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爱人》余又蓝

2、第2章 惊魂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这是在飞机上，刚才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总是收到那条短信，想回复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回复不了。
　　但是周围人的反应却是真实的，飞机遇上了强大的上升气流，瞬间下降了很多，大家的身体几乎都飘了起来。
　　旁边座位上的一杯咖啡突然飞过来，泼了我一胸口，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擦拭起来，邻座的女孩也连声道歉。
　　机上广播悚然响起，机长以还算镇定的语气说道：“各位乘客，由于天气原因，刚才我们的飞机遇到一股较强气流，为了保证飞航安全，请您收好小桌板，系好安全带，暂时不要在过道停留，卫生间暂时封闭，为您造成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一阵强烈摇晃之后，飞机暂时恢复到平稳的状态，人们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每个人都很安静，大家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剧烈气流的冲击。
　　我的白色衬衫的袖口已经变成咖啡色，虽然沾去了大面积的污渍，然而那一道印痕却非常明显，女孩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
　　卫生间又不能去，我只能坐在座位上等待着飞机平静下来的时候。
　　长舒一口气，思绪又回到刚才的梦境里，太真实了，这简直不是梦，它是折磨我的心魔，它每一次都真实地让我心痛到不能呼吸，在几万米的高空，我仍然逃不开噩梦的纠缠。十年里，我一次次梦到这番情景，真实而具体，以至于每次醒来我都要恍惚半天，以为梦境才是真实的，现实才是虚妄的。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现实里一切，我的打拼，我的努力，我的强势，都是虚假的，而我的脆弱，我的无助，我的无力挽回才是真实的……
　　只过了三分钟的平稳飞行，忽然，机身又剧烈地摇晃起来，这一次，强度更大，有乘客的物品居然飞了起来。
　　机上广播中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许多：“再次抱歉地提醒大家，由于强对流天气的影响，我们的飞机有些颠簸，请您务必系好安全带，照顾好老人和儿童……”
　　广播中的人还没有说完，只听“咔咔”两声巨响，机身似乎遭遇猛烈的撞击，连客舱顶灯都忽明忽暗了两下，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气息——
　　大家这一次连呼喊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孩子大哭不止，他的妈妈赶紧把他揽进怀里，用略带着哭腔的声音安慰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飞机就像一架失控的过山车，一会儿俯冲，一会儿仰冲，机身像在浪的尖端里，不停地感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撞击。如果说开始的几下颠簸，人们还有精力大呼不止，眼下的状况是每个人都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一种沉重的恐惧感盘旋在机舱里。
　　震荡一波接着一波，我邻座的女孩躲在男孩怀里瑟瑟发抖，我只能紧紧抓住扶手，不停祈祷着：我还不想死，我才只有三十岁，合约还没有签到，爸妈还需要我养，天啊，谁来救救我们！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好久，仿佛几万年。时间无涯的荒漠里，我们是被抛弃的孩子，上帝爽约了，飞机已经完全失控，我们在祈祷，希望世间真的存在一个可以解救我们的神。
　　机上广播已经在教我们如何使用氧气罩和救生衣，我强作镇定告诉自己仔细听操作要领，可是我的耳朵就是一点都听进不去，在周围一片尖叫声、痛哭声里，我反而觉得自己有一丝小小的希冀：放弃挣扎吧，静静地迎接死亡，只有死亡才会送我去你的彼岸，虽然这世界足够精彩，但少了你，我一点都不快乐。
　　想到此，我干脆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静待死神的降临，生命在这一刻反而静穆起来，我感觉内心无比地澄明，这些年，内心从来没有如此的平静过，我想大抵人死到临头的时候都会看开，什么金钱、欲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女儿先走一步了——
　　我闭眼，暗想，还好，在这半空之中，离天堂最近，也许晨慕就会站在天堂的门前等我，仿佛有一缕光芒射进来，我已经迫不及待向它伸出手去——
　　事情往往是这样，当你满怀希望的时候，事情总会落空，而当你放弃希望的时候，事情也就迎来了转机。
　　当邻座小情侣已经互许来世再会，前排的妈妈抱着哭晕的孩子肝肠寸断，后面的大爷几乎心脏病发作的时候，飞机居然飞得越来越平稳，直到警报最终解除，这一出死亡悲喜剧也就悄悄落幕了。
　　接下来，飞行平稳，然而黑暗中的人们还是一夜无眠，等到飞机落地，人们悬着的一颗心才松懈下来，机舱里响起阵阵掌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纷纷拥抱，就连隔壁座位的小情侣也跟我来了个三个人的拥抱，我们是一起经历生死的难兄难弟，幸好上帝觉得我们缘分未够，还够不上同年同月同日死，所以就在关键一刻拉了我们一把。

　　走出机舱的时候，耀眼的阳光下，飞机的四周布满了警察，消防车也停满了整个停机坪。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航空公司的人解释说，原来我们的飞机在飞行途中遇上了故障，差点落不了地，而我们一无所知，神勇的机长和机组人员居然瞒天过海，在空中足足盘旋了三小时，最终平稳地把飞机降落在了纽约肯尼迪机场，这简直是神一般的际遇，它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觉得自己可以去感谢上帝、观世音菩萨和真主了，只有东西方所有的神明加在一起才有这般起死回生的神力。
　　我突然想起此行的任务，给蓝总打电话，关机。
　　我只好赶紧拨通了蓝总秘书的电话：“你好，郭秘书，蓝总他——”
　　郭秘书：“是林小姐吗？蓝总现在已经动身前往澳洲了，他说在机场等了您三小时，可是一直等不到您，看来这次无法签约了。”
　　我马上解释：“对不起，我的航班遇到了故障，延误了三小时，请问什么时候还可以再与蓝总签约呢？”
　　郭秘书冷哼一声：“你已经错过了这次机会，我想蓝总不会再给你机会的。”
　　我赶忙解释道：“郭小姐，实在对不起，我也不想错过，可是我乘坐的航班飞行途中遇上了故障，我们刚刚经历了惊险的一夜，我都没想到还能够活着到达纽约，希望您和蓝总解释一下，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郭秘书打断了我：“我知道了，那我等蓝总到达之后联系他，但是接下来他的行程很满，估计很难抽出时间见你，要不然你你先回北京吧。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好吧。”我无奈地挂了电话。
　　真是悲催，我不仅丢了单子，还不能按原计划飞回北京了，因为这架飞机机身受损需要维修，航班取消了，而航空公司正在做善后处理，一时半会还顾不上为我改签其他的航班。
　　纽约肯尼迪机场，我像个孤魂野鬼，失魂落魄。

　　机场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寻找枪击案嫌疑人的新闻。
　　一个身形魁梧的老美警察走过来盯着我看了半天，我想一定是我一夜惊魂后造型颇为朋克，头发乱蓬蓬，两个黑眼圈犹如烟熏妆，因来不及更换衣服，衬衫的领口还有一大片咖啡的污渍。他反复检查了我的护照，询问我来美国的目的，并问我是否是一个人，不会把我当恐怖分子了吧。
　　我是这样回答他的：“I came here to find a man.”（我来找一个人）
　　“Your boyfriend”（你男朋友？）
　　我有点恍惚，本能地回答：“No.”
　　想要说因为公事，可是看我这一身狼狈的样子颇不敬业，有损中国人的形象，还是算了吧。
　　老美眼神里透露着忧心忡忡，他大概看我似乎像流落美国的野人，无人认领。
　　我赶紧用英语作答：“现在还不是，未来也许是。”
　　老美心领神会的样子：“Wow，I see. ”
　　我稍稍松了口气。
　　老美又问：“He will pick up you, huh Where is he”（他会来接你吗？他在哪？）
　　我说道：“He is ——over there. ”（当然，他在那里——）
　　因为怕老美继续盘问下去，我环顾四周，随便指了指不远处，那里站着一堆男人，管他认为是哪一个呢，我能顺利过关再说。
　　我假意朝那群男人招招手。
　　刚巧，有个戴墨镜身形英挺的家伙往这看了一眼，我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美抬头看了看那家伙：“哇哦，你男朋友很酷。”
　　他一边说，一边放行。
　　老美的语调太夸张，为了装得真实一点，我赶紧朝墨镜男走去，墨镜男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翕动，趁他开口之前，我赶紧说：“帮帮忙！帮帮忙！”
　　我走到他一侧，轻轻拽了拽他的黑色风衣的衣角，一股草木香水味夹杂着男性的味道隐隐钻入鼻翼。
　　我抬头，他个子很高，脸的大部分被墨镜覆盖，微微一怔。
　　紧接着，我回头看了看那个老美，墨镜男也朝我看去的方向张望。
　　还好，那老美在检查下一个人。
　　我脚底抹油，开溜。

　　我在肯尼迪机场里踟蹰徘徊。
　　期间，公司的执行总裁陆总给我来了电话，问项目的进展，我只好跟他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
　　陆总安慰我说：“夕遇，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一次遇到了意外，你的安危是公司最关心的，刚好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月，不如放你几天假，好好在纽约玩一下。”
　　“谢谢陆总，可是我想马上回国。”
　　“夕遇，别太拼了，连续飞行，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哦，对了，给你发个号码，我朋友的联系方式，他就在纽约，你联系一下他，他可以帮你安排个住处，你叫他苏总就可以了。”
　　“谢谢陆总，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总已经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刚挂了电话，一条短信就来了，正是陆总发来的朋友的联系方式。
　　陆总人真是不错，对待下属很亲切。不过我不太想麻烦他，想等等看航空公司的改签安排。

　　我来到机场一隅的咖啡厅，用里面的wifi打开微信，闺蜜费云云发来消息：“到纽约没，事情顺利吗？”
　　我自拍了一张苦脸照片传过去，“别提了，差点小命不保，单子也飞了。”
　　费云云：“怎么搞的？”
　　我：“飞机发生故障，能活着跟你聊天简直是烧高香了。”
　　费云云：“真的？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现在小心脏还扑通扑通跳呢。”
　　费云云：“抱抱！那你赶紧飞回来吧，我给你压惊。”
　　我：“别提飞机了，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费云云：“那你咋办？不飞回来住美国？”
　　我：“有人要是肯收留我，我就呆这儿了。”
　　费云云：“好啊，祝愿你邂逅一个美国高富帅。”
　　我想起刚才过海关时跟那个美国人开的玩笑，不仅忍俊不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她回信息道：“嗯，高富帅，快到我的碗里来！”
　　也许是我说话的声音很大，我感觉似乎有人朝我身上投来一束锋利的目光，我转身去看时，四周却又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