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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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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放在这儿,小心一些,别把自己碰伤了,这个放在那儿就好,注意不要磕坏了……”
“季少,歇一会儿吧。”两鬓斑白的老管家走上前,把站在竹椅上指挥的少年喊了下来。
“余伯,我没事儿的。”季铭恩看着他,一双桃花眼灼灼,朝气十足的模样。
可他面色却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形瘦销,仿佛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唯独剩了一双眼,亮晶晶的。
“您本来就……大夫也说了要您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就可以不用死了么?”季铭恩打断管家的话,平静的语气参杂了几分叫人无法听出的失落,“还是趁我活着,多做一些事给将军府,等我死了,也能留给他一分清净。他常年征战杀伐,已经够辛苦了。”
“季少,将军入了城,马上就要回府了。”
桃花眼蓦地又亮了几分,季铭恩起身整理了一身长袍,步履匆匆地朝着大门口走去。
边关得胜,将军归来,鲜衣怒马,城中百姓夹道欢迎,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高头大马载着段楼一路至将军府,季铭恩上前接过缰绳,“回来了,早就备好了饭菜等……”
“不吃了。”段楼沉着嗓子道,“我一会儿跟着兄弟们去鲜香楼吃。”
季铭恩点头称是。
段楼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眉头。
“你脸色不太好,病了?”
“受了点凉,不碍事。”
“那就好。”段楼点了点头,“饭菜准备好了你就自己吃吧,我吃了饭就去城外军营住,过两天开拨,来来回回的就不折腾了。”
“是。”
段楼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事情好说的,就转身离开了。
喊人撤了饭菜,季铭恩回了房间。桌上是大夫刚刚送过来的汤药,他端起碗沉思了片刻,举起来一饮而尽。
他被嫁入将军府三年,与段楼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段楼不喜欢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只是承着他祖父的面,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年是季老将军的提拔,才有了段家今天的荣耀,段老爷子拍板给自己的大孙子订了季家这门娃娃亲,不料这季家生出来却都是带把的,所幸当时男子结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两个老人也就没取消这门亲事。
只是季家嫡孙品行优秀,早早在外立下了功业,季老爷子去世后,季家更是不舍得让嫡孙嫁给一个男人,钻心磨眼地找到了季铭恩这么个体弱多病的私生子,收拾收拾就嫁到段家去了。
嫁了总比没嫁的好,季铭恩想,最起码,吃得饱穿的暖了。
隔日大军开拨,段楼匆匆而归,又匆匆离去,头都没回,自然也不知道,有个人站在城墙上,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天际才离去。
入了秋后,季铭恩的身体就开始熬不住了,大病小病不间断地来,彻底把他的身子摧垮了。
将军府里的药味一日比一日重,季铭恩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到了后来,竟是连凳子都坐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熬不住了。
“余伯,从明天开始,把药断了吧,将军快回来了,一府的药味,不好。”
“可是……”
“余伯……这药我喝了跟没喝没什么两样,还是断了吧。”
老管家一脸无奈,想劝又说不出口。
季铭恩又陷入沉睡中。
这一睡,浑浑噩噩就度过了一个冬天。
开春柳树抽芽的第一天,季铭恩清醒了过来。
兴许是睡了太久,脸色也开始泛起了红润。
窗外阳光明媚,还带着春季的新鲜气儿。
“今天阳光不错,劳烦余伯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阳光的确不错,暖融融的,就是有些刺眼。
“余伯,等我死了以后,直接火葬就好,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不用立碑,也别挂白绫。”
“季少不要瞎想了,今天这不是……”
“你听我说就好。”季铭恩笑着打断他,“一把年纪了,还总操心别人。”
余伯没再说话,沉默着,眼中泛起了泪光。
“埋了之后,你就去户籍销了我的名字,剩下的也不需要做什么,没有人会问起我去了哪里的。就当我从没存在过。”
“听说将军在外面有个的心仪女子,让将军早些娶了她,姑娘家,蹉跎不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极至最后,余伯已经快要听不清了。
“也不知道将军几时能回来,我还能不能赶上……”
季铭恩没能等来最后一面,却也还是安然离去了。
余伯依照他的嘱托,火葬后把他埋在了段家的坟冢边,没有立碑。
第二天,段楼就回来了,没有在门口看到熟悉的身影,只有管家在,不免有些好奇。
“他人呢?”
老管家茫然看着他,似乎不知道他在问谁。
“季……”段楼开口,却又不太确定,那个嫁给他三年的人究竟叫季什么,思考了一下,道,“你们季少,人呢?”
他们将军似乎不按季少的预判出牌。老管家一时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季少只说不会有人问起,却没有说万一有人问起了该说什么。
停顿了一下,余伯道,“季少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段楼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余伯想着季铭恩那句“就当我从没存在过”,开口道,“或许……是回季家了。”
“你也不知道?”段楼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罢了,怪我离家太久,忘了照顾他的感受,我明儿去季家,接他回来。”
自然是接不到了。
他去了季家,可是季家人听到季铭恩,仿佛是听到了一个陌生人。
段楼辞退了老管家,疯了一样满世界去找人。
哪里找的到呢?
他记起了他的名字,去查了户籍,挨家挨户去找那些同名同姓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季铭恩。
段楼终于放弃了寻找,他归还了军权,做起了挂名将军,日日守在家中,怕季铭恩有朝一日回家时,没有人现在家门口,像他欢迎他的将军那样,欢迎他。
他终于明白,等待是何种滋味。
三分期盼,三分寂寥,余下四分相思,用来幻想未来相见后的欢喜。
三个月后,余伯步履蹒跚地回了将军府。他苍老的很快,头发尽已苍白,满脸皱纹。
段楼几乎要认不出他。
“将军,你别等了,季少,已经走了,去世了,回不来了。”
声音粗葛,仿佛行将就木。
“我思来想去了很久,季少不愿意让人太难过,没有发丧,骨灰,就在段家人的坟冢的边儿上,他知道你不喜欢他,也不打算入你们家的坟。”
“可他好像是喜欢你的。所以我想着,葬在边上,也能让他看看你。”
“他身子一直就不好,半年前晕倒了一次,大夫来诊脉,说是小时候受了太多罪,底子坏了,怕是命不久矣。您回来的少,若是能对他关心上一两分,也能察觉不对劲儿。”
“我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久了,季少说你有心仪的姑娘,因为他没能娶,临终是还说,让你赶紧娶了,姑娘家,蹉跎不得。”
他尚且等的了三年,姑娘家花儿一样易折,如何能吞的下无边寂寞。
将心比心而已。
段楼异常平静地听完了余伯的话,道了一句多谢,转身去了坟冢。
那人的骨灰被装在最常见不过的白瓷瓶里,段楼轻手轻脚地取出,小心地捧在了手心里。
“是我错了。”他抚摸着瓶身,神情是难得的温柔。
“这辈子,是我负了你,是我不好,让你等了太久。”
“黄泉路上你慢些走,别急着喝孟婆汤,段某劳烦季公子再等我一次,我马上就去找你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