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乔一夏

31、淇水

　　　“你可知为何为你取名绮霞？”
　　“为什么啊？”
　　“你娘希望你的一生，流绮星连，光华灿烂。”
　　“可她也不知我不愿做那云霞，只灿烂一瞬，又是何其孤独。给我个机会选的话，我倒更愿意做人世间那些会老会死的俗物。”
　　韩绮霞第三次从梦里醒来，眼睛虽然已经能视物，但还是带着些灼痛感。她还模糊记得自己睡得迷瞪时韩璋给自己换了好几次药，想来是怕大夫不知轻重弄醒了自己所以亲自来。
　　“哥？”
　　韩绮霞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四下无人响应，她想着韩璋许是歇下了。今夜本应是极为平凡无奇的，不知怎的韩绮霞心中一阵躁郁，她胡乱蹬开盖在身上的衾裘，翻身下床。
　　闷沉冬夜旷远夜空里竟然时不时涌动着雷声，韩绮霞默想着这年尾了怪事尤其多，一边溜达到了府里的望春园里。
　　浓夜正深的时候，园里罩着一团黑雾似的看不清楚，韩绮霞被冷风刺的直眨眼，正揉着眼睛发现视线里晃过一点光亮，悠悠的在半空怪是瘆人。
　　若是旁人也许避之不及，韩绮霞一向好奇心为大，天不怕地不怕，直冲着园中就去了。
　　等到近了她也终于看清楚，不是什么稀奇神秘的玩意儿，就是挂在半高树枝上的一盏风灯，正在寒风里趔趄着，狼狈不堪。
　　韩绮霞伸了伸手，发现刚好够着，就取下来看。
　　风灯发着微黄的暖光，映出糊纸上的两行诗：“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
　　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
　　落款的名字让韩绮霞有些意外——云中君。
　　从前和楚浔一同听学的时候，讲师总喜欢让他们写些酸文腐字，还要全部收阅，有模有样的一一评点。
　　韩绮霞从来不喜欢这刻板的做派，时常洋洋洒洒胡说胡写一气，到了交卷的时候又抓耳挠腮，只得不写真名随意填了云中君这个名字交上去。
　　后来讲师重点评议了她这一篇胡诌的骈文，还赞她明心似镜侠气如虹。
　　她用的这个假名字只有楚浔知道，韩绮霞仍然记得那时楚浔也笑着夸她心气不输堂上男儿，她也偷着傻乐了很久。
　　韩绮霞心里回忆着，嘴角不由得也噙了笑，思索起楚浔为什么要挂一盏灯在这里。
　　不过今天下午在虹霞楼这一阵闹腾，她也就没曾见过楚浔，宋姑娘也没回来。
　　韩绮霞听着凌乱刮过的风声，心里的不安躁动更甚。
　　-

　　淇水。

　　无静在无法从他身体里挣脱出去之后就陷入了死一般安静，一动也不动。宋尘看着凶神恶煞的无法扑进了水里，随后河面上翻起了一人高的恶浪，河水颜色也愈来愈深，如同一道横亘的地狱深堑。
　　宋尘没有犹豫，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跳进了水里。出人意料的是水下竟是被什么映照着，亮的晃眼。甫一游到更深地方，宋尘就闻到了水里弥漫着的腥咸血气。
　　是她受伤了吗？
　　宋尘在水里行动吃力，还是不懈的搜寻着心里期待见到的那个鲛人的身影。
　　不负所望，她在坎坷的汹涌河流里，看到了一堆巨石，石缝里有一个不断挣扎着的人影。
　　“小一！”
　　宋尘有些心急，担心她被妖物重伤有碍，连忙划动四肢奋力的靠了过去。
　　她看见小一就被卡在两块石头之间，难以动弹，只露出了一截鱼尾有气无力的耷拉着，随着紊乱的水流缓缓摆动。
　　只不过须臾之间宋尘就反应了过来，小一早已经是有着双腿的人形，眼前这景象未必是真。
　　她立时警惕，折身就走，又听得一阵极大的响动，甚至搅起了河底的泥沙翻涌上来。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此时宋尘呼吸有些困难，她想游到水面换气。
　　未知的危险萦绕周身，宋尘只有双耳尚能辨事，此时左耳传来一阵水流破空之响，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极快的朝她游过来了。
　　宋尘心弦紧绷，拿着手里的金笛作势要挡，然而那个东西比她灵活许多，猛地扑倒她腰际，抓住了她的衣带。
　　宋尘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着，晃了几下，气息不稳，猛呛了几口水，有了一种即将溺毙的迫近感。
　　可笑自己全然不知身前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究竟是何物，电光火石一瞬，她觉得唇上被什么东西贴了？下，传来一阵比河水还沁骨的冰凉。在她张口胡乱呼吸的时候，那片冰凉的东西竟滑进了喉咙里。
　　宋尘更觉得难受，吃了个不明不白的东西入腹。待在水里久了思维更是凝滞。不过吃下那个东西之后，在水里的压迫感突然间消失了，竟然也能自由的呼吸。
　　宋尘心里又惊又奇，定下心神仔细看着抓着自己的这个“东西”，泥沙昏沉了河水一阵，不一会水里又恢复了清明雪亮，她也看清楚了那东西的模样。
　　仍然是稚嫩青涩的脸庞，湛碧的瞳孔，颈上生者细薄的鳞片，这是小一！
　　“小一真的是你！”
　　宋尘脱口惊呼，心里五味杂陈：“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小一看了宋尘一眼，微微笑着：“你也还活着，真好。”
　　“你给我吃了什么？”宋尘忍不住问道。
　　“辟水珠。你在水里不会太难受了，刚刚下来那个东西太棘手，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制在石头底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小一托着宋尘往岸边游去，一边不放心的往身后看。
　　”我猜是邪祟附在了那和尚体内修出了另一个肉身，我也只曾听说不曾见过，不想今日碰上，这东西如此凶恶……”
　　宋尘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响起一声深远长啸，河水竟在此以后乱了流向，行成了一处浩大的漩涡，蛮横的就要吸着两人往水底去。
　　“它想这样吃了我们！”小一感觉到了异动，略有不安的看向宋尘。
　　“去岸上，我有办法。”
　　宋尘决定的很快，小一点了点头，托着宋尘的手更加使劲，十分艰难的带着她靠去岸边。
　　“它过来了，小心！”
　　小一在水中的五感比宋尘好太多，她回头看时，发现那只在水里泡过的妖物已经涨大了数倍，它也生得是人的模样，不过没有毛发，四肢奇长就像一只人脸的虫豸，在水里游得很快，马上就要逼过来。
　　“宋尘你先走！”小一竭力压住心里的胆怯，用力往宋尘腰上推了一把，返身朝无法游了过去。
　　面对着无法这一张利齿丛生的血盆大口，小一横着胆子，想着多于它周旋宋尘就能多些时间。
　　她颈间的鲛珠照出了她略微苍白又十分坚毅的脸庞。身后水波潋涟，宋尘想必已经上岸去了。
　　小一蓦地有一阵怔忡和失落——虽然自己是甘愿留下来断后，但这样被人毫不在意也没有叮嘱的留在危险境地，让她无比的感慨。
　　“你只有一个用处，做她的替代，但你会更辛苦。”
　　当无法恶狠狠的朝自己一口咬来的时候，小一认命的闭上眼，也许真的，生来就有命数吧。
　　她苦涩的想。
　　世界瞬间是真正的漆黑一片。
　　宋尘有些狼狈的攀上岸堤，找到了无静的位置，踉跄着奔了过去。
　　她把无静扶了起来，轻咳两声，大声说道：“你与我公平谈一谈如何？现在大家手里都有筹码，不如交换，也算善了。”
　　无法此时也上了岸，冷笑：“老子凭什么理你，凭什么跟你交换？”
　　宋尘冷静道：“无静是你的宿主，我若放了他的血，让他变成死尸，你也不会好过吧。我想你应该还没有修全肉身，没了无静，你也不过是腐肉一堆。”
　　无法打量宋尘一眼，哂笑：“你倒是反应的挺快，不过这鱼人我已经吃了，你换个别的条件吧。”
　　宋尘不为所动：“你们八乾门这么折腾也是辛苦了，我可以跟你去见你们的门主，我只要小一现在平安，其他都能谈。”
　　她说罢，拿出袖中金笛，随意扔到无法脚下，一副缴械投降的模样。
　　无法见宋尘让步，也只想着赶紧了了这件麻烦差事好好休息享受一番。他高高躬起后背，已经干瘪的腹部皮肤大力的抽动着，接着就从她嘴里吐出了小一。
　　“这可是件重要的宝物”，无法此时心情大好，非常有风度的帮宋尘拾起了金笛，交到她手上，说：“那我也信你不会食言，我们立刻出发。”
　　等到小一苏醒时，淇水边除了肆虐的河风，其他多余的一人也无。
　　“宋尘？！”
　　小一有点不能适应这太快的变化，站起身，却也不知道往哪边去。
　　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了地上一个晶亮的小物事，小一连忙俯身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莹润的上好高古玉，看样子似乎是件配饰。
　　小一再仔细翻查，希望找到点什么，终于在圆玉的尾部，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弦月印记。
　　小一似乎是被什么击了一下，浑身止不住颤栗。
　　原来，真的是有冥冥注定这一回事的。

作者有话说

　　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