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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一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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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澜堂内偌大的空间仿佛变了个样子。
红色的房梁,七彩的琉璃都被一层层雪白的素纱遮住,那些白色绸缎大条大条的地从三楼垂下然后拉至一楼大堂顶悬挂着,仿佛一片纯白的梦境,把这里变成了雪地。
珊瑚澜堂中间的部分本就没有屋顶,掏空整个建筑的中心的设计,使二、三层也能观赏到堂上的表演。现在的素纱垂下,仿佛搭建了一条连接舞台与穹端的通道。
敖彻闯进来时已是人潮涌动,这夜里时分,一楼、二楼的看台皆是座无虚席,原本白日里还是各自为营的分区桌椅,此刻早已变为向中间围起,虽是井然有序却依旧掩不住人们心中的澎湃。方才那一阵骚乱便是那些绸缎挂起时引起的,因为他们守候已久的人,终于要在今晚降临了。
敖彻心下惊了一声,“他娘的,这几日是忙昏了吗忘了这等大事,祝揽月啊.....”
——以惊世之舞名动天下的舞姬祝揽月。
当初评定四大名剑的无名子在见到祝揽月时便赞绝,“堪怜尤人引银蝶,生愿醉死梦裙厥。若非倾城入凡尘,哪来此舞惊世间。”
自当红楼稍有起色之时,顾如烟也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段将她揽入了“天下第一楼”,从那开始,每月以极高的价格出售‘观舞牌’,而人们也愿一掷千金为了一睹这惊世之舞。当然,这亦是在红楼吃喝一日的免单牌,还是能见到顾如烟的捷径,怎么看来,都不算亏。
被收入麾下的祝揽月据说被好吃好喝的供养伺候着,除了每月一舞当日,基本都不出入楼内,她的落雪阁也常日寂寥。不过性情冷漠怪异的她尽管如约每月一舞,却未曾有过定期,往往是突地放下珊瑚澜堂楼顶上为她准备的雪白缎子,就算是打了个招呼——要跳舞了。
所以哪怕是得到观舞牌的人也未必能赶上祝揽月一舞,且她每次的舞必不相同,于是每一次跳舞都仿佛一次盛典。
眼下便是这盛典要到来了。
敖彻好容易寻到一个位置坐下,准备欣赏这倾世之舞。
珊瑚澜堂中央是一个大大的水晶圆台,高度及膝,正是中间绸缎垂下的圆所包围的中部。而圆台之中竟镶嵌着一整块白玉,那玉圆润光滑,色泽釉白细腻温和,其中的水纹影影绰绰,乃绝世佳品。从何处找来如此大的一块整玉?
倒不知这楼中还有多少令人惊叹的事物,“天下第一楼”可不是浪得虚名。
圆台之上,由楼顶纷纷扬扬地飘下了羽毛,细碎的,柔软温暖的绒毛,雪一般在空中飞舞打旋,而后飘转忽悠悠地落到了白色的舞台上——
而那个舞女,已经翩翩站在台中央。
羽毛撒下来,已然铺了舞台厚厚一层,祝揽月赤脚站在那里,一身干练软媚的舞衣,足环和手钏都嵌着穿着玛瑙珍珠或是西域的宝石。她柔软的黑发间戴着一个银白色的额环,额环上点缀琥珀、白水晶、翠玉等错落有致,斑斓相映,簇拥着额环正中镶嵌的那颗红宝石。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的宝石闪闪发光。
可看台下的剑客只觉那些素纱和舞女身上隐隐透出的绝望感让他心中发凉。
这更像是一个葬礼。
祝揽月两边手臂上戴着同样的银色臂环,臂环下是半透明的轻纱,纱如半袖一般笼罩着半条手臂。她裸露的香肩、玉背、腰肢、纤细的脚踝,都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敖彻也笑着淡淡道,“这身段可与她们楼主有得一拼了。”
沸腾的人声和喝彩立即淹没了他的声音。
她抬起头,乌黑的秀发一半拢起一半披散在肩头,脸上戴着白色面纱看不到真容。在座的看客们忍不住觉得自己无法目睹祝揽月真面目,那千两白银是打了水漂吗?底下霎时嘘声一片。
祝揽月淡淡地抬了抬眼,从一楼看座一一望过到二楼雅座,然后右手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手势仿佛有魔力一般,全场顿时竟真的安静下来。
乐师轻轻奏响舞曲的第一个音,所有人凝神望向中央的圆台。整个空间都如同虚化了般,时光刹那停滞,只有祝揽月,只有她,是鲜活的。
歌伶叩动手中的红牙板,轻启玉齿唱了起来。
“呢喃软语耳鬓磨,待君归时披绮罗。
不知吾爱埋尸沙场,璎珞丝软新绣嫁裳。
日盼又夜待兮,握紧荒芜一场.....”
祝揽月足尖一动,手心如花一般盛开,肩臂来回舞动如蛇样灵活。脚踝上的饰物仿佛托起她似的,曲子就糅合在她的舞姿里,跃起时如凌波漫步,下仰时若怀邀明月,地上的羽绒被她卷起的风惊扰,开始飞舞在她周身,场景如同仙子散花妙不可言。
“待子迎我过楼门,巧笑倩兮盖红霞。
燕尔偕老终是梦,赠我三年一场空!”
歌伶的声音渐渐急促悲凉,不可名状。
祝揽月则摘花一般捧起一把羽毛向四周吹去,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羽毛竟无风自动地被送到了看台周围,她仿佛化身歌中的人物般,举手投足间都浸染了伤悲。
只见她轻轻一跃,缠上垂在空中的一条绸子,整个人轻灵的拉着绳子凌空绕着看座转一圈,这本是风月场女子惯用的伎俩,但她用起来却仿佛将其仙化了,窈窕丽影,仪态万千,让人不忍染指,只静静望着她飞过自己眼前。
待她快到舞台时,便撒开了绳子,轻飘飘落到台中央,左腿曲起,右腿支撑着原地旋转起来。她双手做叶子手由腿侧交替旋转至头顶,还在不停转动。舞衣上系着的飘带,璎珞,各色宝石都随着她的动作转起。
时像蛟龙从幽壑中腾起,时似灵鹤轻抚过白云,恍如百鸟朝凤般被簇拥,又若灵动轻逸的鱼尾摆动。日月之光也为她所夺,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
只有她,周身如同戴上星芒之光。
红牙板还在敲动,拨动的弦音和着歌伶的轻唱,不禁触动情肠。
“指间砂漏尽,青丝白鹤颜。
怜我梦中人,遥隔楚云端。”
祝揽月停下了旋转,柔软的腰肢如三月杨柳,手臂来回舞动,仿若潸然泪下般捧上自己的脸颊,缓缓蹲了下去。
“去日不再....失我情郎!”歌伶的歌声催人泪下,激动地颤抖着。
祝揽月从地上霍然跳起,纤细的手臂环抱柔软的身躯,仰着向上竟跳离了台面好高的距离。
“山河永寂.....失我情郎。”
哀怨的歌声缠绵在空中,舞姬似乎再无力向上,颓然落回白玉圆台,面纱不知何时被揭下,清丽无双的脸颊滑下两行泪水。
“失我情郎。”
乐师摆动乐捶敲响了结束的尾音,看台的众人才恍惚从歌舞里醒来,暴动起雷鸣般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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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内院的东苑有一处寂寥地,高高的牌匾素净极了,写着落雪阁三字。
而此刻剑客正抱剑靠在门旁,等待落雪阁主人归来。他闭上眼,月色投影在他锋利的五官上。然而,他并未等来如愿的一袭白衣,而是那位绯色丽影,且她是从落雪阁里开门而出的。
“你来这?”敖彻冷眉一挑,问道。
“敖少侠在这里都不奇怪,我在这又怎么奇怪了。”顾如烟广袖一拢不冷不热的回答他。“公子来找揽月?”
剑客将剑握在左手,右手食指轻划过她的脸,“你吃醋了?”
顾如烟没有搭话,沉默的气氛让敖彻瞬间有些尴尬。
“本以为你剑术高超,没想到吹牛的本事竟然更胜一筹。”顾如烟许是听不下去了,嘲讽道,“现如今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哪来的事,其实你不知道,我刀法更高过剑术呢。”
“若是公子这么厉害何必还把箱子交给我?公子刚刚看舞尽兴得很,当时可是来了许多人抢你们敛风城的宝贝呢。”顾如烟上前一步,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这我不担心,楼主你要是拦不住,还会在这里和我说话?”敖彻眼里冷静锋利的气息快要刺破空气。
“若是拿走箱子的人是我呢?”顾如烟淡淡道。
一时间两边沉默,僵持的气氛尤其压抑。敖彻收敛起笑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托付于你,相信楼主也不会失信于我。”
“是啊,”她媚人的眼眸如湖面漾起涟漪,“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顾如烟转身向内院南面走去,又回头问,
“公子现在去弱水阁么?”
回眸一笑百媚生,任是谁都拒绝不了的。
大堂一番热闹后只剩下杯盘狼藉,敛风城中的各位侠士都纷纷回到了都壹阁,对祝揽月的舞姿赞不绝口。这时,敖彻怀抱一把剑,一手提着两壶笑春风走了进来,眉梢如剑,眸寒若星,嘴角含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屋内兄弟纷纷俯首,“敖少侠。”
敖彻摇摇手,“无需见外。”他拍去腿脚上的尘土,笑道“顾如烟那个女人,方才突然神叨叨让我去拿两坛酒,那酒窖真是土堆,我也就趁这个机会,过来看看这几日都打探得怎么样。”
敛风城自八十年前,便开始致力于将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建立全新的江湖秩序,如今的江湖也确对敛风城马首是瞻,若是门派不加入敛风城便很难存活下去。可最近五年,叛离敛风城的门派却开始越来越多,追根溯源之下,发现导致几个门派叛变的消息竟都是从红楼给他们的,秦老城主怀疑是红楼在从中作梗,其中应有长欢门的人。
于是在这行人出发之前,敛风城便交待了,要多多留心红楼。眼下已在红楼呆了几日,敖彻心想应该有了些眉目。
“少侠,”梁坤闷闷道,“云家二公子死了,浮尸护城河,今日刚被打捞上来。”
“自云尚坤被抓后,云家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敖彻沉声道,“怎么死的。”
“据说是下毒。不过云尚坤的事是长欢门一手操控,云家二公子应该也是长欢门所为。”
——长欢门。
“这是想把云家推倒啊。”得到答案后,敖彻不禁想起那日顾如烟床榻上那块玉,正是属于云家公子的!他连忙转身欲走。
“敖大哥.....咳咳,这是要去与顾楼主一醉方休吗?.....羡慕羡慕啊。”白衣翩翩的秦风突然坏笑着打趣道。
他此话一出,便是无数起哄声,“艳福不浅啊......美人你占了,美酒能给咱们留两坛吗?”
大家的逗趣话惹得梁坤也忍不住笑出来,“你可别忘了池姑娘还在江南等你啊。”
“对呀对呀,听说曾经一年前少侠在西荒被池姑娘救过一命,池姑娘可是要你以身相许呢!”大家纷纷起哄道。
“别瞎听这些江湖传闻,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敖彻笑道,“这两壶笑春风我就放下了,待会再去取两壶,你们可别告诉顾如烟啊。在下先走一步,告辞。”
“少侠也别忘了正事啊。”梁坤忍俊不禁。
“一定。”剑客背对着大家挥挥手,便扬长而去。
都壹阁的门关上后,秦风忽然出神地诵起一首诗来。
“飞花摘叶歌离魂,江南碧雨落俗尘。
欲舞怀邀天上月,鸿影如烟不待人。”
余下的人皆是一笑,也都应和着诵出下半首。
“望断西楼晴还雨,春风几度花空盛。
六蒂齐放成绝艳,不及年少小苏沉。”
这是一首小诗,除尾联外每半句对应一位美人,也不知是哪个登徒子写出的,竟渐渐变得脍炙人口起来。
“这江湖盛传的六大美人,我们都这几日竟已见了两个了,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座下有人议论道。
“是啊,‘欲舞怀邀天上月,鸿影如烟不待人。’的两位都在这红楼之中,怪不得红楼的客人是络绎不绝啊。”谈及这些,大家开始热闹起来,一顿哄笑。
可是坐在正位的梁坤却愁眉紧缩,仿佛在想些什么。
“梁叔,你该不会是在想最后一句说的那个人吧?”秦风似乎发现了什么,拍拍他的肩,嬉笑着问道。
梁坤也不说话,低叹一声便去端茶。秦风却眼疾手快地将他的茶杯抢了过来。
“梁叔,你就说说吧,在场的所有人里,就只有你见过她。”
“苏家,在敛风城是禁提的,你可知道?”梁坤严厉的目光扫过秦风。
“那咱们现在不是没在敛风城吗?”他恭敬地把茶递过去,“再说了,我们只想问问苏青鸾究竟有多美,对吧?”
他向众人递了个眼色,大家连忙对对对地附和着。
“诶,真是拗不过你。”梁坤喝了口茶,终于肯掀开那尘封往事的一角。“好吧。”
“‘六蒂齐放成绝艳,不及年少小苏沉。’说的,就是苏家长女苏青鸾,苏沉是她的乳名。”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不过十六岁......的确美得不似人间所有,可谓是一笑倾城。当时苏家还与陆家定了亲,若无后来的事,想想苏青鸾与陆渊城也是绝顶登对。”
梁坤顿了顿,眼中仿佛浮现了那遥远的往事。
“随后她去了湿婆教,埋伏两年帮着陆渊城将湿婆教夷平,也带回了龙舌青黛......本以为,会是一段佳话,但苏家有反叛之心。”
“......后来,她也死在那次平叛中了。”
梁坤似有不忍,回避了许多细节,草草说个大概便不愿再说了。
众人听完皆是一愣,久久回不过神来。
六蒂齐放成绝艳,不及年少小苏沉。
写诗的人,该是如何地为她叹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