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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Let me f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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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杜若的失眠症渐渐好转起来。把假期续了两次之后,她终于有了点人样,又穿上了漂亮的裙子,画上了清新的妆。
唐景人还活着,初夏悄然而至。
她不知“他活着”这个消息,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历史为什么会被改变?它是不是终将被扳回正规?
她时刻被困扰着,小费非常担心她,给了她一张票。
是Enternal Wish的毕业演唱会。
其实并不是毕业,而是退学。所谓毕业,不是从高中学校毕业,而是从任性、幼稚和软弱中毕业。她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票,观看了一场规模不大,却非常轻盈的,如同羽毛一般的演出。
另类摇滚,说的就是他们了吧。
他们也忧伤,被悲戚,但不绝望。也许是少年独有的积极和阳光,他们的结束总期待着下一场开始,死亡总意味着向生的循环,中断总迎来崭新的继续。杜若勾着唇角看完了整场,她看到了光束,看到了绿色,看到了绽开的花苞。
她知道自己活在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
她知道流光玉碎间还有个漂亮的少年。
她跟他们去了庆功宴,未到20岁的他们不喝酒,玩耍亦极为健康。主唱阿立取笑杜若“印堂发黑”,真是“童言无忌”,杜若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喝着她的酒。叶君山异常敏感地凑在她耳边问:“Hale是还好吗?”
“嗯,他是挺好。”杜若点头,今天是挺好,不知道明天呢?
“可是你不好。”他说。
她不言语,只是利用成人之便,一杯杯地喝着酒。
她在这里也算是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闺蜜,有扬长护短的大叔,也有和谐相处的同僚,而叶君山,刚好弥补了最后的空缺。让她满足了自己的保护欲。她在他眼中必须是坚韧的,沉稳的,可靠的,时刻保持美丽和游刃有余。
她喜欢扮演这样的角色。
那样神奇,在少年的目光中却不是变老,而是变得年轻,并永远都不会老去。不论做什么都那么正当,顺理成章。
少年一直用那样信赖和亲昵的目光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说着琐事,少年人的烦恼总不过是家庭和同伴,而他还多了一点,就是野心。这个小小的他,大概就是十几年前的唐景人了吧?19岁的唐景人还没有遇到Rubus,在家乡和志同道合的同学、青年混混们玩得疯狂而较真,虽然做着令大人们匪夷所思的事情,也远远没有现在的Enternal Wish所能获得的认同和肯定,甚至被成为“垃圾”并被列入黑名单,破罐子破摔也好,粘皮着骨执而不化也好,就那样一鼓作气往前冲。
她又开始想他了。
在思念和慰藉里,加上点儿酒精,那晚她睡得格外的甜。这一觉拯救了她,饱睡后脑袋轻了不少,胸口也不那么赌了,阳光不刺眼了,脚下也不灌铅了。就这样保持着正常状态,她小心翼翼地数着过一天又一天。
相安无事地熬过了大半个月,唐景人都还活着,单曲释出了,夏巡回就要拉开序幕。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终将不会发生一样。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活着,她只当他小小的无名的粉丝又何妨?她也不再去FIRE HOUSE,不再和水晴谈及他,甚至暂时不去看他的演唱会了。
她为世人留住了他,第三十四天了。她觉得无比满足和自豪,虽然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十五天,第三十六天,但他丝毫没有浪费这宝贵的一天天。
每天都在创造无与伦比的财富。
第三十五天的太阳升起,依然没有噩耗。只是水晴和谭沥不约而同地问她:“你跟唐景人分手了吗?”
她被呛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睿智,说:“你咋不问他啊?”
“我问了,他说没有。”水晴午饭只吃沙律,这让正在吃牛扒的杜若感到万分惭愧。
他说没有。杜若的心不由得狠狠抽了一下。
为什么说没有呢?
这也叫“没有”吗?
“那你怎么还问我?”杜若继续反问。
“噢,你俩真他妈可疑。”水晴不爽地说,“藏着掖着什么呀,不痛快。”
“好吧……”杜若放下刀叉郑重其事地说,“其实是分了。”
水晴眨眨眼睛,一副“终于来了”的表情,说:“因为什么?”
杜若耸耸肩。
“不爱了?”
不爱了就好了,这样最合理,最干脆,最回天乏力。杜若不置可否,希望能通过第三者来斩断自己的念想。
“那他怎么说没有分?”水晴回头想想,更狐疑了,“他的态度虽然有些奇怪,但眼睛里确实还有情谊在啊!你甩他啦?”
也算吧。杜若在心里说服自己,我杜若甩了唐景人,听上去够神气的。退一步分析,她是个骗子,叫他心灰意冷,叫他万劫不复,在这个层面上,的确是她辜负的他,她甩的他。她觉得和水晴聊这一趟实在如灵丹妙药,瞬间什么心病都被治好了,既然是她甩的他,那自然要朝前头去觅新恋情了。
前头说不定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她呢。
她默默地点着头,第一时间想到了凯文。
凯文这阵还单着呢!
“你笑啥?”水晴捏她的脸。
“你给我介绍新男友吧。”她笑得更大了。
“哈?”
水晴当然是不敢给介绍什么男朋友的。那个波澜不惊地说“没有”的唐景人时常闪现在她脑海,要是她还作死地介绍,就等着被捶吧!
唐景人继续活着的第四十三天,她在天黑之前就下班了,准备到自己的面包店吃点什么打发晚餐,然后独自去电影院连看两场电影。她好多天没有开车,怕心不在焉能出事。走到大路边,路上车水马龙,下班高峰期打车也成了一大难题。
她耐心地等待着,一如既往地佛系打车,车子全被前面的人截停了。
她就是耗得起,道路拥挤,车子都开得不快,正好能一辆一辆地打量那些造型各异的铁甲大虫。
她分明看到唐景人那辆低调的黑色宝马从西边驶来。要是能随心所欲,他一定会把自己的车喷成彩虹或者糖果,但这样太招摇,在路上被认出来能妨碍马路安全。杜若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目光黏着着那铮亮的车前盖,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恰逢路过?
车子越靠近,她就越僵硬,逼迫自己移开视线,眼睛的目光却还是关注着那个方向。
居然停在了她跟前。
既然如此,她就不避了,她稍稍弯下腰,浑身燥热地看见那头红发,柔顺地耷拉着,一如常人。他戴了一副黑色细框眼镜,有种说不出的文艺。
四目对视,虽然有些距离,但仍如一道电接通了,并流向全身。
“你怎么自己开车?多危险。”她首先开了腔,故作镇静,故作轻松。
“上车吧。”他说,不大不小的声音。
她用飘移不定的目光扫了四周一眼,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多余动作,但她需要一顿一顿地,给一切都留些余地。钻进了车内,是她很喜欢的莲叶的味道,像风,像1999年的KENZO的“风之恋”。她尽可能地放松身心,但仍然紧绷得很。
一路无言。
杜若知道他是在等她,等她主动和盘托出。但她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不想说,于是一直随心地执拗地紧紧闭着嘴巴。
她是不会说的,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原因,她说不清。像他这么一个充满想象力、冲破界限的人,不需要所谓真相和解释。他是自有故事,自有答案的。她不需要再三地赤裸裸地亮出自己,他自然能看到。
无论他把她看成个什么模样,她都觉得是最好的,最美的,最正确的。
她想成为他眼中的她。
车子再一次驶上了熟悉的路线,窄窄的河堤路限速四十,双车道,蜿蜒的道路,会车时尤其惊险,超车更是技术活。然而车与车之间,只有此时最亲密。河堤一侧是杂草丛生的坡道,一侧是悠悠烟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波光潋滟,水趣盎然。
杜若久久地注视着那汪江水,直到车子停在了观景台的停车场里。
车头正对着江面最宽阔的位置,夕阳被密云遮掩,天边一道一道的火光,像拜祭时即将烧尽的纸灰。两个人默默地坐在车子里,直到夕阳西沉,周围慢慢暗下来,路灯啪地亮起来,过往车辆也纷纷亮起了车头灯。
杜若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气息,把每一秒都当成最后一秒。他不能一下子就将她赶出他的生活,但也许会循序渐进地一点点地割肉。无论如何,她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只要他活着。
什么都不要紧了。
她真爱他,她想。这种爱,时刻刷新了她自己的认知,让她活出了最令自己惊讶的模样。
“还是什么都不说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我要说的,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发生了。”杜若说,“你不满意,我走不行吗?”
“好啊,你走。”他赌气说。
于是,她也赌气从车子里钻了出来,沿着河堤公路一步一步地走着。风很大,将人吹得东倒西歪,那样清奇舒爽的自然风,难怪江边的楼盘价格一升再升。
他从车窗往外看,黑幕中那薄薄的身影像根针一样刺着他的心。这个从天而降的,默默陪在他身边足足九年的女子,这个听从内心,无问西东的女子。
他也从车子里出来,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过往车辆的车头灯一闪又一闪,两个人在忽明忽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车速虽然都不快,但由于贴得太近,卷起的风又太急,便有了高危的刺激感。
走了近十分钟。
杜若立住,转过身看他,似乎像看出些最后的情义来。她没有再往前,而是走进浓密的草地里,沿着斜坡碎步向下走,喧嚣的风吹着高高的草,不断地亲吻着人的脚脖子。
唐景人也跟着她下去,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坐在她身后两米的位置。路灯照不到,车大灯也射不着,两个人在漆黑的风里瑟瑟发抖。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
唐景人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却无论怎样都打不着。咔咔咔的声音徒劳地响着,杜若回头,看到他青色的脸部轮廓,就像在梦里一般。
她不经意地“哼”地,笑了。
他分明也笑了。
稍薄的唇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他的嘴巴总是出卖他,昭示出他藏也藏不住的羞涩和青涩,让他永远都似个少年,没有如鱼得水,没有八面玲珑,总是只有涩。
“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管你从哪里来。”他说,“我管你是个女鬼呢……你是杜若。”
他这么说,杜若的眼泪就止不住啪啪掉下来。
“你能去哪里,你也就只不过像这样蹲在路边罢了。”他再次淡淡地笑着。
她却痛痛快快地继续哭着,哭了好一阵,才艰难地沿着坡道往上爬,爬到他身边来。距离从两米缩短到两分米,她又看到了他像雨滴一般的鼻尖,花瓣一样的双唇,看到了一切一切她梦萦魂牵地线条的形状,看到了那些有温度会跳动的血肉。
她哭得像个孩子,无助,悲戚。
“你不要死。”她心如刀绞地无力啜泣着,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柔软的衣物,温热的触感,是在这人间脆弱而灵动的生命体。
“我不会死。”他揉着她的发安慰道,“我不会死。”
说得那样平静,不是他不相信,而是他不惊怕。他有些急躁,性情也在无形中被牵扯得有些变化,但他依然在亦步亦趋地走着自己的计划,世上不存在尽善尽美的没有遗憾的人生。
他不会死,此时此刻不会死。她明白他的意思,并接受了他抚慰的亲吻。她多么喜欢,如获至宝地啜着,舔着,吮着,品着,她要怎么记住这美好的感觉呢?她想她是能永世记住的,但当它消逝而去,就再也不可能重温了。
她是多么想,随着这个吻的消逝,迎来生命的寿终正寝。
那么,世间就有了永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