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偶感风寒， ...
-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谢桐心想，倘自己说出的不是“残匪当交由梁王追剿”，恐怕这只白皙修长的手就会落到自己的脖颈上，然后毫不费力掐死自己。
但这话却在他唇齿间徘徊了许久，终于又沉下去，像一团棉花堵在他的喉咙里，他开口，却发不出声。若是换作当年，他要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一颗心剖给他看——我是一心一意地要对你好。而如今他去只能虚以为蛇，他徒劳的张了张嘴，像是溺水的人做最后的挣扎。
皇帝安静地凝视着他，似乎并不着急，只是耐心等他的答案。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穿透寸寸光阴，瞳孔深处映着初见时谢府的笙歌院落，云山别院的灯火楼台，湖东忘返亭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几乎是最好的一段时光了，因为那时皇帝并不是皇帝。他只要一穿上龙袍，就会重新变回那个表面公正无私满怀热情，内里冷漠阴鸷生性多疑的君王，只是曾经的他对自己还曾有过无所保留的一段日子。他记得那时刚刚及冠的少年气鼓鼓的样子——“你哪里是一心一意为我好，你不过是为了阿遥罢了！”原来如此，他一遍遍把心剖给他看，而他从来没相信过，只是一遍遍地反复确认：
我驯服了你吗？
你会对我永远忠诚吗？
你会永远按照我的意思行事吗？
你会背叛我吗？
谢桐叹了口气，他不是第一次跪这么久了，可他忽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挣脱了皇帝的手——皇帝其实并没有用多大力气。俯首贴上地面，状极恭敬：“奴以为，后续事宜当交由梁王查办。”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好。”
谢桐是被皇帝差人扶下去的，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发黑，双腿更是僵硬得没了知觉，差点再次栽倒，那两个小宦官也算是善解人意，没有让他再走路，而是直接找来顶轿子，趁着天黑把他悄悄抬出了宫，一直抬到他那小院门口。
“我是老了啊——”谢桐神色也看不出多沉重，坐在轿子里自顾自揉着腿，“让二位见笑了，劳烦再扶我一把，我实在是站不起来。”
小宦官掀开帘子把他扶出来，院门口有人打着灯笼，不知道站在那里等了多久了，看他回来，赶忙上前一步接过他——正是上次为他打扇的那女子。
谢桐见那两个小宦官告退走远，便就势完全卸了力道，往她身上一砸，好在这女子似乎有些力气，才没让他砸得一个趔趄，嗔道：“到哪儿都没个正形，要我看呐，您就活该被罚跪一整天。”
谢桐罕见地没出声，女子心中一惊，摸他后背，才发现他的外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
“谢总管！”她失声叫道，又拿灯照他的脸，这人面色惨白，几缕黑发被冷汗打湿粘在额头上，竟是罕有的狼狈。
他双目紧闭，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
她虽万分焦急，手中却十分利落，先将谢桐扶到床上躺下，喂下几勺清水，又匆匆去厨房煎药，将药放置于炉上后，还抽空在她额头上搭了个热敷的手巾。
然而谢桐迟迟不见转醒，煎好的药也无法服下，女子心一横，施展轻功跃上屋顶，向着城西方向去了。
女子走后，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推开了门，这人走至床前，想要扣住谢桐几处穴位将他强行唤醒，然而谢桐却先他动作睁开了眼睛。
“劳烦凝玉姑娘了，烦请替微臣传回话去，就说多谢娘娘挂心。”
凝玉掀下风帽，露出一张宫妆的姣好面容，她叹了口气，道：“谢总管不必客套，今日之事，娘娘已经知道了。”说罢，将一个小荷包交与他，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谢桐并未挽留，他将那荷包塞在褥下的暗格里，重重躺倒下去：“阿遥啊——”
你这是在替你的夫君向我赔罪吗？
然而一转念又想到，这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吗，正如自己当年见到阿遥躲在绣楼上的窗帘后红着脸偷偷打量那些过路借宿的陌生客人中的一位，便心软自告奋勇地在夜半变作她的样子亲自上门拜会……
皇帝说得没错，自己不过是是真心实意地为了阿遥好。
那个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放不下心的，他的小女孩儿，曾经的谢氏长女，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谢遥。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皇帝和谢遥在他的潜意识里就应该是少不更事时的谢遥拉着他一起看过的那些话本，在那些刀光剑影的虚幻江湖里，自己的至交好友娶了自己的妹妹……
但事实上这个世界不会像话本一样单纯，他不希望谢遥或者皇帝任何一方把自己当做“外人”，但同时却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像自己期望中那样紧密。
谢桐越想越难受，迷迷糊糊地还是昏了过去，再恢复知觉时，感觉有人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正在给他把脉。
这人似乎是察觉到他要转醒，忽然画风一转像个神经病似的抽起风来：“哎呦，恭喜恭喜，这可是喜脉啊！”
这回他听出这人是谁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果然又是那个上蹿下跳脑子进水的江湖郎中。
“云锦，”他淡淡道，“送客！”
谢云锦——那个侍候他的美貌女子推门进来，把端着的药放到一边，没有理他，而是转向那烦死人不偿命的赤脚医生，：“顾神医，他怎么样了？”
“唉——”，顾神医嬉皮笑脸，学着戏文里的人物长叹一声，“偶感风寒，小病好治；为情所困，药石难解啊。”
谢桐：……
去你妈的为情所困。
谢桐心想，皇帝和阿遥现在彻彻底底一条心了，他们的事就让他们去烦吧，关自己何事？
对……这么一想，他的思绪便停不下来了，他忿忿地在心中暗道：“让那梁王打上京城才好，那么阴骘冷血的小白眼狼，皇帝这小混蛋非要好吃好喝养着，咬死他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