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前尘》海霫沂昽

3、初见 江陵旧事

　　荆楚之地，钟毓灵秀。
　　薄雾缭绕之外，青山连绵之中，坐落着百年世家望族—江陵苏氏。
　　苏氏古宅之中，一派庄严肃穆。
　　苏氏宗主苏怀瑾静静端坐在大殿之上。
　　苏怀瑾着一袭黑衣，扎红色发带，长发随风缓缓飘动。左佩红色半月形碧玺，右挂红色梅花纹香囊。苏怀瑾天生一副姣好面容，一双桃花眼曾经使得多少少年少女暗自倾心，此刻，这双眼却隐藏在一条黑布之下。
　　半月前，苏怀瑾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终于，三日前，世界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两行血泪从那样的一双眼中缓缓流下，仿佛是桃花即将凋零时，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抹绯红。
　　苏氏以箭闻名天下，失去了一双眼睛，就失去了一切。
　　年少成名的春风得意，朝廷客卿的富贵荣华，都随两行血泪冲得一干二净。
　　失明三日，苏怀瑾面上却依然是云淡风轻。这三日的生活度过的一如从前，只是将他的独子苏记年送至金陵百里氏，叮嘱他好好修习。
　　苏怀瑾是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三日以来，他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现实，默默熟悉着用耳朵去感知周围的世界。
　　远处脚步轻轻响起，那脚步声不缓不急，猜测出步伐的主人一定迈着四平八稳的四方步。苏怀瑾循声侧头，将耳朵朝向声音的来源，细细的聆听那人的呼吸。那人似是站在风口之处，衣带在风中发出猎猎之声。
　　苏怀瑾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梓柯？”
　　“我在。”那人向前踱了两步，走到光亮之处。金色龙纹袍配玉冠，腰间的红宝石熠熠发光。那人的面容生的好生白净，似是出水芙蓉。唇红齿白，两处梨涡，一副少年人的俊俏模样。
　　“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回来，便回来了……”
　　“可惜，回来也做不了什么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苏怀瑾黯然。
　　“那我就什么也不学，就只陪在你身边。”
　　“胡闹！你是堂堂皇子，怎能和我一个籍籍无名之徒混为一谈！”
　　“你不是胡闹吗？自己的眼睛说废就废了！自己的儿子也不管不顾，就送到百里家，给别人作异姓子了？”
　　“你……”苏怀瑾声音气得颤抖。
　　苏怀瑾的眼睛当初不是医治的方法。百里氏族宗主亲自前往江陵，为苏怀瑾带来了所有可能用到的珍稀药材。殊不知，苏怀瑾因为中毒而盲，此毒又名三生叹。毒性霸道，无药可解。“三生叹”顾名思义。需要三次使用才能发作，缺一次就会前功尽弃。毒性发作之时也分三次，初时会双目泣血，再时会爆发寒症，颤栗不止，终时会心力衰竭，力竭而亡。百里宗主医术精湛，当世罕有仙家名士能相匹敌。百里宗主已经三十年没有见到身中此毒之人。只在百里氏族的古籍中见识过此毒的厉害。古籍记载，若是用至亲之人的鲜血炼丹，制成火琉璃，就能制止毒性。虽不能康复，却能避免一死。
　　谁是苏怀瑾至亲之人，众人早已了然。
　　苏怀瑾年仅十八岁就继承了苏氏宗主之位。他的父母早逝，他又是父母的独子。又过五年，苏怀瑾因为苏氏独门绝学弓箭而名扬天下，他的银弓“定远”百丈之外一箭射死楼兰名将，被朝廷招为客卿。五年之后，苏怀瑾婉拒了王侯贵族与仙门百家众多公子小姐，迎娶了江湖上一名相貌平平、修为较低的女子，不足半年后就生下了儿子苏记年。苏记年刚一出生，他的母亲就不知所踪。因为此事，苏怀瑾曾被仙门百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几年有余。苏怀瑾的修为算为仙门百家之中上，为人谦虚低调。众人私下虽然偶尔耻笑苏怀瑾的往事，当面却不得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芳瑜君”。
　　“我什么？你为了你的宝贝儿子，受了天下人多少诟病？谦谦君子苏怀瑾，未行婚姻之名，现有婚姻之实，与江湖女子珠胎暗结，只能无奈迎娶？得子之后，父子二人被女子抛弃、孤苦伶仃？芳瑜君，你的一生名誉，都毁在你儿子身上了！现在以他的血炼一颗火琉璃，你又拒绝，你是不是一心赴死？”
　　“莫要多语！记年年幼！我怎能忍心将他浑身鲜血沥干为我自己炼一颗火琉璃！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作为未来的天子，怎能如此薄情寡意、视人命如草芥？我一双眼睛废就废了，性命也不足挂齿，你不必多言了！”
　　“你……好！那我就亲自去一趟金陵，把你的宝贝儿子抓回来，炼好火琉璃，再逼迫你吞下去！”
　　“你敢！”苏怀瑾面色苍白，“你要是如此，那我便现在死在你面前。”
　　“苏怀瑾……”萧梓柯握紧拳头。
　　“我说到做到。”苏怀瑾深吸一口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贵为皇子，我自然不能命令你做什么。梓柯，我只求你，放过记年。我已经在这人世上浑浑噩噩度过了三十年，可是记年还是个孩子。你是他的师兄，若你来日荣登大宝，记年身在江湖，他虽不能为你效犬马之劳，却也是你的帮手……”
　　“不……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你坐以待毙，默默等死吗？”萧梓柯眼眶发红。
　　“梓柯，若是没有你和记年，我早已死在北疆的千里沙洲了。”
　　金陵，百里氏族，莲清园。
　　百里凌霁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小肉团。
　　白白胖胖的苏记年，因为害怕陌生的环境嚎啕不止，已经哭晕了三次。
　　凌霁起初面上毫无波澜，内心还是有些担忧。毕竟是江陵苏氏的小公子，苏氏和百里氏两家世代交好，此刻又是苏氏患难的非常之时。但眼前这白白的小面团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有接上就一个白眼向上翻去，失去了意识，百里凌霁也只能无奈摇头。对于苏小公子，一开始是施针，后来就是掐人中穴，最后不济还有一盆冷水。苏小公子在这么委委屈屈、楚楚可怜，这边的百里凌霁却是熟视无睹。苏记年看着冷冰冰的百里凌霁，心中又敬又怕，却又觉得那人清冷高洁，有仙人之姿、超凡脱俗。苏记年从小见过不少世家名士。自家父亲更是“芳瑜君”地位仅次于诸位“上君”，但是他家父亲向来是温润如玉，如百里凌霁这种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清冷截然不同。
　　苏记年哭了三个时辰，终于哭累了。他抽抽嗒嗒地倒气，还是不是偷偷去瞄百里凌霁。百里凌霁这种清逸俊雅的仙士，自带三分寒意，他清冷的气场，仿佛自带三分霜华悬于空中，又如三尺冰凌发出幽幽寒气。百里凌霁的容貌如他一般清冷高雅，剑眉星目，不怒自威，面色雪白，线条冷峻，整个人如同一朵傲放于尘世的天山雪莲花。
　　百里凌霁自然知道苏小公子在默默打量着他。他眼帘低垂，似是允许了苏小公子的“偷瞄”。百里凌霁不喜与人亲近，这种带着“侵略性的打量”早已超出他所能忍受的极限，若不是因为苏记年年纪小，怕是他就要生气，或者干脆拔剑攻击。苏记年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依然氤氲着水汽，仿佛一句言语就又会掀起波澜。凌霁想起记忆之中，应该有过两个人这样“打量”过他，另一个就是即墨蜀宸。
　　蜀宸来到百里氏族之时年仅三岁，那是的百里凌霁，也不过六岁。
　　年仅六岁的孩子，就一板一眼，极有作派，十足的小古板。面对三岁的即墨蜀宸，竟能老气横秋地说一句“幼稚。”
　　而年仅三岁的即墨蜀宸，竟然能在哭泣之中抽空反驳一句“我不幼稚！你才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