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岁岁红莲夜》廿玖柒

12、辩机何辩机(四)

　　太极殿内

　　台上千娇百媚的舞娘伴着丝竹之乐轻扭腰肢

　　台下诸位重臣携家眷入座微笑着敬酒吹捧着

　　好一派歌舞升平宴酣之乐

　　筵席主角正一袭低调庄严的九蟒明黄龙袍凌驾于众臣之上

　　“昭阳呢？”“回圣上，长公主殿下已在进宫路上了，约莫半柱香就能赶到！”

　　宴会行将一半，就有人来拣好话了

　　“天佑我大启，天下万民泰安，大启风调雨顺，实乃是陛下贤明所致啊！微臣愿圣上寿比南山，洪福齐天！”吏部尚书三叩九拜着，浑身激动地颤如筛子……

　　皇帝拊手大笑，赐予他一些不俗之物

　　后来的宗亲重臣纷纷献上名贵贺礼与辞藻华丽的奉承之语

　　太宗衰老的容颜上始终端着不辨真假的微笑
　　连中途的笑声都如此干扁沧桑

　　看来皇上是快命不久矣了……
　　这未来天启的主人？……得早做打算了……
　　众臣不约而同地暗地思量着

　　“朝阳长公主到！”长长的一记尾音在寿筳晕开了几圈涟漪

　　圣上虽神色未动，那眸中的浊气却散去了两三分

　　唉，公主还是陛下的心头宝啊！李公公察言观色，不禁叹息

　　“朝阳拜见皇上，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

　　那昔日玉珠溅落的悦耳之声受了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挫磨已如鸦声般嘶哑
　　在珠圆玉润的奉承之声中甚是突兀

　　与朝阳素来不对盘的柔华郡主阴阳怪气地出声道

　　“今日是陛下大寿，大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喜气洋洋，
　　可长公主殿下穿着怎如此朴素，莫非……是对陛下不满……还是不敬呢？”

　　众人心弦一紧，晋国公连忙撩起袍子拉着柔华跪下沉声道

　　“小女年幼无知，言语莽撞，扰了陛下寿筵，还请陛下宽恕小女无心之言！”

　　“罢了罢了！”他无力挥了挥手

　　冷眼旁观的朝阳长公主雍容起身，竟连个眼神吝于给予她

　　“为贺陛下五十大寿，儿臣献上一支白纻舞，此素衣仍是——舞服！”

　　烛光忽而尽数熄灭

　　一阵暗哑女声吟唱掠过，空灵幽远

　　一支烛亮
　　一角素白衣袂飘飞

　　二支烛亮
　　一条纯白绸带舞动

　　三支烛亮
　　一对珍珠步履急转

　　四支五支六支……烛全亮了

　　一名面遮白纱的素衣女子在台上轻挪云步，双臂欲折，垂下的衣袖摇曳生姿
　　掩拂飞扬
　　犹如一场飘渺的雪，纷纷扬扬

　　一阵秦筝赵瑟挟笙竽后
　　舞步迅疾
　　绰约楚腰在一片眼花瞭乱的白中舞扭
　　众人皆醉于那抹凄婉的白

　　哀婉的嗓音
　　似泣似诉似吟似唱
　　却转为激烈亢奋的调子

　　柔美舞姿透出丝丝诡异
　　绸风凌厉直逼高位
　　然素衣单薄袖绸柔软
　　终徒劳
　　犹如一只折翼白鹤垂死挣扎

　　一曲完毕
　　一舞倾城

　　面纱被呼啸穿堂的疾风吹落
　　一双泠泠凤眸无波无澜无喜无悲

　　礼部尚书抹去满头冷汗连忙打破僵局
　　圆场道：“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前人所言极不虚啊！
　　素闻长公主殿下舞姿卓群，今日幸得一见，不愧为我大启嫡长公主！”

　　“是啊，是啊，公主才貌双全，舞姿超凡脱俗……”
　　“我等凡夫俗子……”
　　众人纷纷应合着

　　“不过是下贱舞姬的邀宠之举，也拿来登着大雅之堂，有什么好的……”柔华小声嘀咕着，却被晋国公一记眼刀封口

　　“不知公主所舞何曲？”一年轻侍郎脱口询问

　　“此曲名曰——招魂”

　　招魂！
　　众人大骇，齐齐望向九五之尊
　　密密珠帘下不辨晦明阴暗
　　空气瞬而凝结

　　她端起一盏清茶
　　含笑遥拜龙椅上的圣明天子
　　缓缓道：“祝父皇福寿绵长，千秋万岁！
　　今日是儿臣夫君头七，恕儿臣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饮尽一盏她再度叩首

　　“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犹如附骨阴冷的盅虫

　　她行云流水地褪下那顶彰显身份的东珠青鸾玉冠

　　三千青丝融进无边夜色

　　远去的那抹白似风中即逝的玉兰

　　她走了，真的义无反顾地离去了……
　　层层张牙舞爪的龙纹下似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
　　风一吹，凉彻心扉

　　他紧攥着龙椅上的一角
　　忽而忆起十年前的寿筵

　　缠着双丫鬟的机灵鬼伏在正当壮年的慈父膝头
　　俏皮地献上自己别出心裁的寿礼——
　　一个湿哒哒的口水印

　　她还软萌地撒娇攀上他的肩头
　　悄咪咪地说：“阿爹，他们好累呀！一直不停地称赞别人，大杯大杯地牛饮，连筷子都不曾动过，还使劲拍阿爹的马屁呢！……呀，爹爹是天龙真子，应该龙屁……嘻嘻……

　　那时候，她如凡间寻常女子般唤他——阿爹
　　却从不肯正正经经唤他一声“父皇”

　　如今，怎么会这样呢？……
　　我真的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