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合眼朦胧又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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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概是早上六点半，刚刚出来的时候，偷瞄了一眼前厅的挂钟，差五分钟六点。我坐在门前傻傻等着，哈欠打了百十来个，也没见到半个僧人的影子。
本以为自曝行为会引发各种恶果，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位知晓我身份的当事人却都缄默不语，似是完美消化了我的未来者身份。
姐姐以“Mongkhon明年要去英国留学，所以现在要加紧练习英语”为由，默许了我使用英文。还专门帮艾伦在洋文馆请了两个月假，搬进来与我同寝居，秘密教授我日常交际用的泰语，以帮协我和下人们的必要交流。
此外，姐姐还特意吩咐Sirang哥哥，跟我这个“亲妹妹”说话的时候，也只能用英文，同时准许些微中文，营造出我要以兄长为榜样，学贯中西的假象。多亏Sirang平时宠妹成了习惯，也没追问缘由，满脸堆笑地就答应了。
此趟穿越，未免太轻松了些，反倒更加缺乏安全感了。
姐姐雷厉风行，三言两语帮我瞒下了身份。接下来，就是融入暹罗生活的一系列必修课了。这最要命的一条规矩，就是晨起供斋。
早在拉玛四世时期，这位眼中有世界，一心想要暹罗冲出东南亚落后圈子的开明君主，感受到英法殖民主义的威胁，致力于改革。为了显示暹罗并非“野蛮”国度，他命令贵族们改变服饰装束，学习外语。
除了积极对外交流，拉玛四世还对内制定了流传后世的N条社会准则。最严苛的，莫过于其创建的上座部佛教的法宗派。将佛教教义严格化，祛除民间宗教及迷信成分，要求僧侣过午不食，一天只吃一顿饭，且必须是化缘得来的。
晨曦破晓之际，僧人们便手持钵盂出门化缘。挨家挨户行过去，家中女主人须得早早等候在门前，待得僧人行至，先俯首叩拜，僧人们念过平安经之后，方可供上食物。
至于具体供奉什么，各家各户皆不尽相同。就拿Mongkhon家来说，这三天除了果汁有所变化，吃食都是芭蕉叶包烧糯米饭。很是简单，丝毫没有想象中贵族该有的豪气。
今天的供斋，依然是糯米饭，只是里面多放了些香蕉碎。有时我们的早饭也是这个，甜甜黏黏的糯米饭，佐以更加甜腻的果汁，我实在接受不了。
唉，衣带渐宽，想念中餐。
今天也和前两天一样，天还没亮，就被Yumi叫醒了。我撑着晕乎乎的脑袋，任凭她和Fern把我当个破布娃娃折腾。闭着眼睛被穿好衣服，半闭着眼睛去洗漱，直到姐姐派人来催了，我才完全醒转过来。
实在羡慕艾伦，因着她外国人的身份，从不用做这些。此时此刻，怕是还在梦中会她那个据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情郎。
好不容易熬过了供斋，思量着要不要回去补个觉。脚还没踏进门，却被姐姐拉住了。我不明就里，呆呆停住。不多时，一辆马车驶来，车子装饰朴素，一如质朴的饭食，显不出主人家蒙昭的身份。
姐姐只说了句“去寺庙”，便自顾自上了车，我也只好懵懵懂懂跟了上去。
一如往常的我，起床这么久了，腹中又开始雷鸣。Yumi拿出几个包烧，我却是毫无胃口。但架不住胃里一阵阵呱呱乱叫，保面子期间，不情不愿地接过一个。
手刚伸出去，却被塞进一只白白胖胖的包子。莫非是我太饿，产生幻觉了？揉揉眼，没错！还真是只包子！
姐姐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把包子塞给我，盖好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食盒，道：“知道你不习惯我们的饮食，特地借了中国参赞家的厨子，今明两天我们吃中餐。这包子嘛，是我今天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有姐如此，妹复何求？！
激动地咬了一大口，咸蛋梅干菜馅儿，香！这口味儿，参赞大人莫不是广东来的？好在我也算半个南方人，平时就好梅菜扣肉，咸蛋也是下饭常备，这个包子正好撞上我的思乡胃。
三两口包子下肚，我舔舔嘴角，怯怯望向姐姐的食盒。姐姐也不管身边有没有旁人，飞了我一记眼刀子，一边嗔怒，一边摸出另一只包子。
“你看看你，哪儿有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我们虽然不住在曼谷，但也还是贵族啊。”
既然您主动提起“贵族”二字，我心中的些些小疑惑也憋不住了。就着包子壮出来的胆，问出了口。
“姐姐，我来这里快十天了，您总说咱们是贵族。可是，我看除了有佣人服侍，主子们都知书达理还精通外语，咱家好像不是很贵的样子啊？”
我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吃喝咱就不再多说了，每天菜式简单，量也是按人数来算，从不见浪费。
就说这“住”吧，并不是几进几出，占地动辄上千上万平米的豪宅。家中都是传统木头房子，用料也不是暹罗人拿来彰显富贵的柚木，倒也凉爽清新。除了会客厅点缀了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物品，其他房间皆是贵气不足，质朴有余。
本以为自己来了个大富之家，如今看来，好像也只是普通小康水平。
Mongkhon一个贵族小姐的房间，最值钱的除了那几箱泰丝，以及装它们的柚木箱子本身，基本没有更贵重的物品了。哥哥姐姐们的房间，想来也差不多。
“你还说自己是中国人呢，‘富贵不能淫’的道理不懂吗？我们有了皇亲国戚这层身份，本就树大招风，再不注意自己的举止行为，轻易就被富贵权势所迷惑了，做出那些不知感恩不晓节流的事来，岂不是为人所耻？”
嗯，此话颇有道理。前世的我，过了很多年“贫贱不能移”的日子，这辈子，就好好实践孟子他老人家的前一句教诲吧。
“我们现在所拥有的，都是国王的恩赐，是百姓的奉养，更何况如今父母亲都不在了。父亲原是商贾家出身，亲戚们都在南部港口行商，指靠不上。外祖母早年间也未在国中有所攀附，母亲虽贵为王妹，但自幼便和我们那位当王的舅舅没甚来往。”
说到这里，姐姐顿了顿，语气中略带了一丝戚戚然。
“我们一族，现在本就远离都城，若不是Sirang勤奋好学，袭了父亲的官职，并保住了‘蒙昭’的头衔。所幸王不弃我，否则咱们现在哪还有闲情聊天？”
听到这里，我算是明白了。古语云：伴君如伴虎，只当是朝夕立于君侧才会有此惶恐。殊不知，君王从来都是危险的相与，纵然天高，王却不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然身为贵族，却也不都是胡作非为横征暴敛的。式微之时，低调到有些苟且的过活，也是保身之明哲。
一路聊着想着，到了寺庙。话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出家门，定要好好游玩一番，才不枉了前些日子的憋闷。
下了马车，姐姐吩咐下人将一些拜佛用品搬进庙里，然后随小师父去了僧房。我嘛，自然是跟过去，留下Yumi帮忙搬东西。
以前对泰国寺庙的印象，全停留在旅游视频中。去过云南两次，都没到西双版纳，没见过傣族金光闪闪的佛寺，大概和此间相差无几吧？
进了寺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斑斓的七头龙形神兽。它们的鳞片，皆是五彩陶片镶嵌而成，看上去神气活现，但通体无爪，仔细一看，更像是蛇。
有兔眼、鹿角、牛鼻、蛇身、蜃腹及鱼鳞等特征，但并无驼头、虎掌、鹰爪、鲶须及狮鬃的部分，代之以鳄嘴和鸡冠，也不知是个什么神秘物种。
见我看得痴迷，姐姐放慢脚步，同我解释了一番。原来，这还真是蛇，名叫Phayana，源自印度的娜迦龙，自海中而来，糅合了暹罗巨蛇巨鳄的形象。
娜迦不像中国龙那般神通，不可腾云驾雾，不能翱翔九天，更不会口吐烈焰。但与中国龙相同的是，能兴云致雨，令五谷丰收，因此是神兽祥瑞的象征。
走过娜迦，则是寺庙主殿，供奉鎏金大佛一座。穿过大殿，是一处小花园，旁有偏殿三座，尚不知供养着何方神佛。
花园尽头，连接着僧房，是僧人们平时修行之所，闲人非请不可擅入。小师父带我们到了其中一间，便折返回去，帮我们打点待会儿的拜佛礼器。
姐姐叩了叩门，听到里面应答之声了，才轻轻推门而入。伴着扑鼻的熏香，我眯起眼睛打量起这间不大的僧舍。
内里陈设极是简单，除了靠窗一方小几和几只坐垫。正对房门的地方，是一方卧榻，一位慈眉善目的年老僧人端坐其上。见我们来了，做出“请”的手势，将我们让到窗边。
暹罗僧人也没有我朝那么多讲究，无人奉茶，只是席地坐下便侃侃而谈。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缄口不言了。姐姐和他用泰语交谈，我也插不上话。他们相谈甚欢，时不时还看我一眼，我也不解其意，只能陪笑。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我垫坐在屁股下的双腿实在酸痛难耐，忍不住扭动变换姿势。师父见我这般煎熬，笑着示意姐姐看我一眼，然后结束了交谈。
姐姐会意，带我行礼告辞。然后去了前面大殿，开始新一轮的跪坐。
下人们已经跟着几个小师父准备好了礼佛事宜，待得我和姐姐到了，便由一位中年僧人带领着唱佛。我听不懂，嘴里也跟不上，只好心中默念起了中文版的心经，都是佛家，应该不会怪罪我。
“舍利子空不异色色不异空···”地念了十几个轮回。期间被洒了甘露，手腕还绑了几段白色细绳。
这手绳，想必是凝结祝福的物事吧？
终于结束了大殿活动，一行人又转至后方侧殿。还是念经祈福这个流程，挨个走了一波。
最后，我们手执莲花和经文，顺时针绕着寺庙围墙走了三圈。这冗长的仪式终于落下帷幕，我揉揉酸痛的膝盖，和僧人们一一道了再见，复又回到马车上。
拜佛之后，姐姐的心情好像分外明朗。嘱咐我不要将手绳取下，时间久了，绳子越磨越细越戴越松，它自然脱落之时，便是我破劫之日。
破劫？难不成这绳子断掉的时候，我就会结束这段荒唐之旅？
我没多问，姐姐也没再做解释。她不急着回家，说要带我去逛逛市场。我心中自是欢喜，却也疑虑重重。
她和老师父聊了那么久，交谈过程中还不时把目光移向我，眼中神色捉摸不透，所谈内容似是与我相关。这让我如何不起疑？
而且我自曝穿越身份之后，姐姐淡定的样子实在用常理难以解释。说是就此翻篇了，打死我都不信的。那么，定是藏有后招咯？来吧来吧，暴风骤雨都朝我招呼吧！
于是，我秉持着一贯不怕死的精神，坐过去挽着她的胳膊问了一句：“姐姐，我的事，您真的不再问了吗？”
“我虽然允你叫我一声‘姐姐’，许你活成Mongkhon的样子，但你要记住了——你，始终是个外人。该有的分寸和规矩，还是不要逾越了。”
伴着这话，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心中一凉，赶紧松开，并保持回原来的距离。前世和闺蜜们挽胳膊挽习惯了，是我的错。
“你莫名其妙从中国来到了146年前的暹罗，我知道你的困惑比我们任何人都多。可是你别忘了，此刻是你在这里，而真正的Mongkhon，她又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合眼朦胧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