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爱人》余又蓝

4、第4章 江南

　　第四章江南

　　我没有对云云说，8月22日是晨慕的生日，也是忌日。这个特别的日子，我一定要回到他的身旁，每一年，都是如此。
　　风尘仆仆回到家，父母早已伫立在门口，看到他们夹杂着白发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我的心有点钝钝的疼。
　　爸爸接过我手里的包，妈妈则说：“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回来，我和你爸爸一早就准备了你爱吃的菜。”我不禁感动于父母对我的了解，我从来都没对他们说过，他们也从来不问，他们却熟谙女儿的心思，每年的这一天，都是我重回故乡的日子。
　　云云讶异地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一会儿告诉你。”

　　傍晚，我带着云云去墓园探望晨慕。十年来，晨慕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坟冢前是一束新鲜洁白的百合，看来他的父母已经来探望过他了，只是他们不曾知道，他们的儿子最喜欢的花是萱草，又名忘忧草，一种喜欢开在夏天的傍晚的花朵。
　　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喜欢这种俗名叫“黄花菜”的花，他是这样回答我的：“忘忧草只在夕阳下开花，它是花中的夕遇。”
　　只是忘忧草不易得，花店里往往不卖这种花，在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晨慕曾经送过我一束忘忧草，卡片上还写了苏东坡的诗：“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他让正值情感萌动的我感动不已。
　　我想晨慕若能活下来，他一定是我一个人的“忘忧草”。我要告诉那些每天蹲在网络上、电视机前看偶像剧的女观众们，李大仁、王小贱们都不是对手，晨慕这个生于狮子座与处女座“美的交界处”的男子，真是将狮子座的热情似火与处女座的缜密如绵结合地相当完美，他是我最完美的情人，用某女明星的一句话说，他可以满足我对于男人的所有想象，只可惜他只活到二十二岁。

　　我伫立在晨慕的墓前，对着晨慕年轻的遗像百感交集。
　　云云站在我的身旁轻声叹了口气：“夕遇，他就是你一直牵挂的人吧。你也是因为他，一直不找男朋友？”
　　“算是吧，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你爱过的男人一定有着过人之处。” 云云盯着晨慕的照片看了看，说了声：“奇怪，我见过他！”
　　“是吗？”云云也注意到他们之间很相像。
　　“是真的，他不就是那天送你回来的男人嘛！”
　　我呆滞：“看来不是错觉，云云，你也觉得他们很像吗？”
　　“虽然这张照片看起来年轻一些，但是他们就像是一个人。”
　　我定定地看着云云，那不是我的梦，就是在纽约机场遇到的像晨慕的男人救了我。我一直不太确定他是否只是我梦中的人，原来，真是他！
　　这是云云第一次看到晨慕的照片，她也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两人的相像是没错的。
　　“夕遇，说不定他明明还活着！”
　　“不可能啊，晨慕十年前就死了。”
　　“你确定吗？那这个男人又是谁？”
　　云云的问题，问倒我了。
　　瞬间，我的脑子一团乱麻。
　　“晨慕明明是死了，如果他还活着，这里埋葬的又是谁呢？不可能啊，他如果还活着，我不可能不知道啊，他的父母也不可能不知道啊，难道是长得相像的人？——”
　　我一连串问了一大堆问题，被云云打断了，“夕遇，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吧，你确定他死了吗？”
　　我定了定神，开始给云云讲述那段埋藏在心底若干年的故事——

　　从前，在苏州，有个M集团，我的父亲和晨慕的父亲都在里面工作，我们两家也是世交。而我和晨慕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们彼此很相爱，从我有记忆以来，晨慕便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角落，如果没有我二十岁那年的那个意外，也许我们今天仍然幸福地在一起，可能早已结婚生子了。
　　那一年，晨慕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是副总经理，他们一起竞选公司的总经理一职，晨慕的父亲为了能够胜出，伪造了一笔假账，陷害了我的父亲，使得我的父亲因贪污公款罪被判刑入狱。判案的法官也被他的父亲成功地收买了，没有人能够替我的父亲翻案。
　　我的母亲被迫变卖了房子和值钱的家当，以此抵偿那笔莫须有的账，我家一夜之间经历了从富庶到一贫如洗的巨大转变。晨慕的父母逼他跟我分手，其实，就算他们不逼他，恐怕我们也没有办法在一起了，他成了苏州最有名的M集团总经理的儿子，而我是贪污犯的女儿。
　　就在那年的8月22日，晨慕二十二岁生日这天，他还是像往年一样，来找我过生日。我对他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他的父亲不仅陷害了我的父亲，还一手扼杀了我们的爱情。可是，他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那样令人不齿的事情，于是我们在望江亭边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我提出分手，他不同意，我对他说，即使他不同意，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我不会同一个陷害我父亲的人的儿子在一起，那样对不起我的父母。
　　晨慕对我说，他不相信他的父亲会做这样的事，要我给他时间，他回去向父亲求证。
　　我说，晨慕，别傻了，你父亲既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又怎么会承认。
　　他又想向我百般证明他有多爱我，我对他说，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从此两不相逢，各自珍重。

　　我和云云一边走一边讲述着，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了南沙香山的望江亭边，那里是我最后见到晨慕的地方。故地重游，虽然十年过去了，这里的树和亭依旧，悬崖边开满了黄色的小花，空气中有一种凛冽的香气，让我想起那个夜晚。今夜的星斗在满月的映照下发出钻石般的耀眼光芒，但是在我记忆里的那一夜，天空是阴暗的，没有一颗星。

　　二十二岁的晨慕穿越了十年的光阴，重新站在我身后，说：“夕遇，不管事情是否真的如同你所说的那样，我爱你的心是不会变的。”
　　我沉痛地说：“那又怎样？我们的爱跟这世间的阴谋与算计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晨慕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愿意查明真相，给你父亲一个公道，并且用我的一生补偿你。”
　　我转过头去，用泪眼看着晨慕：“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你会为了我，背叛你的父亲吗？如果我的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么你的父亲很有可能会因为做伪证罪而入狱，你真的会为了我把你的父亲送进监狱吗？”
　　晨慕沉默了，我在他的脸上分明看到了犹疑。
　　我摇了摇头：“晨慕，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晨慕：“夕遇，我爱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我说：“不需要，我想我们没办法在一起了，我不会跟一个陷害我父亲的人的儿子在一起，那样做，我会对不起我的父母。”
　　晨慕痛苦地说：“夕遇，不要离开我——”
　　我打断他的话，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谢谢你曾经爱过我，不过，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逢，各自，各自珍重！”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不顾晨慕在我身后的大声呼喊。

　　我奔跑的速度从没有这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转眼，我已来到了半山腰。兜里的手机响了，我知道那是晨慕打来的，我连看的勇气都没有，我怕我会心软，会放弃，想要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伴着一遍又一遍的手机铃声，我跑下了山，一个人游荡在初秋夜晚的街头，那夜很凉薄，就连河岸边桂花树的甜腻香气在我闻起来也有一股凉薄的味道。
　　后来铃声终于不响了，我看了一眼手机，18个未接来电，都是晨慕打来的，还有一条短信，也是晨慕发来的：“夕遇，不要离开我。你走后的一小时，我从来没有这么心碎过，失去你的痛苦不亚于死去，求你，不要离开我！我还在这里，你若不来，我绝不离开！”
　　我不禁悲从中来，离开晨慕，我的心又何尝不会疼痛，不过赌着一口气罢了，害怕自己会心软妥协，那样又将我的父母置于何地？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这条短信，心情也在去与不去之间辗转反侧。
　　后来，我对自己说，分手的痛只是暂时的，心软的痛则可能是一辈子的。我不会自私地选择爱情，而做一个瞎子对父母的心碎视而不见，于是将手机关机，没有回到望江亭也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但是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做出当时当日的决定，它令我悔恨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