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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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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楼夜里闭门,门前的两盏明灯静静燃着,如白日里叫嚣翻腾的海水入夜后便退去浪潮。
无人能料到,里面正厮杀得昏天黑地。
俏丽的管事侍女则闲在偏厅一隅拨弄算盘,核对着收支账目。她四下打量着来回穿梭的杂役庖厨。确保无人发现自己方才正偷偷通过一个暗格观察内院的情况。
袭香百无聊赖地将手中账本翻来覆去。她扶额,纤葱般的手指轻轻敲打如意算珠。今日的帐已是查了无数遍了,怎地那边还没结束!
没看错的话,前几天与自己相遇的那一位公子刚刚竟是加入战局了。
何归元?
一闭眼,那位公子的笑又浮现在眼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袭香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发觉不该她又赶紧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矜持矜持!
心乱如麻。
她反手按下桌侧的机关,墙面上突地露出个一尺见方的空隙。对着那空隙看,正好就是内院。她凑上去细瞧,还未找到那位蓝衣公子的踪迹,却看到一道金光仿佛炸开一般,充斥了整个内院!
“啊!”耀眼强烈的光使她短暂失明,一向得体的管事侍女竟吃痛的惊呼一声,转头蹲了下去。
那瞬间,那样强烈刺眼的金光,不似人力可以发出的。
她哆嗦着瑟缩在角落,双手胡乱摸索着迅速关上机关。眼前尽是白茫茫的失明感,她的手又不知牵连了什么物件不断掉落在地上,一时间账房里咣当一片乱七八糟。
突然,一双充满力量的手擒住了她的手腕,坚决地拽着她向外疾奔而去。
袭香一面挣扎一面费力地睁了好几次眼睛,才勉强辨别出拖着自己的这身黑衣。
“敖少侠?”
她语带诧异,因为方才自己才看到,内院中那金光大盛的不就是他吗妖异夺目,日月星辰也为之一黯。而这片刻之后他的奇怪行径,让人不得不生疑。
而他面色焦灼只是不顾一切地想拉走袭香。
“跟我走,快!顾如烟中毒了!”
袭香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弱水阁,往日里自己都是由地下的暗道里上来,每次都要路过“它”的身边,时日一久,开始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贴身侍女,已一跃成为做事沉稳大方得体的女管事。
想进入红楼的人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自己至今也没想通,楼主怎么就会挑中她——当年那个平凡卑微甚至有些怯懦的奴隶。
在人贩黑市里,那样艳丽夺目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美目一扫之后便丢出锭金,随意那么一指,淡淡道:“就她吧。”
那朵赤红的荆棘花,轻易地打开枷锁拯救了自己,多年前看似无意的一指,便改变了这一生。
转眼间,快五年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诧异,弱水阁内一片狼藉,纱幔酒盏破烂不堪,血迹斑驳的地面绫罗珠饰满地滚落。她看到软榻上躺着的人,在漫身血红的映衬下,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
“楼主!”袭香失声惊叫疾奔而去,跪倒在榻前。
除了一年前的那次,她从未见过楼主虚弱至此,竟连传音呼救都做不到。
她看向早被敖彻用指风割开的广袖,雪白修长的手臂上还凝结着血丝,隐约透出些碧色,诡异的是那碧色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血管向上攀爬,无奈顾如烟几处大穴和真气都已被敖战封住,碧色难以逾越,正心有不甘的突突跳动。
“这情况怎么如此眼熟.....”管事侍女心下一沉,面带疑色的去查看伤口——极细的刀口,由右向上倾斜最后止了去势,如同气竭。
这.....这是楼主自己拿七节柳叶刀伤了自己啊!
不再温吞,她大力扯下腰间随身携带的药囊,一股脑全倒在地上。玉瓷瓶罐叮咣作响。袭香迅速抓住一个红色瓷瓶倒出两粒药放在手心,匆忙将药喂下去又跌坐在满地药罐中,手仍然不停的翻找着。
敖彻一直守在床侧,探了探她的脉搏,急问:“这样便好了?可她气息依然很弱。”
袭香抬头冷冷横了他一眼,却发现面前这个人的腹部竟在不断滴血!
方才一路狂奔加之天色昏暗也难以注意,此时烛光映着才看到他全身浴血,伤痕累累,最严重的是左胸的刀口,深可见骨还散发着毒气。他竟然.....比楼主伤得重,这样强悍地以一敌百.....也到了强弩之末。
袭香埋头又是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精致的小药囊,她将药丸捏于指尖直直甩向敖彻,吩咐道,“想活命就吃了它。”然后目不斜视地转向软榻,将药喂给顾如烟后半跪在榻前细细把脉。
敖彻接过药想也不想便丢进嘴里,目光一瞬不瞬的紧盯着床上那袭红衣,仿佛生怕自己一个眨眼,她便会羽化消失。
“我们楼主啊,就是被你给害的。”
虽然不知道弱水阁发生了什么,管事侍女依然判定他的罪。
“在这个箱子来之前,楼主从未这么累过。你看你们把红楼弄成什么样子了?楼主今日许是遇上强敌了,她用自己的刀伤了自己,却也留了一成气息能脱身,不知为何这口气居然耗尽了.....楼主连求救也做不到。”
用自己的刀伤了自己?
这蛊毒竟是顾如烟自己的?
蛊毒都是在南疆盛行,她怎么会用?负伤的刀客不禁转过这个念头。
“真气耗尽了吗.....”敖彻低头,是自己逼着顾如烟拿出箱子吧。不然呢?若是她选择保命,自己会不会真的拔刀相向?
刀客眼中的金光一分分黯淡下去,胸口的疼痛迟钝的袭来,他弯下身子捂住了伤口,眼睛却依然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单薄身影。
“欸,楼主这个伤势牵连了一年前的旧伤口,就是在西荒外的那次啊,当时楼主几乎都送了命。对了,少侠你也在场吧?”袭香唏嘘问道。
——一年前难道是那次
来不及再想得更加明白,重伤之人已无力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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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漪。”
在一片白雪里,由遥远的尽头传来一种声音。衣衫褴褛的女孩怔住了,回头边望边轻声问:“阿妈?.....是阿妈吗?”
她小小的声音颤抖着,止不住的紧张与害怕。
“明漪.....明漪.....”
轻轻的呼喊声还在继续,小女孩赤足往声音方向跑去,“阿妈!”
“别过来!明漪快跑!”
突然,有红色从遥远的尽头蔓延过来,如蛇在地上爬行。
血一样的红色!
红色把白雪变成了一片海!
女孩惊声哭喊,奔跑着逃离这片血海。
慢慢的,她停了下来。面前是熟悉的地方,是她生长的湿婆教,她的家。
“阿妈!”她闯进门内,门里也是一片红色!
父亲....父亲被一把长剑钉死在教王宝座上!她惊惧万分,慌不择路的情况下,跑入了教内逃生的密道。
阿妈,阿妈在哪里?阿苏姐姐在哪里?
来救救我....救救我。
就在女孩近乎崩溃之时,密道里摇晃的烛光映出前面地上躺着的人。
母亲身着祭司女姬的红色圣衣,珠坠遍身,头上那一支巧夺天工的红翡百步摇尤为醒目。本该在祭天大典的阿妈,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明漪。”
呼唤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来人是阿妈的关门弟子阿苏便一把拉住哭喊,“阿苏姐姐!阿妈怎么了,你快帮我救救她,救救她啊。阿妈怎么了....阿妈....”女孩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而她口中的阿苏姐姐却不为所动。
“明漪快跑.....”奄奄一息的女祭司仍用尽力量呼喊女儿。
小女孩抬头,面对的是阿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弥漫的阴森笑容,还有那把朝头顶劈下的短刀!
——苏青鸾。
“啊!”顾如烟由梦中惊坐起来,冷汗涔涔瑟瑟发抖。
那个魔鬼,魔鬼!
.....他们杀我阿妈!杀我族人! 她还要杀我!
“顾如烟。”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终于醒了。”她迷蒙地透过眼缝只看见敖彻深邃的五官,眉目朗朗,宛若天神入世,救自己于迷途血海之中。
神智不清的人想都不想,便伸手紧紧搂住了他。
——天地不仁,世道苍凉。
这便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了。
从顾如烟昏睡到转醒,已经三日。敖彻日夜守候,并亲自修整弱水阁,毕竟之前一时糊涂将弱水阁毁到一片狼藉的是自己。经过这几日,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他便守在床侧。
可是万万没料到,这女人刚清醒便抱住自己开始喃喃自语,过了会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撒开手,命令自己滚下去。
“女人心,海底针啊。”敖彻不禁笑道,“想不到一世潇洒,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次日,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根荆条,打算负荆请罪。一个利落的翻身,敖彻已不偏不倚落在弱水阁内。
“我看你最好的功夫,不是刀法剑法。翻我家窗户的本事,秦风都比不过你。”犀利的嘲讽如期而至,红楼楼主此刻正在更衣,听到有人声想也不想便开损。
敖彻心里暗喜,还愿意骂他,应是好多了。
“这么来去自如,改日我把食腐花全都堵死在窗口,我看谁还敢翻!”顾如烟从屏风后走出,一身净白绣着墨梅,眉不染自青于黛,颊未扫而淡若虹,敖彻看愣了眼。
“不是昨日才让你出去吗,怎么转眼又回来了?别告诉我,你们敛风城的箱子又丢了。”她坐在床沿,冷冷问道。
敖彻听她话里带刺,也不坐下,如实道,“箱子敛风城里已派何归元来接手了,我们人手损耗了部分,接下来的路由他们负责走了。”
顾如烟眼神一瞥,看到那个煞星箱子果然已不在屋内了,缓缓道,“你们敛风城的事,我不感兴趣。”
敖彻知道她还在气头上。于是一个箭步上前,顺势抽出背后的荆条,双手递了上去。
“顾楼主大人在上,那日不信你,我是鬼迷心窍。害你伤得这么重更是于心何忍,不求讨得你原谅,要打要骂你可以随心所欲,但求不要再和我怄气了。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我今后一定事事信你,保你平安。你就别怄气了.....”
说罢他抬起头对着顾如烟谄媚地笑起来。
他这样突然的动作与平日潇洒风流的做派大不相符。想到大名鼎鼎的敖彻居然给自己负荆请罪,顾如烟忍下笑意,强撑着憋足气场。
“就这样?”
她挑眉,轻轻从他手中抽出那根荆条。
“还有,待你身体恢复了,我便带你去见陆渊城。”敖彻诚恳道。
短暂的沉默。
顾如烟的脸上缓缓地,慢慢地,升起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期待,手紧紧撰着荆条直到刺破了手掌,直到泪水弥漫了视野,才郑重地吐出四个字。
“一言为定。”
正在此时,却听见袭香在楼下惊喜大叫“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俩人向窗外看去,鹅毛大雪正翩然降落,片片羽毛般划过萧瑟的后院,如漫天的洁白落叶飒飒,平添了几分生气。
谁都不愿意错过这美景的。
顾如烟手中捏决,正准备往内院中去,却感到内息一滞,完全无法施术。从来都是靠着瞬移来去自如的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像是被人缚住了般手脚不知所措。
敖彻见状,笑着上前一把搂住不知如何是好的她,纵身跃下弱水阁。
内院里早已堆满了雪,苍松下也是挤满了人,楼中伙计都为了楼主苏醒感到高兴,也不知谁带头打起雪仗,转眼间已是雪球飞舞,大家嬉笑怒骂你来我往好不自在!
转眼间,敖彻带着顾如烟翩然落到内院,似由天而降的一对璧人,敖彻一身墨黑的长袍,头冠高束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如粲然星辰。而顾影却难得的白纱飘婉净粹胜雪,眉目精致仿佛白山黑水,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两人相互辉映,宛如天上日月不可逼视。
内院里的人都愣住了,遥遥看着两人,竟是一片赞叹的静默。
顾如烟猜出了几分缘故,连忙推开敖彻的手,从地下揉出一个雪球就使劲往对面丢去,分散大家的注意。
于是很快的,横飞的雪球又弥漫了视野。
挥舞在手心的雪球是冰冷,可砸碎在身上的却是浓浓的暖意。
足以融化这遍地冰雪的欢声笑语中,敛风城一行人也从都壹阁中出来凑热闹,不知怎地竟和谐的加入进来。大家自然的分为了两派阵营,红楼一边,敛风城一边。
一个雪球迎面袭来时,顾如烟正和身边人大笑不止,为了避开竟是闪躲不及突然狠狠一个踉跄!
——预料中冰冷的疼痛没有来临,却跌入了无比温暖的怀抱。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环起。
“英雄救美哦......”难得的轻松氛围里,秦风起哄打趣着。
顾如烟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逆光中敖彻的脸模糊不清,可却犹如这刺骨寒风里唯一的光源。
她连忙站稳,回头看他,眼中波光流转脉脉含情。
“顾如烟……你是不是快爱上我了?”敖彻扬眉一笑正得瑟着。
怀中的美人却抬手用力向后一丢!一个雪球不偏不倚正砸碎在他的脸上!花言巧语都顿时被噎了满嘴冰冷的雪。
“叫你乘机占我便宜!”红楼楼主退出他的怀抱,捂着肚子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满园都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恶女人.....”敖彻呸呸吐出满口的雪水,“我好心帮你你居然狗咬吕洞宾!吃我一球!”
顾如烟灵活的闪过,嘴里继续不依不饶,“好啊,你骂我是狗.....红楼的人都给我听好了,用雪球给我活埋了敖彻!大家月钱翻倍!”
命令一下,大家立即乐哄哄闹成一团,或是忙着努力用雪活埋了敖彻,或是忙着赶紧将敖彻拉出雪堆,顾如烟大病初愈不敢到“战场”的中心去,却因为她恶整了敖彻而乐不可支,笑着看大戏。
无人能预料的是,这样的美好时光,后来,再不曾有过。