什么事儿都要操心几句，越来越像那个老妈子了……”
　　“滚滚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段楼冷着一张脸，把人撵了出去。同时也开始反思，他最近的话，貌似的确多了很多。
　　想了想军营里那些大夫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模样，段楼打了个寒颤，不行，他自己是绝对不喜欢这种人的，看来是娶了媳妇儿，有些得意忘形，是时候该收敛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